《归徕》廿肆想码字

8、箐城没了 徕慢吞吞地

　　徕慢吞吞地来到邬家老爷的房外，里面排了一群等待伺候的人。徕远远看了邬眉一眼，见她没有什么事就放心了，自己蹲在院中拔草玩。其实他与邬家老爷没什么交情，他与邬眉相熟时邬家老爷已经深居简出了，实在没有见过几面，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对方的异常......等等，根据邬姐姐的说法，邬家老爷出现异常是两年前，那么他与邬眉的相识是在这两年之中？
　　徕有些茫然了，他总觉得自己很多年前就受过邬眉的照拂......那么到底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还是......谁在说谎？！
　　未等徕胡思乱想有个结果，一袭白衣已经掠过他眼前，徕抬头一看，惊喜道：“你回来了。”
　　“嗯。”濮看着少年站起身拍拍手。
　　“你去乱葬岗发现了什么？”
　　濮垂眸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一个以血肉为因的阵法。”
　　徕还在诧异濮说得这么爽快，又听对方道：“箐城已经不安全了，你该离开这里。”
　　濮的眼珠漆黑，第一次这般认真地跟他说话：“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不是箐城人氏。”
　　徕先是一怔，他攥紧了自己的袖子，面无表情地与濮对视。
　　两人无声对峙着。最后还是徕先败下阵来，他偏头低笑一声，语调里尽是自嘲：“我没有家人了，箐城就是我的家。你若要赶我离开箐城，那我可以......可以跟着你吗？”
　　濮看着少年的侧脸，对方的哀戚直直坠到他心底去，他差一点就要应下来。但转念想想那晚乱葬岗遇到的诡秘男子，还有那男子所说的话——“你可不要再令他难过了，否则我会恼的。”
　　这其中有什么联系，濮不欲多想，他现如今最大的目标就是揪出背后操纵这个血阵的人，旁的不该再有别的牵扯。
　　于是濮冷淡地看了少年最后一眼，转身往房中去了。
　　徕被濮的眼神钉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只听见濮问道：“十五日晚你在哪？”
　　邬家老爷已经清醒了过来，他摆摆手让其他人散了，屋内只留下邬眉和濮。
　　徕在院子里看着这些婢子鱼贯而出，想了想还是走到门前旁听。
　　“我已经听小女说了这件事了。自从发妻去世后，我一直深居简出少与外界联系。至于十五夜，我并不会特意去记着日子，但应该是待在房中的。”
　　濮其实能确定邬家老爷说的是实话，因为那日十五夜被吞噬的血肉身上根本就没有邬家老爷的气息。
　　按照邬眉的说法，邬家老爷被残魂上身，平日里行为举止无异常，每月十五则至乱葬岗吸食腐肉。可是邬眉却不知道乱葬岗画了一个血阵，这血阵专门吸收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啊，若邬家老爷到过乱葬岗，此时就没有这些事的发生了。那么，邬眉为什么要瞒着众人，污蔑自己的父亲？
　　此时，本在门外晃荡的徕迈过门槛走了进来，问了一句题外话：“邬姐姐，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糖葫芦是什么时候吗？”
　　众人都被徕的话音吸引，邬眉对上徕的笑脸，那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邬眉心中一凉。
　　邬眉像往常那般笑了笑，“我不记得了。”
　　所幸徕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心中已有了思量，此番不过是试探罢了。于是他笑了笑，离开了房中。
　　这一问有头没尾，濮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邬眉也骗了徕？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淓河桥头。是夜。
　　两人站在岸边，一旁是卖糖葫芦的阿叔。
　　“小徕，你会觉得我面目可憎吗？”邬眉笑了笑，似乎也不在意徕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夜火好大啊，城中都是死人，那种烧焦的味道我这辈子不想再闻第二遍。对不起我今天骗了你啦，其实那天发生的事我都还记得。”
　　邬眉说到这起身去买了串糖葫芦。
　　“哎哟，是邬家小姐。您拿好嘞！”
　　徕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晚风掀起他的衣角。
　　邬眉折回身看他，少年的身影看起来如此单薄，目中空无一物，像是一座小小的孤岛。
　　“那晚你也是在这，蜷缩成一团，身上脏兮兮的，衣裳被烧了好几个洞。”邬眉走近了把糖葫芦递给徕。
　　“我就在想这是谁家的小孩，是不是跟父母跑散了，我那时候就......就想起我的父亲啦。”

　　随着邬眉的叙述，徕回到了几百年前箐城的那场大火。那场火来得突然，不知道怎么就从照坞燃起来了。照坞多酒，木制结构也多，这火很快就在城中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
　　“呜呜呜，娘亲！”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孩在火场中跌跌撞撞，茫然无措地揪住过路人：“我的娘亲还在里面，求求您救救她吧......”
　　这样的事见惯不怪，人人自顾不暇，没人理会她。
　　徕与濮下了船在舀水灭火，濮听到后跑上前问小女孩：“你娘亲在哪？”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指了一个方向。
　　徕来不及反应，只见濮已经冲进了火海里。徕忙冲上前去，没有理会小姑娘的叫唤，猫身就要也跟着进去。
　　就在此时变故丛生，一根房梁轰然塌了下来，砸至徕面前。徕被热浪掀翻在地，他两手撑着地面，脚被烧伤一片也顾不上，只是呆呆地望着没有够到的前方。
　　周遭好像所有哭喊都消失了。
　　火光斥满他的双瞳，热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他勉力爬起身，声嘶力竭地喊：“濮你有没有事？！回句话啊！”
　　到最后他低头落着热泪，一声一声地低喃：“濮......濮......”

　　然后画面一转，徕蜷缩在淓河桥头，身上破烂不堪，可怜巴巴的等着人来领他。此时箐城已经被烧了个差不多了，夜里城门紧闭，存活下来的人并不多，除了时不时的噼啪声，徕的四周实在是安静得有点可怕。
　　邬眉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她手上拿着糖葫芦，牵着一瘸一拐的徕远离火光中。
　　徕默默流着泪，他原本写满恣意的脸此时全是水痕。他满脑子都是火光中濮最后的身影，无暇分心去思考这个牵着他的姐姐是谁、会不会对自己有歹意。
　　箐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