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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喜子1 宋青蘋回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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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到达都会做一个梦,不是天天做,但是隔几周或者几个月就来一次。
梦里有一个巨大的房间,我像一个玩具人一样站在房间的一角,看房间中央的东西。那是一大团巨大的杂乱的毛线球,我和它的对比就像蚂蚁和一座山。内心里有一种感觉,好像必须将这乱得恐怖的毛线球从头到尾的解开,然后我就会惊醒,被一个解毛线球的梦吓醒。
我把这个梦说给湘湘听的时候,她正像个贵妃一样斜躺在沙发上有条不紊的往右手上涂红色指甲油,见喜趴在客厅的茶几地下睡觉。
对了,这破狗现在叫见喜,湘湘起的,她说狗见喜狗见喜,捡到狗的就是要遇到喜事了,就叫见喜好了,我随意。
“有没有可能,你就是巨物恐惧症?”她说。
我觉得也有道理:“不过巨物恐惧症不是一般是醒着的时候看到特别大的东西才发作吗?”
她撇了撇嘴:“说不清,不过我也觉得解毛线团挺烦人,也许你不是吓醒的,是烦醒的。”
我白了她一眼,没听说过做梦能把人烦醒……
周五这天,我看了看课表,只有上午两节课,加上周末能凑个两天半的假。自从我上了大专开始住校,我父母就算真正离婚了,虽然离婚证一年前就领了。为了不影响我学习才一直摁着不告诉我,却被我翻东西的时候阴差阳错地翻了出来,也正是这张离婚证导致原本能上211的我一塌糊涂的进了大专。
他们离婚后,我妈住回了外公外婆家,我爸一个人住在原来我们的家里。
算算也快8、9年没回外婆家了,要不然去玩玩。
外公外婆家在这个市里的乡下,一个叫木渎村的地方。
爷爷奶奶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在我父母离婚之前,我们一家三口每年大年三十都会在外公外婆家守岁。
我的记忆里,木渎村是个很普通的乡下小村,下了公交车,马上就能看到一条小路从主干道延伸下去,小路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碧绿的稻田,另一边是人家。
每家的房子构造都是一样的:两层楼,大门在正中,门前一块大大的稻场,只是有的房子外侧贴了白瓷砖,有的房子就是普通的水泥墙。
每年大年三十的午后我们一家三口到达外公外婆家,然后父亲帮外公修修农具,母亲和外婆在厨房忙活。我小一点儿的时候要么在和隔壁邻居小孩在田埂上玩,要么在房间里看电视,大点儿了就把外公的躺床拖出来放到稻场正中,人往上一趟晒太阳,那叫一个舒服。
傍晚的时候,父亲会带着得意的神情把我写的春联拿出来,在隔壁邻居羡慕的目光中大喇喇抖落开,他叼着烟,眯起被烟熏细了眼,仔细地展平,然后开始贴对联,大门口贴一对儿,后门口贴一对儿,其他房门贴倒福。
这份快乐在我上了大专以后就戛然而止,被欺骗和被遗弃是我那段时间的主要情感,在这情感的加持下,我一塌糊涂地进了大专。
下了公交车我就愣了,因为主干道的两侧分叉出好几条乡间小道,小道边也是一样的田野和人家,这两年经济建设也好了,好多村子都统一化老房改造,一脱色的白墙黑瓦
来的时候没跟我妈说,想着给个惊喜,这下好像不说不行了。背包里破狗在不安地拱来拱去,公交车不让带宠物,我只能把它放大背包里背背上。
我癫了下肩膀:“别动!重死了!”
“女人,嫌重就把我放家里,干嘛带出来!闷死了!”他拱啊拱的终于用嘴把背包拉链拱出了一道口子,边往外爬边说。
“别动!”我一个反手拍了下狗头,拍得它一缩。
我努力寻找小时候记忆中的那条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拿出手机只好拨通了我妈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喂,龙龙啊!”
“喂!妈妈,我今天到外婆家来了,但是下了公交就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你来了啊,那你现在在哪?”听到我来了,我妈还是很激动的。
我看了看四周,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地标,要么不远处有个破房子,好像废弃了很久,只好说在一个破房子旁边,没想到我妈一听就明白了,让我等她来接。
破狗已经完全把上半身探出来了,两只爪子搭在我肩膀上,伸长了狗头东张西望。
“你看什么?”我问它。
它左看看又看看,视线停留在那处破房子上,鼻尖耸动着,像闻到了什么。
我又问:“闻到了什么?茅坑?”
它打了个响鼻,鼻涕喷了我半脸一肩膀,气得我回手一个比斗拍它狗头上,它嗷呜一声。
“龙龙啊!”
远远地传来我妈叫我的声音,我循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她正从其中一条小路上朝我挥手,我赶紧也迎着她走过去。
“龙龙你来怎么不跟我提前说?等很久了吧!”
“没,也就一小会儿。”
“走,回家!哎?还带狗回来啊!”她瞧见背包里探出的见喜的头,“这狗买的?”
“没,捡的。”
“捡的?还怪可爱。哎哟,龙龙妈妈想死你了!”走在乡间小道上,我妈开心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冷不防见喜忽然一蹦蹦出了背包,把我们俩吓了一跳。
这破狗吃了我半个月的狗粮,比先前来时更胖了,此时摇着屁股趾高气扬的走在我们前面,我妈瞧着挺稀罕:“这狗好像是那个啥品种来着?”
“哈士奇。”
“对了,那狗一看就不太聪明。”
破狗听了回头瞅了我们一眼,嗷呜了一声。
“哟,还知道不好听!给狗起啥名字了?”
“见喜。”我说,“湘湘起的。”
“见喜?这名字不好听,叫来富,或者叫发财!”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挽着我的手臂,我们俩慢慢地走着,我忽然很怀念以前的日子,不明白为什么感情一向很好的父母会忽然离婚……
一进大门,外婆就迎着出来了,乐得紧紧握着我的手,缺了牙的嘴直笑。
我妈得知我要在这住两晚,更开心了,让我自己先转转玩玩,她去收拾晚饭。
小时候呆过的地方,边边角角都有着回忆。我走进了每次来住的房间,看着眼前的床,原来它这么局促,记忆里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一点不觉得小,还能腾出位置给我翻跟头。
见喜哒哒哒的走到我脚边:“今天我们就睡这?”
“是我睡这,你和后门口的大黄一起睡。”
大黄是我外公外婆家的看门狗。
吃了晚饭,我妈就急着去给我铺床,边铺边说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跟她说一声,或者发个微信,这急急忙忙的,我坐在床边的躺床上,摸着吃撑了的肚皮,嗯嗯地答应。
给我铺好了床,还在地上给见喜用稻草圈弄了个狗窝,精致的不得了,见喜一看就喜欢地躺在里面四脚朝天,半个月前它还跟我说它是神仙……
看她铺好床准备走,我连忙窜起来赖在她肩膀上:“妈,今晚我们俩一起睡吧!”
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乡下的人总是睡得很早,8点左右外公外公就回房睡了。我妈和我还躺在床上看到天花板聊天,主要是听她说我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脾气倔的不得了,又贪吃,不让你吃的东西非要吃。那时候几岁来着,4、5岁,也是过年,带你去三伯家拜年。”
“哪个三伯?”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就是村口那个破房子,以前就是三伯家,那时候我们大人在厅里聊天嗑瓜子,你知道你在干吗?”
“我在干吗?”
“你在隔壁兔子窝里捡屎吃……哈哈哈……给我们笑的……我和你爸要走的时候找来找去找不到你,急死了,还是后来三婶找到的你,躺在兔子窝里,一只手里一把兔子屎,小围兜里也装满了……哈哈哈……拉你走还不走,嘴里还在嚼,扒开一看一嘴兔子屎……哈哈哈哈……”
我妈笑得浑身发抖,我也觉得好笑,但前提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瞧见床边的见喜猥琐地探出头瞧着我,舔了舔嘴,我白了它一眼。
“三婶是不是长头发很漂亮的那个?”我印象里是有这么个三婶,一头乌黑的长发梳在脑后,直拖到屁股。
“对的,温温吞吞的,就是命苦。”
“为什么命苦?”我好奇地问。
“你三伯三婶恩爱的不得了,就是没孩子,到了四十多了也怀不上,那时候也不懂做试管,闲言闲语多啊,哎……”
我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没过多久,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我有认床的毛病,翻来翻去睡不着,透过玻璃我看到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深秋的雨混着土腥味从窗户缝里飘了进来。
“嘎吱……嘎吱……”
黑暗里,有声音似乎就在门外。
“嘎吱……嘎吱……”
我侧耳细听,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哪里听到过,又想不起来。
“龙龙……”
“哎!”我听着好像是外婆在门口叫我,我答应一声,起了床,黑暗里见喜的眼睛泛着绿幽幽的光,见我起床穿鞋,它也坐了起来。
打开房门,一股泥土腥味迎面扑来,门口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