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拾氿

3、泣泪

　　我是漓泪，鲛人族备受宠爱的三公主。
　　这份身份赋予了我诸多特权，却唯独没能让我在爱情里得偿所愿。

　　我对天界八殿下天仇的倾慕，在鲛人一族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这份爱意如同深海里的暗流，汹涌且炽热，从最初的心动，到后来的执着追求，我在这条爱之路上越走越远，却未曾想过，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五百年前，当天仇下凡渡劫的消息传来时，我瞒着族人，偷偷跟了上去。
　　为了能让他在人间有个顺遂的经历，我特意找到与我交情颇深的天界司命星君，软磨硬泡，为天仇求来一个衣食无忧的好命格。

　　初到人间，我便得知天仇已转世成为人间的太子栾栎。
　　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小小的身影，虽年纪尚幼，却带着与生俱来的沉稳，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和在天界时如出一辙，让我忍俊不禁。

　　我满心欢喜地悄悄溜进东宫，本想给他一个惊喜，却被他敏锐地察觉并叫住。

　　“你可是新来的婢女？怎的未曾见过？”他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我看着面前还不及我腰高的小男孩，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却想着要好好逗逗他。
　　“奴婢初来东宫，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我敛下头，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果不其然，他看着我的模样，立马心软放我离开了。

　　可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

　　还没在人间待上几日，母妃便传召我回族内参加大姐与南海的订婚宴。
　　这场宴席极为隆重，大摆十日，我虽满心不情愿，但也只能遵从母命。

　　待赴完宴席匆忙赶回人间时，却得知栾栎已经成亲，他的新婚妻子竟是他伴读的妹妹——京都风家的风佳觅。
　　我曾见过这位风佳觅，她气质出众，温婉动人，后来我才知道，她竟是花界的七公主，那个拥有神奇内丹，可聚生魂、肉白骨的花界下一任花后。

　　望着东宫内一片琴瑟和鸣，红色的囍字映照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我的心却如坠冰窖，一阵刺痛。
　　明明是我先遇见栾栎的，这份感情在我心中早已生根发芽，我又怎能容忍他被别人抢走？
　　嫉妒与不甘在我心中交织，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办法得到他。

　　不久之后，京郊遭遇大旱，三年来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

　　钦天监预测京都有位神人可解天下之忧，皇帝无奈之下下令张贴皇榜，承诺若有能求雨之人，赏黄金万两，高官进爵。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一动，这不正是我接近栾栎的好机会吗？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我独自一人毅然揭下皇榜。
　　凭借着鲛人一族的特殊能力，我取来东海神器沐雨珠，施展法术，为京郊降下甘霖。

　　这场及时雨让百姓欢呼雀跃，人界皇帝更是高兴不已，当即要赏我黄金万两，可我却婉拒了这份厚礼。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成为太子妃！
　　当然，由于太子已经成婚，我没能如愿成为太子妃，但皇帝还是赐我做了太子侧妃。
　　对我来说，只要能嫁给栾栎，无论什么身份都无所谓，而且我坚信，他与风佳觅之间并无真情，我定还有机会。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栾栎与风佳觅在相处中日久生情，他们的感情愈发深厚，而我却只能独自一人留在东宫西院，过着孤独寂寞的生活。
　　每当我看到他们恩爱的模样，心中的嫉妒之火便熊熊燃烧，但我只能强忍着，等待着机会。

　　后来，在一次生死危机中，风佳觅为栾栎只身挡箭，生命垂危。
　　那一刻，我看到栾栎焦急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她最终得到仙山道士的救治，转危为安。

　　从那之后，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栾栎对她的感情已经根深蒂固。
　　风佳觅病危的那一晚，我偷偷去瞧过，只见栾栎紧紧抱着她的身体，为她取暖，眼里满是爱意。

　　好在人间的时光短暂，在栾栎治理国家的几十年里，风调雨顺，百姓和乐。
　　很快，栾栎便完成了在人间的使命，回归天界，再次成为人人敬仰的八殿下天仇。

　　待他回归天庭后，我也摆脱了人间的身份，回到鲛人一族。

　　回到族里后，我对天仇的思念愈发浓烈，为了能再次接近他，我与海巫做了一场交易。
　　我用自己的鲛珠，换来了一张与花界七公主有八九分相像的脸。

　　为了保持这张脸的模样不变，海巫每半年为我洗一次髓，这个过程痛苦不堪，每一次洗髓，我都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身体和灵魂都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但为了天仇，我咬着牙忍了下来，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再次见到他。

　　听闻天界十殿下千岁成人礼即将到来，鲛人一族也在邀请之列，我得知这个消息后，欣喜若狂，央求着母后带我前去。
　　到了天界，我便迫不及待地四处打听天仇的去处，终于从仙婢口中得知八殿下在仙树流桑下小憩。
　　我顾不上一路的疲惫，连忙朝着仙树流桑的方向奔去。

　　仙树流桑，乃是天界灵气最为充沛之地。
　　远远地，我便看见树下阖眼休息的天仇。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幅绝美的画卷，让我心跳加速。
　　还未等我靠近，便被仙侍拦住了去路，“你是哪个宫的仙娥？惊扰了八殿下休息，小心治你的罪！”仙侍的声音严厉而冰冷，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树下的天仇悠悠转醒。

　　今日，我特意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衫，与少年栾栎第一次见风佳觅时，风佳觅所着的衣服别无二致。
　　我低着头，不做言语，眼底滑落一颗晶莹的珍珠，那是鲛人悲伤时才会流下的泪。

　　我听见天仇叫住了仙侍，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我。
　　我缓缓抬起头，佯装震惊的样子，心中却紧张得怦怦直跳。
　　最后，我慢慢吐出声音，“栾栎，是你吗？”

　　那一刻，我看到他脸上的欣喜之情再也克制不住，“你是佳觅？京都风家的女儿，风佳觅？”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惊喜与激动交织的声音。

　　我缓缓将腰间的蓝田碧玉掏出，玉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那是栾栎封佳觅为后时，他亲自取天界的法器雕刻而成的。
　　看到这块玉，天仇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忙上前拥住他，“栾栎，我寻了你五百年了。”
　　他也轻轻拥住我，在我耳边低语，“五百年，我又何尝不是呢？”
　　那一刻，我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他的爱。

　　传闻花界七公主的内丹可聚生魂、肉白骨，天帝为了防止此内丹落入妖魔界之手，提出要天仇与花界七公主联姻。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六界，人人皆知花界将七公主视为花后继承人，天帝的这一做法，花界定然不会轻易同意。

　　果然，花界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天帝见强求无果，竟出兵攻打花界。
　　花界终究不敌天界，最终战败，为了求和，花界献上了他们的至宝——由花界万花之灵修成的花珠。

　　母后曾说过，天帝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君王，这一次也不例外。
　　花界为了不再与天界起纷争，无奈之下同意了天帝的要求，将花界七公主嫁于天仇做皇妃。

　　天仇听闻此事后，向天帝请求为我们二人赐婚，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就知道，定然是天帝拒绝了。
　　他一脸愧疚地告诉我，天帝允了我做他的侧妃，他说委屈我了。

　　我笑着摇摇头，告诉他不委屈，只要能与他在一起，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是愿意的。
　　在我心中，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正妃侧妃又有何干系？

　　大婚之时，我只能作为侧妃直入偏殿，看着花界七公主与天仇在大殿行新婚之礼，心中满是苦涩。
　　鲛人族阖族皆道我是得偿所愿，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只不过是个替身，一个用相似面容换来的短暂幸福。

　　七公主嫁进天界的三百年里，天仇很少去她的院子里，每每看到她一人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我总会想起在人间孤独的自己。

　　那日，我刚刚洗髓完毕，身体还十分虚弱，却满心欢喜地在瑶池边采花，准备为天仇做一些人间的鲜花饼，记得在人间的时候，栾栎就特别喜欢吃。

　　不知怎的，我突然晕了过去，等再醒来之时，我已被绑在雷霆之刑下，被指控打碎了天界神器瑶台镜。
　　可我根本不知道瑶台镜在何处，这分明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陷害。
　　若是平时，一道雷霆之刑我定是能受得住的，可我刚刚洗完髓，身体极为虚弱，一道天雷就让我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之时，我看见天仇坐在我的床边，我劫后余生般地拥住他，他脸上也是欣喜之色，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欣喜之色下隐藏着什么我察觉不到的东西。

　　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很久没有见过花界七公主了，直到问了侍女我才知道，是天仇亲自去向她求了内丹救我性命。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日天仇欣喜之色下隐藏的是什么了。

　　在内丹的帮助下，我日渐转好。

　　天界八皇妃薨逝的消息很快传遍六界，天仇表面上没说什么，可是近来总说事务繁忙，许久没有再来我的院子。
　　我看着他去了花界七公主之前的院子，看着她的侍女递给了他一个小匣子。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幸福生活好像要走到了尽头。

　　其实我知道，那蓝田碧玉是仙器，两枚相遇之时，便会相互感应。
　　那日我不过是在赌，甚至连说辞我都想好了，但是天仇因为太过欣喜而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在我身体大好之时，天仇将我遣回了鲛人界，没有任何缘由，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
　　我依旧不死心地问了他是否已经知晓，他没有说话，我收拾好行囊，一言未发地回到了鲛人族。

　　母后以及族人都问我为何回来，我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那些曾经的过往，就像一场噩梦，我不想再提起。

　　万年后，天仇登上天帝之位，天后之位依然空悬。

　　如今的我，是鲛人界没有灵力的鲛人族三公主。

　　五千年前，我与海巫做了最后一次交易，以我周身灵力，换花界七公主重生。
　　如今，她已掌管花界千年。

　　天界那几百年是我从花界七公主那偷来的。
　　我理应偿还。

　　人间数十载，黄粱一梦，大梦三生，终要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