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树知秋》醉后打滚

2、来客 。

　　谢落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

　　穿好衣服去厨房打下手，工人打着哈欠，泪眼朦胧。忙活了有小半个时辰，终于能叫谢晏辞起床。

　　谢晏辞看不见，起床穿衣都由谢落在旁边伺候。

　　离得近了，才发现谢晏辞的侧脸不似正脸那般清瘦，身侧萦绕着一股淡淡梅香，称得上风姿绰约。

　　“大人，厨房一会儿送菜来，我扶你在桌子边坐下吧。”

　　谢落给他戴上白绸，搀扶着他坐下，又把门打开，方便厨房端菜进来。

　　没想到先进来的，是谢落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你是谁？”谢落有些警惕，拦在谢晏辞身前。

　　那男子一袭玄衣，面容矜贵，看向谢落的眼神反而有些古怪：“你是刚来的？”

　　谢落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听他这话的意思，以前应该是常来的。于是转头去看谢晏辞的神色。

　　“无碍，你出去吧，吩咐厨房再拿一副碗筷。”谢晏辞摆手，示意谢落退下。

　　门被关上，谢晏辞：“我身子不便，劳烦自己坐下倒茶吧。”

　　“哪敢劳烦你谢侯爷。”男子轻车熟路的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谢晏辞：“宫中传来消息，郑慈告病还乡了。”

　　谢晏辞不轻不重的应了声：“昨日飞鹤已向我传过消息了。皇上既不杀他，那便是对太后还有所忌惮。”

　　“我知道。”江玉之有些烦躁：“但太后倒下是迟早的事，左相已经把我的人全撤下来送边陲去了！”

　　江玉之神色一凝，沉默许久，惆怅地叹道：“若不尽早想办法，以后我的下场不见得要比郑燕好。”

　　他有些自嘲地苦笑，宫中站队之事，一旦选定，那基本上就不能改了，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太后一党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那么几个苟延喘息，被清除殆尽也是迟早的事。

　　圣上继位四年，手段狠烈，刚开始得罪了不少人，以至于朝中大半重臣转而投向太后，江玉之当初也是抱着扶持太后之子靖王的想法，没想到这靖王如此不争气，三月前跑玉亭湖观景，自己把自己淹死了。

　　如果不是江玉之对皇上还有点用，怕早就成为屠夫的刀下亡魂了。

　　如今也只有认命。

　　江玉之恍然想起来以前站队时的信誓旦旦，只得无奈摇了摇头，从包里拿了壶酒，借酒浇起愁来

　　“要说还是你谢侯爷聪明，直接装病挑梁子不干，管他京都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安安逸逸的呆在这儿谢府养老。”

　　江玉之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当初怎么没你这决心毅力呢？”

　　谢晏辞哑然失笑，自己装病，行动不便，步履艰难，要说唯一的好处，还真就是远离京中纷争了。

　　江玉之忽然把酒壶伸到他面前，问道：“你要喝不？”

　　谢晏辞唇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重病之人不能喝酒。”

　　江玉之没好气地嗤笑，将酒收回来：“得了吧，你就别跟我装了，你有没有病我还不知道。”

　　谢晏辞挑了挑眉：“江少尉知道，我的仆役可不知道，说不定他马上就要端菜进来，闻到我的酒味，我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对了，说起这个……”江玉之突然想起来：“刚才那小子，是新来的？连我也不认识。你以前那个管事的呢？”

　　谢晏辞面色微敛，端起茶杯，淡淡喝了口茶：“他老了，我让他回乡下养老了。”

　　江玉之刚想说些什么，谢晏辞却突然开口打断道：“那孩子是李彦瑜之子。”

　　江玉之倏地一愣，连带手上的酒壶一起僵住了。

　　他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震惊道：“你说什么？李彦瑜的儿子……！他还活着？”

　　谢晏辞神色不惊，开口说道：“我也是意外才找到他，当时我让姜悠之去渝州寻药，他养父是当地的药商，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他的身世。”

　　江玉之神色复杂：“你不怕被人查出来？包庇他国罪犯，可是死罪。”

　　谢晏辞高深莫测地笑道：“他倒恰好撞上了，要破你这局，他是关键。”

　　江玉之神色急切，刚想问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大人，饭好了，又给江公子补做了一份，我现在给您端进来？”

　　江玉之只得闭嘴，把话咽进肚子。

　　“进来吧。”谢晏辞回答。

　　谢落一进门，江玉之的眼神就死死粘在他身上，半分复杂，半分怜悯，还带了点探究。

　　谢落莫名其妙,只觉得后背发冷,匆匆撂下盘子，跑了出去.

　　等屋里的两人谈完,已快到中午,谢落只记得这位江公子出来时，看他的眼神更加怜悯。

　　谢晏辞跟他说了什么吗？不对啊，我有那么可怜吗？不就是父母双亡当了个奴才，这天底下这样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他看我长的好看？

　　这大启朝有龙阳之风，谢落刚穿过来的时候，在街边乞讨，差点被几个混混占了便宜，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听说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最先产生的就是保护欲。

　　谢落越想越恶寒，只得匆匆掐断了探究的心思。

　　日复一日，那日府中的来客好像只是错觉，谢落的生活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枯燥，循环往复。

　　又是一日，无事发生。

　　距离谢落来府中，已经有半年了。

　　这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反正谢落已经彻底熟悉了府中的生活，也熟悉了谢晏辞这个人，甚至连他喜欢吃什么菜，也摸得一清二楚。

　　好歹在这陌生的世界有了点归属感。

　　谢洛颇有感慨地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以前的世界，也不敢去像电视剧那样寻死，以命去赌。

　　只有既来之则安之，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敢奢求爽文男主的辉煌人生。

　　“谢落，进来。”谢晏辞在屋里吩咐。

　　经典的读书环节，谢洛早已习惯，熟练的进门，拿起昨日未读完的书。

　　又经过三个月的砥砺琢磨，他虽然还有些字不认识，但大体上，读的也顺畅了。

　　“北燕王有子曰李原，燕王有讨，原投其麾下。”

　　“为敌计者，燕之死对楚也。楚王固不信李原……”

　　谢落越读越惊诧，这北燕王的儿子李原当真是个大孝子，自己的父亲被讨伐，竟然还帮着对手出谋划策，害自己父亲。

　　“读完了?”谢晏辞问道。

　　“是。”谢落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恭敬答话。抬眼看向谢晏辞，不免有些敬佩。

　　他这些日读了这么多书，谢晏辞竟然每一本都背得下，每个典故背后的含义都能随手拈来。

　　“你觉得这李原，为何要帮着对手讨伐自己的父亲？”谢晏池问道。

　　偶尔谢落读完，谢晏辞也会这样问他，谢落只当他是闲的无聊，想找个人聊聊天，完全没意识到，在大启朝，一个奴才妄议政事是多大不敬之举。

　　谢落认真想了想，结合之前读过的书，回答道：“北燕王膝下有二子，李原应该是不得宠的那个，北燕处在军事要地，这一战，不仅楚国要讨伐，大启朝也要讨伐。北燕孤掌难鸣，败局已定，自古对败国领袖绝无可能有仁义之举，李原与其等死，不如去北燕周旋，换得一丝生机。”

　　“当然。”谢落补充道：“北燕楚国交战的时候，楚国打了几场不该败的败仗，损失惨重，国力大大消减，也可能是他从中作梗，去楚国传递假消息。”

　　谢晏辞一直倚在床上，静静的听着，像一尊雕塑。等谢落说完，才不轻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

　　“你说的确实没错，但漏掉了一点。”

　　还有一个？谢落皱眉。

　　谢晏辞薄唇轻启，娓娓道来：“李原，毕竟还是他国皇室，他若是想在楚国求得生机，就断不会从中作梗，楚国并非都是傻子。”

　　“如同这宫中站队，一旦选定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更改，他此番作为，楚国，北燕都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谢落：“那楚国那几次战败，不是他所为？”

　　谢晏辞摇了摇头：“自古打仗，军事，国力固然重要。但民心也必不可少。此番投敌，大大削弱了北燕皇室的威望。而愤怒与不甘，却也引得更多人参加战斗。”

　　自家儿子投入敌国阵营，个人情感是一回事，担心国家辛密泄露又是一回事，北燕皇帝经此乱了阵脚，就必定不会按照战前计划行事。而李原对楚国的泄密错误，也就有了“正当”解释。

　　“各国的驭民之术一向如此，李原抛弃自己的国家，转向他国，楚国的民众，虽嘴上不敢说，心里怕也是不耻的。”

　　“我且问你，这楚国北燕之争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大启，是以什么理由讨伐，收拢残局的？”

　　谢落灵光乍现，想到了什么，但又无从理清思绪：“滥杀平民？可这又和李原有什么关系？”

　　谢燕辞缓缓侧身，拿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腿：“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皇室不处理，自然有人会处理。”

　　谢落这次是彻底被惊住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此刻是不能再清楚。

　　“这……李渊是大起朝的人，不对啊，他不是北燕皇帝的儿子吗？他为什么要帮大启朝？”

　　“只有大启，才能保他一条生路。”

　　谢晏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颇讽刺的笑了笑：“国家生存荣誉，也就只有被洗了脑的大臣民众看得重，至于皇室子弟，对他们而言，固守原地注定是死，换一个国家活着，也没什么不同。”

　　“皇室的血缘亲情，还不如共事的太监宫女。”

　　谢落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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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落出来时，心情极其复杂。

　　他发现，这古代权力之争，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李原从头到尾，都是大启的一颗棋子。

　　北燕楚国战力差距极大，楚国若是想讨伐北魏，原本不用损耗那么多兵力的。

　　但他们打了几场不该败的仗。

　　最后的结果两败俱伤，而大启从始至终都置身事外。

　　那杀害嚼舌根平民的官员，怕也是大启的人。

　　楚国战事劳民伤财，又闹出了这等事，如果再有有心人从中烧一把火，楚国民众定然群情激愤。而大启，此刻又恰恰以维护平民权益为由，向楚国讨伐，民心所向，不言而喻。北燕俘虏以及残部听到消息，也只有与大启一同拼死一搏，这样一来，楚国又正值战后，国力疲弱，只有不战而溃。

　　自始至终，大启都置身事外，而最后，又落得了一个为民搏取的好名声。

　　谢落只觉得不寒而栗，更加坚定了当个普通人，躲着，不去吃什么穿越红利，安安稳稳过一生的想法。

　　说他笨也好，蠢也好，窝囊也好，他怕自己哪天，不知不觉也成了别人的棋子，白白搭上自己的命。

　　他不是热血漫里的男主，命只有一条，他也怕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只留下一点散落余辉，谢落疲惫至极，不知不觉靠在墙上，神志迷糊，睡得并不安稳。

　　谢晏辞在屋里，摘下白绸，看着窗外模糊的人影，眼神复杂，垂眸，轻轻叹了一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