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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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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日子过得枯燥乏味,一日又一日,像是挨着墙,一点点在挪着过。
谢落站在院子里,守着屋里的人,这便是他的工作,说是守房也好,站岗也好,反正都一个劲儿的无聊。
天气渐暖,阳光晒得人发困,谢落打了个哈欠,身子有点摇摇欲坠。
“娘的。”谢落将脚边的石子踢远,说什么天花欲坠的好差事,不就是个站岗的吗?
“进来。”
谢落以为自己听错了,屋里人又叫了一遍,他才连忙应了声儿,进门。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谢落抬眼,漫不经心的问。
那床上坐了一个病秧子,眼睛瞎了,又不能到处走动,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待字闺中的娇小姐还要娇贵。
病秧子说话前,一如既往的,先咳了几声,才虚弱开口:
“你把院子里晒的书都收进来吧。”
“是。”谢落恭敬弯腰应答,正打算退出去,病秧子又叫住“等等。”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谢落脚步顿住。
病秧子——也就是谢府的主人,谢晏辞。这京都有名的废人,也是出了名的病弱。
双目皆瞎,双腿残废,弱不禁风,走两步咳一口血,靠着燕神医的药续命。
听下人说,这谢府曾经还有过一段时间的辉煌,只不过如今家主残废,又没个子嗣亲戚继业管事,久而久之,也就门庭衰落,草木衰亡,下人遣散的遣散,只留几个管事儿的,靠以前的积蓄度日。
要说他为什么能来这儿,还要拖了上一个站岗的福。听说那前辈已经七老八十,告老还乡,享福去了,这才有了一个空隙,让他挤了进来。
当初他吃了上顿没下顿,在街上游荡,看了谢府的招聘启示,什么也没管,只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来碰碰运气,就算没选上,也白蹭了他谢府一顿午饭。
没想到还真被选上了,谢府老管家的话,说是同来应聘的人都是老大爷,就他一个年轻小伙子,头脑清醒,能干。
这么稀里糊涂的入了职,才知道当初告示写的,贴身管家一个人管一个院,还真是一个人管一个院,因为这院里只有他一个下人。
“没事,下去吧。”谢晏辞突然松了口,摇摇头,挥手让他下去。
谢落回过神,敛眉答是,退了出去。
谢晏辞每天待在屋里,肯定会无聊,而看书,就是他少有的排遣寂寞的方式。
只是他眼睛瞎,这可就苦了谢落了,只要这主子说一句想看书,他就得在那房间里站着,口干舌燥的念上好几个时辰。
钱难挣,屎难吃。
谢落叹了口气,还是守本分的小心把书收起来,那书叠起来,摞了有半个人那么高,谢落如今刚刚弱冠,抱着这书走的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摔倒。
“大、大人,抱进来了,我给你放桌上!”
谢晏辞点了点头。
“今日就念,太史公记吧”
谢落放书的动作一顿,欲哭无泪。太史公记,最是艰深晦涩,刁钻难懂,每一篇的字,那是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每次他读得磕磕绊绊,谢晏辞就会不厌其烦的纠错。
对此,谢落很不能理解,谢晏辞既然背都能背下来,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读给他听。
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有钱人的癖好。
谢落叹了口气,认命的从书堆里找出那一本。
“大人,上次我们读到了郑国公进谏是吧。”
谢晏辞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开始调整姿势,由端坐变成倚着床杆。
谢落清了清嗓,开始笨拙生涩的一个字一个字念:“建安六年五月十三日,沈,御立候正司之司,明旦,郑公朝,言于上,建其苗……”
谢晏辞打断:“建其曹。”
谢落面露难色:“是。”
他给谢晏辞念了两个月的书,如今还是仅能勉强认一半的字,剩下的一半不是错,就是读的舌头打结的。
要说他进府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也上过一年学堂,只是那先生教学水平堪忧,自己都是大舌头,如今,谢落识字不全,倒也情有可原。
“冀帝为之废,欲免之……”
念完这章,己过了小半个时辰,谢落的眉头却舒展不开,这郑国公竟然这么大胆,敢当场挑衅皇上。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问道:“当朝圣上如此宽仁?郑国公在朝堂上反驳他,他也不生气?”
“郑国公乃是先帝亲封,两朝元老,太后亲信,那时皇上刚刚继位,总不能拂了他面子。”
谢晏辞这番回答直中要害,谢落立刻了然。
侯正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以外,监察立案于一体,直属皇帝麾下,是皇帝集权掌权的一大利器。
郑国公是太后亲信,那必然是按太后的旨意办事的,太后此举,分明就是不想让皇帝掌权。
当妈的不想让儿子掌权,其柴狼虎豹之心昭然若明。
谢落心里喟叹几声,这皇室权力关系还真是乱。正要继续念下一章,谢晏辞却制止道:“今天就到这吧,我有些累了。”
谢落巴不得,赶忙行了个礼告退。
出了门,已经是半下午,谢落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僵住的筋骨,看着这朱楼碧瓦下的荒草,叹了口气。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谢家曾经能鼎盛一时,肯定有不少好友结交,如今他来这么两个月,竟一个上门拜访的都没有。
不过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目标,就是在这儿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
之所以说陌生的世界,是因为他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的那个世界,有汽车有飞机,有钢筋水泥手机电脑,有秦楚韩燕赵魏齐,却唯独没有这个大启朝。
谢落苦笑,寒窗苦读二十年,一来这里,竟是大字不识一个。
另一边,大启皇宫,琉璃瓦下统一色调的朱砂宫墙,庄重威严,宫柱上宛然如生的飞龙,直指它的主人——大启皇帝。
乾清殿,殿门紧闭,宫女太监死死守住那道门,个个面容肃然,像阴差使的鬼傀儡。
而那殿门内,当今圣上正与郑国公会谈。
这皇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身形俊秀,看起来刚刚二十出头,不像皇帝,到像是某地登榜的秀书生。
可这大启朝,却无一人敢轻视。
郑国公跪在地上,正抖抖瑟瑟地仰视这大启皇帝:“皇、皇上,皇上明鉴!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断不敢与靖王勾结啊!”
沈君陵轻笑一声,下了座,亲自把他扶起来:“镇国公这说的什么话?你对我大启朝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朕都看在眼里,自然是相信你的。”
郑国公已然满头是汗,听闻此言,并没有放松,反而身体更僵,又跪了下去,而这次,竟连磕了三个响头:“皇上!臣万死!只是臣与靖王,确实没有往来啊!”
“朕都说了,朕信你,起来吧。”
郑国公一边抖一边起身,险些摔下去:“谢皇上,谢皇上能隆恩!臣这一把年纪已是樗栎庸材,只求在臣有生之年,能好好侍奉陛下!”
“国公哪里的话?若你都无才,那朕这大启朝岂不是全是庸才?”
“国公这么多年,为国为民,实在是辛苦了。”皇帝目光悯恤,又似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国公不知,如今满朝上下,皆在斥责朕啊!”
镇国公刚站直的腿,如今又险些瘫软下去:“皇上万圣之君,治国有方,臣等,断然不敢妄议陛下!”
沈君陵笑了笑:“国公可知,他们斥责朕什么?”
“皇上雄才大略,仁厚节俭,臣,臣不敢妄议。”
“国公如今早过花甲之年,听说前些日子,又染上了风寒,身子大不如往前。而朕,却强留你在宫中为朕办事,不说大臣,就是朕看了,也甚是心疼自责。”
郑国公身子一僵,欲哭无泪,沉默片刻,只得缓缓跪下身来,跪拜道:“臣比岁久,多年忧劳,前几日又染了风寒,身子已然大不如前,难当重任,请皇上允臣骸骨还乡!”
沈君陵大笑几声,转身朝龙椅去:“国公请起!朕允了,退下吧!”
……
是夜,一只平平无奇的黑色小鸟从宫中飞走,直达谢府。
谢晏辞走到窗边,伸手拿出鸟爪上绑着的信件,目光一片清明,哪是什么瞎子。
“郑燕请辞,帝允。”
谢晏辞轻轻念着这句话,面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