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之疾》览轩骅

4、行路 “大概是因

　　碧落长明宫的崔仙师座下三名亲传，其中首徒闻子辰是“澄”字辈的大师兄。此人生有一颗漂亮的眉心痣，叫人只看一眼便忘不掉。

　　白屿早听闻这位师兄性情极温和，待人极友善，今日初见，只道传言不假。入门礼刚一结束，闻子辰便走上前来说，师弟，师兄带你去认路。白屿便跟在他身后走了。

　　一路，闻子辰同他说话都是笑盈盈的，眼中闪着柔和的光。其气质之温润，与其腰间的亲传玉佩极为相衬。

　　白屿自己少和人说话，可闻子辰倒是善言，从走近白屿到和他搭话，都做得无比自然。即使白屿最开始的回答都很简短，他也没有因此减少言语间的好意。

　　“我还没问师弟的名字怎么写呢。”

　　闻言，白屿伸出掌心，以指代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解释道：“就是意为水中岛的那个‘屿’。”

　　“那师弟有小名吗？”闻子辰问。

　　“闻师兄要叫我的小名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闻子辰说，“你的师姐就有小名，叫作嫣嫣。不过她现在和你另一个师兄回家探亲了。”

　　小名倒真有一个，但白屿忘了，不知道当时人们叫他叫的是哪一个字。那时候他还小。

　　既然忘了，那也不必说了。

　　外门的弟子白池很喜欢给别人起绰号，对白屿却比较收敛，只是叫他“阿屿”。虽说这个称呼似乎有着超越他们关系之外的亲密，但既然不是不尊重，白屿便觉得可以这么叫。

　　白屿喜欢崔莹故，因为初见她时便觉得亲切，他以前从没这样的感觉。既然闻子辰是崔莹故的徒弟，那闻子辰亲密地叫他，他不会去排斥。

　　于是他道：“闻师兄可以叫我阿屿。”

　　“好呀，阿屿。”

　　闻子辰才比白屿大两岁，个头却已经比他高了很多。白屿走在他身边，头顶才到他的肩膀。因为腿长，他的步子也比白屿的大，白屿为了跟紧他，不得不把脚迈得更开。

　　不过他很快有所注意，调整了自己的脚步。

　　“不用拘束。”他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师兄说。”

　　白屿自然有发现闻子辰刻意放缓的脚步，又因为听见闻子辰的话，便露出一抹笑来，看着安静又乖顺。

　　闻子辰带他逛，一路走过，养鱼的池和观景的台都遇上了好几处。白屿从前在外门不爱出来走，因此东边的很多地方虽然知道，也只是浮光掠影，没有认真看过一遍。

　　闻子辰指着不远处一座巍峨的高塔。高塔外檐斜飞，如燕翅灵动，于一片锦宫中鹤立。

　　闻子辰道：“那边就是寸珠塔，阿屿你得闲了可以去看一看，那里很有意思。”

　　寸珠塔中的弟子和碧落长明宫的其他小修士不一样，专门修习卜算之术。他们都长于算学，因为在寸珠塔受业，在外被称为寸珠学子。

　　但他们貌似都不喜欢被叫作寸珠学子呢。

　　白屿道：“我听说里面的师兄都很特别。”

　　闻子辰眨眨眼睛：“其实师姐也是哦。”

　　闻子辰又指向不远方与寸珠塔相对的一座木楼。那木楼比起寸珠塔稍矮，没有用青琉璃瓦装饰，看起来和碧落长明宫的其他建筑格格不入，不像一个地方。

　　闻子辰说：“那边，一枕楼，阿屿知道吧？”

　　白屿道：“我听说是书楼，不过没去过。外门的藏书阁里书很多，已经够我看了。”

　　“啊，你几岁来长明宫的？”

　　白屿回道：“大约五岁。”

　　闻子辰有些惊讶：“那你这么多年居然没走来这里一次吗？”

　　白屿只回：“总觉得没什么时间。”

　　闻子辰便为他解释一枕楼：“那里其实不归长明宫管，有自己的主人。里面有很多藏书，每月初一和十五开放，我们可以去借。”

　　“不过我们只能上前三层楼，最后一层楼主人不愿意开。但如果有想看的书在前三层找不到，一枕楼的一位女使可以帮忙。”

　　白屿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在路上遇到不少同辈的弟子，个个将衣裳洗得干净，领子叠得平整，一走过便带起一场风，添了这天气许多凉意。

　　闻子辰远远和他们打招呼。他们见到白屿腰间系着和闻子辰相同的玉，眼中露出艳羡，垂头低语几句。

　　虽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白屿不想理会，很快便把眼睛挪开了。

　　白屿问：“闻师兄，现在我们去哪？”

　　闻子辰道：“先去看看你的小院吧。”

　　“我才刚拜师，虞仙师就给我准备了院子吗？”

　　“现在你该叫他师尊了。”闻子辰纠正道。

　　“院子其实前段时间就准备好了。师叔早想要收你做亲传，连我师尊都不知道，但师叔唯独告诉了我。”他说这话时语调上扬，很是骄傲，“你的小院又宽又漂亮。”

　　“我答应师叔带你去看院子，然后这几天陪你玩。当然，如果你想要的话。”

　　白屿闻此怔愣片刻。他自以为平常都是站在角落里的人，现在才知自个似乎不知不觉间被窥探了，时间也许还很早。

　　“这样啊……”他干巴巴吐出一句，“那劳烦师兄了。”

　　再走，一路雪色平祥。闻子辰领着他走到一处别院，白屿抬头一看，见“安延居”这端正的三个字，知道这就是虞诤的住处了。安延居里屋子多，除了虞诤住的那间主屋，剩下最大的那处便被安排给了白屿。

　　不仅大，还离虞诤的主屋近。

　　一打开门，映眼便是素雅的装潢，但屋子里没什么装饰。闻子辰解释道：“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以后你再自己装点吧。”

　　“这样就很好了。”白屿说道。

　　寻常弟子居的房间绝对算不上逼仄，白屿之前就住得很自在。但白屿觉得眼前这间屋子宽敞得有些夸张，自己甚至都能在这练剑了。

　　他扫视一圈，发现无论案桌还是书架都扫得不染一尘，空气中还能捕捉到淡淡的熏香味。

　　“师叔!”

　　闻子辰突然惊呼一声，声音略微变得激动：“师叔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屿闻声回头，见虞诤就站在门外，面色严肃，紫衣齐整。漂亮得像画一样的仙师仪态端方，立于雪景之间，此世无二。

　　虞诤朝闻子辰挥挥手，示意他来自己面前。将闻子辰额前凌乱的发丝抹到一边，他低声说道：“你先回去。师叔有话同你师弟说。”

　　他语气一如既往没有明显的起伏，轻轻的又冷冷的，就像一层薄薄的冰。

　　白屿一时没有反应，直到虞诤走到面前，他才慌忙行礼，头压得低低的，唤了声师尊。

　　虞诤却说：“你在恕己殿时叫我好像叫得更熟稔。”

　　因为我那时候是装出来的。

　　白屿暗暗想。

　　修士天然会对修为比自己高的人产生敬畏感，这是巨大的力量悬差造成的。只是刚好白屿那时的报复心冲刷了畏惧，不然他不会扬起那一个大胆的笑。

　　白屿也不知虞诤这话是来敲打他的还是无心的，但觉得还是得回话，就低着头胡乱说：“弟子敬仰师尊，因此觉得唤师尊时要显得更尊重才好。”

　　虞诤打量着白屿。

　　他冷着一张脸，心里却在想：胡说八道。

　　“你倒也不必。”他说。

　　“多谢师尊。”白屿回。

　　“也别行礼了。”他又说。

　　“谢师尊。”白屿又回。

　　随后小弟子直起腰，垂下手，微微抬起头。他想了想，又扯出一抹不知是不是真心的笑。

　　虞诤又沉默着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递给白屿一个小盒子，说道：“礼物。”

　　“弟子谢过师尊。”

　　虞诤：“……”这下该说什么？

　　“你打开吧。”他对白屿道。

　　白屿打开盒子一看，盒里躺着一颗木雕的丰岁珠，颜色很深，散发着浅淡却令人安心的香气。珠子被打了孔，串着一条长度足以围住脖子的红绳。绳子的长短可以调节，所以这木珠可以戴在身上很多地方，还有人会把它编进头发里。

　　丰岁珠是裕州流行的一种护身符，一般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或少年戴，年纪越大就戴越大的珠子。这基本都是长辈送给晚辈，表达关爱之意的。

　　白屿小时候也有，或者说裕州的小孩子几乎人手一颗，只是材料和做工有好劣之分，但长辈的爱护之心是一样浓的。

　　白屿说：“这枚珠子很漂亮。”

　　说罢，他便将珠子放回盒中，收起来了。

　　“你以后就住这，可以吗？”

　　“可以。”白屿回道，“这里很好。”

　　“明日卯时六刻到门外等我，上早课。”

　　“是，弟子记住了。”

　　“有一件事。”白屿说，“我在恕己殿时就想问师尊。”

　　虞诤点头，表示但说无妨。

　　白屿问：“为什么是我做您的首徒呢？”

　　虞诤不假思索。

　　“原因其一，我的母亲，也就是宗主大人希望我有一个亲传弟子。所以我开始找徒弟。”

　　“其二，因为我第一个看见的，适合修炼我这本功法的人是你。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做我的徒弟。”

　　“其三，我记住了你，找到了你，你也答应了我。所以你现在是我的首徒。”

　　虞诤最后补了一句：“大概是你与我有缘分。”

　　缘分？

　　白屿心中默念这个词。

　　现在让他来理解缘分也许还太早了。

　　但起码他知道仙师的理由了，虽然很多时候仙师做事是可以不需要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