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之疾》览轩骅

1、古怪对古怪

　　在人界极东之域，有高山名为苍峦，耸立入云，不见其顶。若能翻越这绵延千里的仙山，便可进入人世间另一方天地，受四方灵气馈赠，修行问道，益寿长生。

　　凡间的凡人将这方天地称为灵界，又将灵界的修炼之人称为修士。苍峦虽隔绝了灵界与凡间，但若凡间出现天劫，灵界修士必执剑而出，平祸乱，抚四方。

　　灵界门派林立，但若说各宗各派里声名最显赫的，还得是那被称作“灵界第一宗”的碧落长明宫。

　　这宗门在灵界屹立了千年不倒，其实初建之时，只叫作“长明宫”而已。“长明宫”听起来简单又不失张狂，已经是个不错的名号了。后来宗门某代一个女宗主大手一挥，在“长明”前添了“碧落”二字，这才有了如今的碧落长明宫。

　　这就有人想，用“碧落”二字大抵是取“上通九天”之意，骄狂，很符合那位宗主的一贯作风。那女宗主听了笑笑，只是用手指了指头上的屋顶。

　　人家就抬头顺着女宗主指的方向看，乍一眼瞧过去，看见好像有一片碧色的冰晶铺在长明宫的房瓦上，透亮纯粹，那正是长明宫在灵界最出名的美景——碧绿的青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会闪烁翠色的光。

　　她笑着，说，我倒没想那么多，就是见到这青琉璃瓦，便想到个“碧”字。

　　长明宫此后便叫作碧落长明宫了。

　　碧落长明宫传承至今，这一代的宗主同样是个卓尔不群的女修士。

　　她名唤作虞七叹，练就一身闻名灵界的剑术，年轻时技高胆也大，斗遍灵界而鲜有败绩。她这一辈子风光无限，傲气凌于万人之上，尚且年轻的时候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惹得身边的同辈对她是敢怒不敢言。

　　从前这个修士挥剑斩风，再狂再烈的风也逊她剑气三分，如今她掌一个偌大的碧落长明宫，八方肖小只听她名号都不敢不拜。但人心总是肉长的，即便她生来就是傲物之流，也总有对别人上心的时候吧——是了，她放进眼里看，装进心里疼的，可不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个小公子？

　　那小公子名唤虞诤，因他母亲的缘故在宗门里被称一句少宗主，不仅生有一副举世无二的好姿容，在修行上也资质卓绝，可谓当世无双。

　　当然，这种受万人敬仰的人物，在整个灵界只是凤毛麟角。灵界最不缺的就是修士，而他们中大部分人只能没于茫茫众生，在后世不知名姓。

　　别说把整个灵界的人都拿出来比较，就算是一个再小的宗门里，人也分个三六九等。

　　就说像白池这种人，有幸越过苍栾进入灵界，但他估计自己是做不成什么大事的，不过守着寿元混吃混喝——而且他觉得这还不错。他是碧落长明宫的外门弟子，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觉得人生最大的意义莫过于睡好、玩好。

　　碧落长明宫的弟子，平常除了完成课业和按时修炼，偶尔也要帮宗门做点活，比如轮流洒扫庭除、照顾灵植。

　　就说今日，白池分配到的任务是给外门草药园的灵草浇水。这活他乐意干，因为他觉得不累，还方便偷懒。外门的灵草都是喜好阳光的，在弟子们的轮流照顾下生长得很好，叶子翠绿鲜嫩，看起来非常讨人喜欢。

　　此时已经是冬季了，碧落长明宫地处灵界的裕州，是偏北的方位，因此已经开始下雪。但草药园被布施了阵法，隔绝了外界的鹅绒细雪，能够维持四季不变的温度，所以这些灵草不会被冻坏。

　　白池提了一木桶清泉水，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葫芦瓢，把清水泼到灵草身上。他舀水和浇水不用掂量，因为外门的灵草不娇，怎么样都能长，而且他已经很熟练了。

　　他喜欢绿草红花，大概是因为他在凡间时，那是唯一能带给他快乐的事物。他本是凡间的孤儿，被碧落长明宫的一个外门长老捡了回来，就混了个外门弟子的身份。

　　长老说他是个大有用处的人，要带他到灵界修行，别把他埋没了。白池一想到这就有点想笑，尤其是现在自己越长越大。他不是不清楚自己什么样子，胸无大志平凡无奇，没有争着出人头地的想法，就算真有什么隐藏的天赋没有被发掘，他也不想发挥这所谓的“天赋”。

　　对他而言，能把每一天的觉睡好就已经足够了。

　　那个长老，白衣白眉白发白胡子，除了一双眼睛带点儿狡黠的黑，浑身上下都是白色，就连姓也姓作“白”。外门的人都叫他老白头，而不是白老头，但左右都显得没有礼数。但是他听到只会笑呵呵，因为自己也喜欢别人对他的这个叫法。

　　老白头年轻时丹药吃得多，驻颜术用得少，所以活得足够久，长得足够老。他行踪不定，一年到头不见人影，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溜去凡间，然后捡几个自认为有缘分的小孩带回宗门，丢给外门的教习夫子后拍屁股就走。增加外门夫子的工作负担。

　　当年老白头见白池没有个像样的名字，就给他起了现在这个名。而碧落长明宫的外门弟子里，和白池一样被老白头捡回来还起了名字的弟子总共有四个。他们都跟老白头姓，真算是那老头占了便宜。

　　提到这就不得不说到外门的一个小弟子，他名唤白屿，正是那“四只小白”中的一个，比白池晚进外门。

　　外门弟子虽然都没有正式的师承，但相互之间客气，平常都以师兄姐弟的名义相称。白池对白屿，平日也唤一声师弟。

　　这个白屿师弟从小有些古怪，很少主动和人打交道，偏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大部分人也就不愿招惹他。唯白池本就是个喜欢找事情做的人，一直觉得这师弟很有趣，便时常主动找他说话。

　　但其实真要说起来，白池同样也是个让人觉得古怪的人呢。至少一个人在外门兜一圈，遇上的弟子都是这么说的。

　　白屿今日也做活，也是在草药园里，负责拔杂草，就在白池附近。他干事总是很认真，此刻满手的泥土。因为不想身上看起来太脏，他今天还特地穿了一身平常不穿的黑色衣服。

　　生长在灵草边的杂草会和灵草争夺养分，白屿拔起来自然不手软，一会便把杂草抓了绿油油两只手。

　　他不过十一岁，大抵才十岁多，算不上很高大，只是外门小孩里身量看起来最平常的那种。他肤色白皙，五官轮廓柔和，眼尾有些下垂，眼眸看起来很亮，唇色还浅。这种相貌叫人觉得他会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就算不特别乖巧，也不像是会乱惹事的。

　　白池看着白屿干活，突然联想到画册里的短耳朵田鼠，觉得有点好笑。那是他前不久看过的，里面的画画得又夸张又讨喜，连田鼠都会扛起锄头辛勤劳动。他把葫芦瓢扔回桶里，把水桶放在地上，坐在灵草边，朝白屿叫道：“阿屿师弟！”

　　白屿便抬头看向白池，面无表情。他年岁不大，神态却总是很安静，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情。这很容易让人误认为他缺失了点情感，像无波无澜的水面一样平静。

　　白池道：“我看活也差不多干完了，你停下，咱们歇会儿。”

　　白屿放眼看了一圈，觉得杂草确实拔得差不多了，便认同白池的话。于是他点点头，把手中的杂草丢到桶里。他把手上的泥抖了抖，又稍微搓了搓手，心里盘算着待会要把身上的衣裳都换掉。

　　“你过来呗。”白池向他招招手。

　　白屿便走过去，没有和白池一样坐在地上，只是在他身边站着而已。

　　“哎，阿屿，你之前不是去参加了外门考核吗？”白池问。

　　他们寻常的外门弟子，没有师承，修炼的境界有多高全靠自己的造化，不比那些修仙世家的子弟。世家子弟生来就有大把法器和丹药辅助修炼，长得大点最次也能在大宗门里混个内门弟子当。

　　外门考核是外门弟子成为内门弟子的机会。在碧落长明宫，外门考核两年举行一次，外门弟子只要到了年纪，就会被强制要求参加。考核中表现出色者可以进入内门，而没有通过考核的弟子，过两年仍然可以参加。只是随着弟子年龄的增长，考核的难度也会随之上升。

　　白屿回答道：“是，前两个月。”

　　“那你情况怎么样？我前两天就看见内门派传话的弟子来了。”

　　“过了。”白屿简单地回。

　　“哇，你小子不错啊。”

　　虽然白池的语气很浮夸，但实际上，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他和白屿因为年龄不同不在一处修习，但他知道白屿学东西学得很认真。

　　因为他在课上有机会偷懒的时候，最喜欢偷偷观察那些比自己小的弟子，心里时不时嘀咕几句，非常解闷。白屿听夫子教学的时候神情总是很认真严肃，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古板，白池觉得非常有趣。

　　而且他在弟子居的房间和白屿的房间离得很近，只隔了一间，他便能经常看见白屿自己一个人在用功。

　　外门的一位夫子曾说过白屿的灵脉很通畅，又是纯净的水系灵脉，将来很适合做灵修。

　　“那你就要离开外门了哎。”白池的口气染上点遗憾，但他觉得白屿能去内门是一件好事。

　　“是。传话的师兄说入门礼过几天举办，在恕己殿。”

　　“这样啊。我想想……我听说入门礼会请仙师来主持。嗯，要是你哪天能被哪位仙师收作亲传弟子的话，那可就太风光了。”

　　“但仙师收徒弟肯定不随便吧。”

　　“我不就这么替你畅想一下吗？免得你以后真成了亲传适应不了。”白池装模作样地摇摇头，随后问，“你有想过做亲传弟子吗？”

　　“好像没想过。”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那么要强，肯定不满足只做个普通弟子呢。”

　　“我很要强吗？”白屿看向白池。

　　“有这种感觉……毕竟你平日里修炼很用功，感觉你有股争劲。”

　　“我只是想着别当那个垫底的人。”

　　白屿这话让白池想起自己几乎门门垫底的功课。甲乙丙丁，他门门拿的是丙，这在碧落长明宫已经是个让人极失望的等级了。夫子们从前没少因为这敲打他。

　　“行，行行行。”白池笑了。

　　他真笑了。

　　“行吧，别的不提，那要是你真的能拜师，想找个什么样的师尊？”

　　“……嗯？找什么样的？”

　　就算真的有机会成为亲传，师尊是什么样的人也很难由自己选择吧？

　　不过白屿看向远方，见到厚厚的白雪盖在房屋的青瓦上，若有所思。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个温柔一点的师尊。”

　　白池点头评价：“听起来挺好。温柔的仙师好相处，估计还更疼弟子，以后在宗门横着走没人拦你了。”

　　白屿道：“你要这么说，那做亲传弟子听起来确实不错。”

　　“……？你要这么说，那我突然又觉得你还是别当亲传弟子了。”白池歪歪嘴，已经想象到白屿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横行霸道的场景，“我以前一直都觉得你挺乖的，直到那次我把你衣服弄脏，你就恶狠狠把我的鞋踩了，表情还特别凶。”

　　“那是因为你捉弄我。”

　　“那你也很小气。”

　　“我就是小气。”白屿脸上写满无所谓，但他不想再和白池多掰扯，说道，“既然事情做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他便挪动脚步，拿起角落处用来遮雪的伞，头也不回地走出草药园。

　　离开草药园的阵法后，一阵寒风扑到他的脸上，他稍稍眯眼，四处环视，只见白茫茫一片又一片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