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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粉饰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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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逸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在止疼药的压制下还算能忍受的刺痛从伤口绵绵不断地传来,让他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些。
他感觉自己没有输液的左手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一看,是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夏一一。
他没有惊动她,转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中午那次醒来的时候他还不怎么清醒,也没什么精力深究,现在理智回笼,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比如明明只是一晚不见,为什么他青梅竹马看着长大的女朋友,突然就从穿着到谈吐都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比如明明他在仁心医院实习、规培了好几年,然而这里的整个病房的设施、医用的器械、窗外的景色却都与记忆里完全不同了,要不是被角上清晰的“仁心医院”四个大字和熟悉的logo,他根本无法相信这就是他昨天还在上班的地方。
更别提夏一一今天无比奇怪的反应。
沈子逸一向是个聪明人,接受新鲜事物也一向快得很,但现在的情况……属实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的女孩,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纠结着是不是该叫叫她。
叫呢,中午的事情他还是有点介意,不想跟她说话。
不叫呢……他的吊瓶快打完了,再不叫她就要回血了……
最后还是夏一一的闹钟拯救了他。
夏一一怕自己睡着了忘记换药,特意上了一小时一次的闹钟,醒来发现果然一瓶水快吊完了,于是按铃叫护士。
这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沈子逸早就醒了,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一一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这幅神情她很熟悉,这是他正在思考什么事情的样子。
果然,他那么敏锐的人,肯定已经发现了不对。
她没说话,也没动,只静静地回望着他。
隔着忙碌换药的护士,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其实沈子逸睡着的这段时间,夏一一想了很多。
她去急诊问过了,没有人知道沈子逸是谁送来医院的,今天也没有其他中刀的伤者送过来。
一整个下午过去,占据热搜头条的依然是无聊的花边新闻和自相矛盾的“专家建议”,没有任何关于恶性伤人事件的报道。
这与十年前截然不同。
当年那起案子轰轰烈烈,震惊全社会。
“一男子商场门口持刀伤人”“某市持刀伤人事件已造成两死十伤”“医学博士见义勇为不幸牺牲”“持刀伤人者或因经济危机破产”“受害者家属要求严惩凶手”……
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挂在新闻头条上,接连几个星期都是对这起案件的热议。
而作为家属的她和沈妈妈更是焦头烂额。除了要面对挚爱的猝然离世和配合警察的调查,更有各路媒体蜂拥而至,各种舆论铺天盖地。
人人都想从这位高材生英勇救人的背后挖掘出什么故事来,人人都想问问受害者家属对案件是什么看法、对凶手是什么看法、对警方的调查是什么看法。
可他们不知道、不在乎的是,面对至亲的逝去,她们什么都不想说。
那时夏一一为了护着沈子逸悲痛欲绝的母亲,不让她再一次次地被揭开伤疤受到二次伤害,选择放弃了高薪的工作,陪着沈妈妈从他们读书的城市回到了家乡,找到一个僻静的疗养院休养。
直到几个月后事件稍稍平息,她才回学校简单收拾了东西,领了毕业证,重新考了清闲的事业编,留出更多的时间来照顾重病缠身的沈妈妈。
其实十年后再想起那段悲痛、混乱的时光,夏一一并没有觉得自己过得很苦,毕竟那个时候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多想什么。她不能倒下,不敢倒下,她要处理好他的后事,要照顾好他唯一的亲人,也要安抚好自己的父母。
趟着趟着,也就这么走过来了。
但她还没做好跟沈子逸聊这些的准备。
他们对视了很久,直到护士换完药离开,病房里又恢复了深夜的寂静,沈子逸才哑着嗓子开口:“一一。”他叫她的名字。
“嗯。”夏一一轻轻地应了。
她知道沈子逸已经发现了些什么,也知道他肯定有许多疑问,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更不知道这在他们中间横亘的十年空缺的时光,要用什么语言才能表达清楚。
“一一。”过了许久,他又叫她。
“嗯。”夏一一依然轻声应了,没有说话。
沈子逸迟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确定什么。
良久,他嘴角微微抬起,对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二夏,我想吃苹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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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夏一一就请了年假,专心在医院照顾沈子逸。
沈子逸没有说什么,她也就没有提,两人就像是没有分开过一样地相处着。
夏一一努力地回忆和模仿着十年前他们的相处方式,可是毕竟已经十年过去,有许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也有许多习惯也不再一样,沈子逸看在眼里,却也没有拆穿,两人就这样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二、夏,我的苹果呢?”夏一一才刚进病房门,就听到沈子逸吊儿郎当的声音。
“二夏”是刚在一起那会儿沈子逸给夏一一起的外号,因为说她的名字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个外号只有他会叫,而且还总爱拖长了音调去强调那个“二”字,听着十分欠打。
“滚,你才二。”夏一一白了他一眼,在病床前坐下,“你只能吃流食,吃什么苹果。”
“那天我要吃苹果你就不给我吃,医生都说我今天可以吃点水果了!”沈子逸据理力争道。
“哪个医生说的?”夏一一作势就要去找医生理论。
“我就是医生啊,我说的。”沈子逸冲她眨了眨眼。
夏一一:……就知道。
不过几天的功夫,沈子逸的精神就好了许多,没有那么病恹恹的了,可见恢复得不错。对于身边明显的异常,他似乎也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仍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每天净琢磨着从她手里骗点有味道的东西吃,馋得像只猫。
“苹果就别想了,给你点苹果泥不错了。”夏一一嗔了他一句,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麻利地削起皮来。
沈子逸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不由得笑起来。
他从小就爱吃苹果,可父亲早逝,家里负债累累,他和母亲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都拿来还债了,也就逢年过节的,才舍得买一两个苹果尝尝味道。一一后来知道了,就总是找理由给他买苹果,还每次都削好皮、切成块,像照顾小孩子一样。
苹果块削了一整碗,夏一一准备倒进便携的破壁机里,打成苹果泥给这个三百多个月的馋嘴宝宝加个餐。
突然,一只劲瘦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捏着两头,拎走了她刚刚放在一边准备等会自己再啃两口的苹果核。
“这个归我,剩下的都归你啦。”
夏一一抬头,看着沈子逸用那只布满了针眼的好看的手捏着苹果核,满足地咬下一口,双眼笑得亮晶晶地看着她。
刚想骂他的夏一一张了张嘴,没骂出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