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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今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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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情都是三天前发生的。
如今他的手已没那么痛了。
他的手已经僵麻,从左手的无名指到虎口早已没有一点感觉。虎口的地方有一点暗暗发黑,好像是伤口,却没流血,也没用脓。可奇怪的是虎口处的一部分肉已彻彻底底消失,不留一点痕迹。洞直径大小不到两公分,然而黑色的范围却不断地扩大。
可洞依然是两公分大小,不再变动了。
“老妈,明天有什么安排?”夜今实左手扶着卧室的木门,把受伤的手掌隐藏在门框之后,用探出的头直勾勾盯着厨房的母亲。窗户外的斜阳把屋子染得宛如曝光曝过了头的老交卷。
“嗯?”母亲微笑着转过头来。
“妈~~~~~”他撒娇似的哼了一声。
“怎么啦?”
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喊:“明天是梦节啦!~~~~”
梦节是这个国家独有的节日,就像我们的元宵节一样。梦节的当天有歌舞会和花火大会,还有很多很多孩子特别喜欢的吃的东西和玩的东西。
可母亲依然忙她自己的。末了回头朝他微笑道:“噢,那还跟去年一样让你爸爸做几个菜,然后晚上我们全家一起去看烟火好不好?”
“妈~~~”
“怎么,不想看?”
“年年都是这样,吃饭,吃晚饭去看烟火……”
“那……不去也行。听你爸爸说今年人挺多的。那今年索性就换个花样,只吃饭。怎么样?”母亲说完便背过身去继续弄她的事,她那半个身影融入那老交卷似的残阳里,夜今实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来。那一次,母亲和父亲带他去公园,那年秋天虽比不上现在的阳光灿烂,但也是个落木金秋,他一人兴奋地在落叶道上狂奔,那时的他是那么快乐而有活力,而现在他却像个步入晚年的老人。
大概是因为年纪的原因吧。他今年已经22岁了。
22岁是一个微妙的年纪,22岁已是一个不能再任性的年纪了。
突然他想起那时候由于他跑得太快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他记得他把膝盖摔了个稀烂,痛的连路都走不了。后来他一人在地上直哭,把妹妹也吓怕了,后来还是妹妹去找来了外公把他背回家的。
他有妹妹吗?他应该是个独生子吧。他又想起那个翡翠色瞳孔女孩子的话来。
“妈,我有妹妹吗?”他突然问。
母亲笑呵呵得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觉得我应该有的。”
“那就有吧,呵呵。”
“啊?真的?”
“当然是假的了。”母亲笑着说。被影子遮住的笑容平添几分神秘。
“就你一个,我们也没再要。一个人已经这么幸福了,还想要别人分?”
“是吗,”他若有所思,忽然冒出一句:“今迁,不知道长高些没有呢。”
“今迁?”母亲忽的一愣,又拿起抹布。“我不知道,是什么国家?平城以外的?”
“我没有个妹妹叫这个名字吗?”
“没有!”
“表妹也没有?”
“我跟你爸都是独生的,你不是问过你外公的嘛。”
“可我懂事时外公已经不会说话了。”
母亲继续擦着,脸却沉下来。“你从来都没有妹妹。以后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想想你的学习吧。你已经22岁不小了,该懂事了!”
“22岁是一个微妙的年纪,22岁就不能再任性了。”垂头丧气的他像个瘪气球似的塌在床上,他整个身体都被松软的被子包裹着,很软,也很凉。床是新的,被子确实洗过的,他感到松软的棉花里水洗过的味道在一点点向外溢着。
“已经20几岁了啊!”他从软床中抬头,看看床头摆着的闹钟,闹钟就仿佛散步的老者一般有节奏却又不紧不慢“噌噌”地走着,那是他一个最要好朋友临走前送他的礼物。
那个朋友要去哪儿,他不清楚,反正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像他以前小时候一直吵着要搬家似的,总以为换个环境生活自然能快乐起来。
可是现在,真到了搬家的时候,他突然却感到无聊了。每年都搬家,换汤不换药的在学校周围绕着圈子,而每天依然上一样的课,见同样的人。
更可怕的是每年他过的都是同样的生活,他上了4年高中。接着又上了第五年乃至第六年,直到现在他仍旧还在念着。每年虽然会见到不同的新同学老师,也会回想新的事情,可不断重复的经历让他感到厌倦,终于他漠然了。
一开始他还很喜欢这种生活,可生活日复一日的重复,人的精神世界只能靠回忆来欺骗自己的灵魂,那些身边的现实宛如他生命中过客一般,匆匆流逝并不能在他脑子里烙印下一丝痕迹。甚至于那些新同学,只要他们一毕业,不几天他便把那些人忘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清闲,只要他一闲下来,那种空虚便立即袭上他的心头,生活中的巨大空洞像个巨大的记忆橡皮擦。只要一过了20岁,每年都会比以前更无聊一些,每年都会比以前少一些东西,每年就会比以前更加索然无味。
他有些恶心自己的生活。
可他没有办法,他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为什么我时常感觉我已经老了呢?”他攥紧了棉花被,他能感觉到棉花依然是那样凉,依然是那样有弹性,而他的手却不再有弹性。
就像他的生活一样。
生活还是要过的,从二十岁起,他的父母怕他无聊便不断变换着住所。
可他依然觉得无聊。
也许生活本来就是一件无聊的事情。他想着。
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他小的时候对于一些小孩子通常来说都喜欢问的事情也同样存在着兴趣。比如:天上的星星从哪里来?从宇宙来。那么宇宙又是什么呢……夜今实小时候也想过这种问题,不过他关心更多的是平城以外是什么?
这个问题自他出生以来就一直困扰着他。
因为他身边的人从没认真告诉过他。
他的父亲曾经这么回答:“什么都没了,是旧世界。”
他觉得不满意,因为他没见过,真的像书上说的被战争毁得一点也不剩了吗?那为什么单单平城留了下来?有些人告诉他说平城外不能住人,都是荒地,他想可以开荒的嘛。那么大的地方,好歹也是平城的千万倍。可为什么没人出去呢。
后来又有人告诉他外面是充满毒气和辐射的无人区……可他不信。
这么多说法中,只有那很久没有更新的教科书上所记载的内容他觉得可信:人类的罪孽迁怒了上天,于是世界之主用天火消灭了世上绝大部分人,只留下平城,是为了让人改过自新。在毁灭人类之前,世界之主的使者——咒术师们选择了那些没有罪孽的人类,把他们带到新的城市……于是平城便作为人类世界的中心,被创建了出来。”
这看起来很像一个神话,他的同学也都这么认为,可只有他相信这是真的。连同那个不存在的妹妹一样相信。但是相信之余他又有点好奇,如果只是那个世界的大部分被毁灭的话,那人为什么不能去毁灭过的地方看看呢,至少他想去看看。
如果不能去看看这个假定是真的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被毁灭的并不是这个世界,或者世界根本没有被毁灭!
想到这儿他看看表,表直直地指在5:55分的地方。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