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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解铃人(十八) 中都雪。 ...

  •   那是王淳媛十六岁的冬天。中都下了大雪,呼一口气就能结一大块的冰,屋檐下凝了一排的冰棱,像锋利的刀齿。
      外面是漫天大雪,屋里点了炭火,却很是暖和。
      画寒跺脚抖抖鞋上的积雪,跑进来告诉她:“顾先生在外面!”

      她正翻着那本题为四海书的黑金鱼鳞册,闻言抓起书,转身就冲出去。
      “顾振堂!外头冷得很,你快进来!”
      他穿着毛领的斗篷立在外头,一动没动。
      “阿媛,回屋拿件厚点的衣裳,我带你去个地方。”他低声说。

      她愣了一下。
      顾振堂走近身来,从她的手中把四海书抽了出去,轻轻推一把,催促道:“快去吧。”
      她茫然应下,进去拿斗篷,又嘱咐了画寒几句,急急跑出去。

      他带她出了王府,在空无一人的雪街上走着。王淳媛从前总以为,顾振堂是个爱热闹的人,每每带自家学生溜出去玩的地方不是庙会就是樊楼酒肆,却在此时觉得,他最适合的还是寂静。
      像这样……空无一人的寂静。

      寒梅傲雪。
      她想到了一个最贴合顾振堂的形容词。
      但是这样的顾振堂看起来又是沉重而孤独的,就算站在人群里,也是孤独的。

      那是一条几乎走不完的道路。她想不起来太多的细节了,只记得那年的雪当真是刺骨寒冷,从脚底钻上来的寒意蔓延整个身体。她紧紧抓住斗篷,还是觉得有冷风钻过空隙,胡乱拍打在身上。

      顾振堂最后来到了座八重高顶的祠堂,祠堂的正中挂着高达数米的卷轴,画面中金车白马的冥王衣袂飞舞,脚踏祥云,金车白马的神女恣意张扬。

      顾振堂划亮火柴、点起红烛。
      满目顾姓牌位。
      而离王淳媛最近的那一块,立牌的时间已经是百年以前。

      “这是我家族的祠堂。”他告诉身边的女孩,“我家族里的人,寿命比一般人要长。”
      “活得长久……不是好事吗?”

      她被冻得声音有些颤抖,听见顾振堂尾音往下一坠,言语中的“长寿”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事,心下也是吃了一惊。
      她想起在四海书里看到过的一些话语,记起了书里写的如判官、忘川府之类诸多人间规则之外的事物……
      王淳媛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我们为漫长寿命付出的报酬,是来往阴阳、见鬼,善者渡之,恶者猎之……判官是为了维护世间规则而生的存在。可是阿媛你瞧,这世间哪还有规则可言?黑暗聚集在阴影之中,如同河底的暗流,终会大乱。
      “今日是上一任家主、我父亲的忌日,他虽给我起名为振堂,我却半生背道而驰,甚至当年意气用事被赶了出去,到头来流落街头,幸好令尊慧眼识珠,把我捡回去当了你这丫头的教书先生。”
      顾振堂自嘲地笑了笑,“时耶命耶?时耶命耶!”

      祠堂的外面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如一群啮齿的鼠类,群涌而来。
      顾振堂迅速吹灭烛火,把她推到黑暗之中。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明处为首的那个人样貌和顾振堂几乎一致,脸上却写着傲气和自负。是她从未在顾振堂身上看到过的。

      “顾天师,呵,他以为没了忘川府主……没了其他三家的反对,当天师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顾振堂把声音又放轻了一点,“阿媛,这世间被我四哥搅得太乱了,他们都不愿意出手,只有我去拦他了。”
      他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这条密道横跨中都和关内道两地,两端设置了传送阵法,还是当年父亲为了方便与母亲约会,花了不少精力偷偷完成的,废掉了不少珍贵的材料……密道可以自由出入缥缈堂,父亲只告诉了我这个秘密……我原以为他错付了人,可如今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从前算的命还是有点准头的。”

      “阿媛,我答应你,如果我成功了,下一朝——定会是太平盛世。”

      他拉着她走出黑暗的时候,他们又来到了大雪的中都街头,站在一户寻常民居前。青年提着灯笼,打着一柄竹伞立在门口,身后探出小少年的脑袋。

      顾振堂向他们颔首,接过灯笼,往前走去。

      那少年却没马上跟上,小跑了几步,把暖暖的手炉塞进她手里,“阿娘说那么大的雪,你肯定冻坏了。”

      炭的温度透过铜炉传到她手上,她牙床打颤,连句感谢的话都说得困难。她把手炉紧紧抱在怀里,总算是感到恢复了了一丝生机。
      “阿媛。”
      顾振堂在几步之外叫她。
      她应了一声,踩着透骨的凉意跟上去。

      领头的年轻人在前厅停住,低声和顾振堂说了几句话后快步离开,过了一会儿就端了只火盆进来,屋内渐渐暖和了。

      她迟疑了下,偷偷问顾振堂:“……刚刚那位是?”

      “是我的孩子们。我的大儿子和他的孩子。”顾振堂回答道,又忽然叹了口气,“我已经出来十余年了,若不是……但凡四哥有点出息,我宁可安于这市井生活,谁上赶着要回去。”
      王淳媛额头上的青筋一跳。
      “先生……贵庚?”
      “这可不能说!”顾振堂哈哈大笑,“但肯定比你猜的要大……我早便说过,我家的孩子长得比旁人慢。阿媛……也到议亲的年纪了。”

      她猛然抬头,看见顾振堂的笑往回收了一些。
      “阿媛可还记得和我说过的话,所嫁之人不必达官显贵,安稳些便好。”

      “嗯,”她轻声答道,“先生也说过,之前相国寺抽观音灵签时解签的那位和尚也是这么说的——我定然能得偿所愿的。”
      顾振堂笑道:“你还是这样的性子。”

      他的眼睛看向厅上挂着的那幅和顾家祠堂里悬着的一模一样的神女冥王画像,细微间王淳媛察觉出他眉眼里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悲伤。她从他寥寥数语中拼凑出兄弟反目成仇的背后隐情,光是想想就觉得触目惊心,亦不敢多劝。

      片刻后内屋走出来位简朴的妇人,摸了摸她的手,转头就冲顾振堂生气。
      “她是普通人,还是个孩子!这么冷的天你带她出门,就是这么照顾孩子的?!也不知道给她裹严实点!”
      忽然又换了柔和语调,低头对她道:“你就是阿媛吧,我煮了姜汤,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瞥眼看着顾振堂一时语塞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顾振堂这样的人,还是应了一物降一物的老话。

      顾夫人手艺很好,汤里加了红糖,冲抵了姜丝的辛辣,一碗喝下去,身子也没那么冷了。顾振堂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喝完,制止了顾夫人想要再去盛一碗的念头。
      “时候不早了。”

      顾夫人拉她到一边,她的手盖在王淳媛冰凉的手上,一股暖意立刻涌了进来。
      她看看远处的顾振堂,又低头看看身边的王淳媛,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之前领路的那个年轻人出现在顾振堂的身后,随后又是两道身影,是一对样貌普通的年轻夫妻,他们的身边是王淳媛在门口见过的那个少年。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坚定、决绝的,就连最小的那个也并未透出半分胆怯。

      环顾四周,顾振堂从怀里拿出黑皮金边的鱼鳞册,忽然一扬手,把书扔进了火盆。
      火舌吞没纸张,纸灰在空中飞扬。

      “我本无心去争那个位置,但这么多年他们眼见天下如此,却畏首畏尾,不敢阻拦,今后也莫要怪我无情——顾家所管的四海书一直藏于关内道的缥缈堂内,我剔骨离家之时未带走任何东西。
      “你们只要记住,月余后缥缈堂失火,顾振堂一家远在洛阳,与四海书丢失一事更无半点关系。”

      他的家人就站在一边,和她一齐静默地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纸灰飘散在空中,王淳媛才意识到,顾振堂刚刚开始了一出蓄谋已久的大戏。
      有一些东西被毁了。有一些牢笼被打破了。

      从此世间再无完整的四海书。
      而她,是唯一一个看过它的——“局外人”。

      “阿媛,我送你回去罢,从今往后,顾振堂就不再是你的教书先生了……当我们再次见面,便会我们所有人都期待的太平盛世!”

      ……

      天光乍破。
      顾子辛与我一同出现在雨荷堂的院子中央。合欢树上掉落的花正好砸了一朵在他鼻尖上,他拂了花,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翁翁……”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来完整的话,“大伯、父亲、堂哥……原来你们一早就知道。”

      我拢着手,凝了张虚幻的圆凳出来坐着休息,淡淡道:“二少爷,被自家长辈蒙在鼓里的感觉,如何?”

      “可真是……”他无奈地笑着,拿扇子敲了好几下的手心。
      “你看清了吗?”
      “什么?”
      “……那本四海书。”

      顾子辛呼出一口气,“看清了。虽说封面一样,但是内页上并没有字……应当只是一本套了皮的假书。翁翁大约是怕万一有人真的查到了王家二小姐的身上,也只能得到个四海书早已被烧的答案。”

      所以顾家保管的那本四海书,在顾家分裂成好几派的时候,一直就在他自己的手上……不愧是老狐狸啊!
      自己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靠一点小把戏就让顾家整整乱了十余年。

      不过现在,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顾振堂已经做了大半年的家主,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拿出四海书放回缥缈堂里呢?

      他又是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我帮他去找王淳媛……
      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

      我忽然想到,那位没有脸的少东家说过,当年中都瘟疫,王淳媛性命垂危……她喝下断红尘之前还说过,当年救她的根本就不是苏皓,自己是从冥王手里多赊来了这十余年的命……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还是说,她自己察觉到了什么?
      我的太阳穴开始隐隐约约作痛,觉得老狐狸真的是……扔给我一个大麻烦。

      四海书上附带了冥府君的力量,字落于纸上永不褪去,是少数能够对抗时间的法术。

      ……老狐狸,你不会真的烧了四海书,只为了给一个孩子续命吧?

      判官笔汇成的光开始消散,之前见过的红裙金簪的小丫头已经不见了,合欢树下摆了张看起来随时都会散的摇椅,上面铺了厚厚的毛毡,躺着个安然睡去的女子。
      她的双目紧闭,面上也毫无血色,可嘴角竟然噙着一丝微笑,似乎是在睡去之时做了什么难得的美梦。
      这才是王淳媛死去时真正的模样。

      “翁翁当年答应王氏女的太平盛世,真的做到了……”顾子辛喃喃自语。
      “是。”我点头,“可是顾家主并不知道王淳媛五年前就已经死了,他得到的消息和中界所有人一样,是苏家的少夫人在离京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是云哥……他动用判官齐家的力量,把她离开中都后的所有行迹都藏了起来,这可真是……”他苦笑道,“阴差阳错啊!”

      顾振堂不知道王淳媛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因为顾振堂让我帮他找的是人,不是鬼。

      顾振堂不知道她死了……
      顾振堂……
      顾振堂怎么那么肯定——王淳媛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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