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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忘川府 缘起。 ...

  •   身披毛领大氅的客人站在船头,小木船缓缓动起来,划开波光粼粼的水面,向望不见尽头的黑暗深处驶去。
      一只丹顶鹤衔着闪烁着幽蓝火焰的灯笼飞过星河之下,带起一阵风,吹过沿岸的屋檐,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清脆的声响。

      叮铃——铛。
      小巧的银铃挂在整齐排列在河岸两边的飞檐之下,正在风中叮当作响。

      亡魂的城只有昏和夜,一条星河贯通冥界上空,照亮整座城池。它的缔造者构思精细,这里就连季节更替、冷暖变化、节日时令,都与人间相同。白墙青瓦矗立在小河两岸,是人间江南地区最常见的景致,

      客人的身后,黑影涌动,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和铃铛碰撞的清脆声响,逐渐在星河能够照耀到的地方,勾勒出了一道素色衣衫的颀长身影。

      “家主。”他合拢扇子,朝站在船头的客人弯腰行礼,递上一把黑绸伞。

      这把伞的边缘同样系着一圈刻有花纹的银色铃铛,但不论青年如何动作,这些铃铛都未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客人接了伞,回头朝他笑了笑,“这声家主,喊得终于是名正言顺了。”

      素衫青年闻言似乎也笑了一下,这短促的声音极淡,转瞬淹没在船桨带起的杳杳水声里。

      “顾家内乱多年,想必大家都累了……一代弟子所剩无几,没有人再会来和翁翁争这个位置了……”

      客人还是笑道:“辛哥儿,你是想说我这是捡了个便宜?”

      “子辛不敢。”青年神色淡然,“才下山不久,四家的许多纷争我尚未看清,不敢妄言。可是顾家家主的位子本来就是翁翁的,从前分明是他们鸠占鹊巢,闹成这样,如今还要您帮着收拾残局,我只是……替翁翁不平罢了。”

      在他们交谈的期间里,深浅不一的木板拼成的小船一直在悠悠前进,船头的桅杆上停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青鸟。

      青年与这只皮毛光滑、头顶鲜红的鸟儿对视了几秒,后者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仰着脖子无声地张大了尖喙,吐出了一团黯淡的幽蓝火焰。

      在星河的光亮之下,那团算不得明亮的火焰缓慢落在船头。它没有像正常的火焰一般遇到木材就开始燃烧,而是一路滚动着,滑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中。

      水面上立刻出现了一条蜿蜒的荧光长线,仿佛一点一点散开的毛线球,引导着这艘没有船夫却能独自开动的小船前往一个确切的方向。

      眼下正是中界人间新帝登基的第一年,中都在这一年的休养中逐渐走出了过去数年战争的阴影。太平日久,人物繁阜,这些变化对应到下界,也成了一副繁华之景:沿街的种种铺子摆出新式的玩意儿,酒招飘摇,小贩挑着担子穿梭期间。隔几步就能看见打扮怪异的伶人,打着眼花缭乱的手势,变出各种戏法。

      可那团幽蓝火焰指引的方向却是一片寂静。
      在热闹非凡的集市角落里,它显得格外突兀。

      青年侧头看着河岸边色彩艳丽的灯火,来来往往的行人对河面上行驶的小船熟视无睹,他们的身影略有一丝透明,走路时也偶尔会飘忽不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青年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船头站着的客人回过头,和颜悦色道:“怎么忽然叹气了?年轻人还是要少叹点气,容易长皱纹的……判官固然寿命是比凡人要长一些,但时间还是会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的——活得太长久并不是一件绝对的好事。”

      青年又是一声长叹。
      “子辛只是忽然想起,”他回答道,“冰原大火、九重天锁天,已经是八年前发生的……那么说起来,蓬莱山门结界上一次开启、忘川府主离开堂会,快过去二十年了。”

      客人颔首道:“不错。可是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尚且年幼……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青年垂眼看着脚下的船舱,用沉默应付过了长辈的问题。

      “我就知道拦不住你去查……梅峰那老兄,一喝到好酒,就什么都往外说。”
      客人说出的话语看似是责备,可他的表情并不像是在生气,反而有些……怜悯。

      青年继续沉默。

      客人倏然笑了一下,撤了步子,走到青年的身边。
      “罢了……上一代人的恩怨,你们也是迟早要知道的。没有人能躲得过去。”

      他仰头看着头顶横贯而过的星河,又环顾河道两岸,温和道:“那场神战……从冰原上烧起的大火开始,有多少人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年节变鬼节,诶……那段时间四家一定忙碌极了。”
      “听堂哥说过,三途河底的命烛一夜之间灭了一片,判官们刚下年节的长桌宴就开始加班,每个人的生死簿都是厚厚一沓,判官笔都快划出火星子了。”

      客人负手而立,眼眸幽邃,透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温良气息。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四海书上记录过的东西在那场神战里又丢失了许多。可是天地间的规则就是如此,好比判官立下的誓言一般,都是无法打破的……”

      “神仙打架……”青年小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它们听上去就沾染了浓厚的血腥气。
      “冥王殿就是在那个时候倒塌的吗?听说中界所有冥府君的神像……在大殿倒塌的那一刻,也全都破碎了。”

      客人握着伞的手抖动了一下,伞边的银铃忽然齐刷刷开始振动,像是在疾风中颤抖的枝丫,可它们还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略微勾起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
      “辛哥儿,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话题。神战离我们太遥远了……”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青年坚持道,“神战之前,父亲母亲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叶蔓殊明明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蓬莱那种地方逃避责任,为什么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回来……你们都不能说,我可以自己去查!”

      客人弯起嘴角,笑着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
      “想看清所有事情的全貌,尤其是这件……可不容易啊。
      “只要天轴地卷运转正常,三界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你是不是还想问,五年前在缥缈堂里发生的事情?”

      青年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头。

      “五年前,忘川府主叶蔓殊突然出现在缥缈堂,一人一剑斩杀了顾家百位判官。据说缥缈堂一片狼藉,血被门槛堵在屋里,足足积了一指多高……从此她便与通灵世家结了仇。可藏书阁所有记载对此都讳莫如深。翁翁,你能告诉我,她当年……究竟是为何而来吗?”

      在下界不知从何处卷起了一阵风,吹乱了客人的头发,青年连忙奔过去,挡在客人的面前,挡住了那阵似乎是冲他们而来、透着刺骨寒意的风。
      “中界又要下雪了吗……”
      客人拢起大氅,声音被呼啸的风掩盖了一半。

      他似乎是有在低语几句什么,可即使青年离得很近,也并未听清。只是在风的结尾,他凭借着过人的听力,终于捕捉到了“誓言”两个字。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意味不明的词语,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可当他抬起眼,却惊讶地发现,站在面前的长辈正注视着自己。
      “翁翁?”

      青年向来觉得,自家翁翁永远是淡泊从容的,哪怕是从前差一点就要被逼上绝路的时候,也平静得好像没有波纹的湖面。
      可就是在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湖水的深不可测,体会到了一些从前或许被他忽视了的、隐藏的秘密。

      “……缥缈堂一事后,再没判官见过这位忘川府主。每个月的堂会上都在传言,说叶蔓殊早已死在了忘川府。”

      客人的眼眸重新变得幽邃。
      他瞥了青年一眼,挑眉道:“她当然没有死,不然我今日来拜访的是谁?总不能是一具尸体吧?……你放弃了青云剑、不愿接受‘洗尘’,可对这些判官世家之间的八卦传言,倒是了解得挺清楚嘛。”

      他知晓的比青年要多一些,但此刻并不是说出来的时机。他也不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后辈的身上,于是抬起手,轻拍了下青年的后背,放轻了声音。
      “我答应过你,如果今天一切顺利,你会见到她的。既然决定好了,那就去做吧……只是,辛哥儿,在没有了解全部的真相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

      他的目光移动,在缓慢向后退去的熙攘灯火间,看到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身着灰色斗篷的人悄无声息出现在阴影中,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画着半开莲花的黄纸灯笼,拿着或薄或厚的册子,列成长长的队伍。
      他们如同一段灰色的烟雾,转眼消失在路的尽头。

      客人目送他们远去,温言低语:“入夜时分,判官该出发了……今日人间有雪,诸位同僚,记得带伞。”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忘川府真的纷纷扬扬飘起了小雪。客人撑开身边的伞,挡住自己和青年的头顶。
      青年伸出手,将伞从客人手中拿了过来。
      伞边缘系着的铃铛缓慢地摇动着,这一回,它们不再沉默,在雪夜中时不时发出轻盈绵延的声音。
      叮——叮——

      叮——

      不多时,小船已然靠岸。
      这是离奈何桥最近的一条道路,聚集了无数徘徊的亡魂。

      客人的目光越过人群,在大雪飘扬之间,看到了巷子深处一点孤单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
      那便是他此番要寻的地方。

      他从青年的手中拿过了自己的伞。
      所有铃铛在一瞬间哑了声音。

      “翁翁。”
      “我在。”
      刚踏上青石台阶的客人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还站在小船上的青年。
      青年长了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分外含情脉脉,可他如今收了笑意,眼里只剩下担忧。

      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翁翁……恨她吗?”
      他没说完的话其实还有后半句,那就是叶蔓殊亲手杀了上位顾家家主、客人的亲哥哥,正因如此,顾家从此一蹶不振,成了四家里最弱的那一支。
      顾家有许多人叫嚷着要她血债血偿,但他从未从自家长辈的眼中看到过名为仇恨的情绪——他总是巧妙地在三言两语之间转移掉那些愤慨之人的注意力,化解了一场潜在的纠纷。

      客人似乎是被风吹着了,他拢了拢毛领大氅,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个暖了炭的手炉,捂在怀里。

      反而是台阶下的青年,只着了一身素色长衫单衣,呼啸的风卷起青年衣衫层叠的下摆,腰间的香囊摇晃,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淡香。
      他并未撑伞,却没有一片雪花落到他的肩头。

      “辛哥儿,你还年轻……年轻的人总是执着的。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谁没有年轻过呢?只是,辛哥儿,你记得……”
      拢在大氅里的客人轻声说道:“无论是神,是人,或是鬼,有心者必定有情,而有情者,便做不到绝对的正确……你的正道,只是于你而言。”

      青年还想反驳,可大雪中传来一声轻咳。
      他抬起头看向青石台阶的顶端,对上一双柔和却果决的眼睛。

      “譬如我,当年同门人人唾弃的废物、丧家之犬,如今不也成了顾家的家主吗?”客人用平直的语调,温和说道,“与其被曲折的‘情’所困,不如相信这些事情背后的‘缘’。因缘而生,因缘际会,该是你的东西,该解开的误会,终将会得到答案。”

      “这些都是飘忽不定的东西!”青年显然是不认同的,固执地诉说着自己的见解,“能亲手掌握和改变的,为什么要寄托在看不见的‘缘’上?”

      雪越下越大,仿佛是知晓有客远道而来,正在落下隆重的欢迎仪式。

      客人也不恼,话语依旧柔和,“有些凡人不信鬼神,不相信世上有所谓的缘分,那是因为他们的眼睛看不见超越规则的东西,而律令和誓言也让我们无法同他们讲述这些……可身为通灵世家的弟子,辛哥儿,你亲眼见过那些红线和烛火,哪怕是这样,你也还是不愿相信吗?”

      这一回,客人没有再等待青年的回答。他踏雪而去,留下身形颀长的青年停留在岸边。

      青年在大雪中无声沉思,目送着客人被岁月侵蚀得略有些佝偻的身影。
      一片雪花摇摇晃晃飘来,它下落的轨迹歪歪扭扭,似乎再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干扰着。
      终于,它落在了青年的肩头之上。
      它很快被体温所融化,是余下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水渍。

      “如果二十年前,叶蔓殊没有放弃神女的身份前往蓬莱,在冰原大火时,她就必须在神战中选择阵营,要么陨落,要么飞升。冥府君只培养了这么一个继承人……父亲母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我分明是亲眼看着她走进了他们的房间……她究竟和他们说了什么?”
      青年喃喃自语。
      “……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

      ……

      客人未尝不知道自己后辈正在陷入一些苦恼之中,但他相信那个孩子能够解决好自己的情绪。
      他自己也终于行至目的地,来到了那条黝黑寂静的巷子里唯一的光亮前。

      他把手一翻,手炉转眼消失在大氅里,手中的东西换成了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里面是一卷三尺来高的画轴。
      客人抬起手,轻轻扣响三声门环。

      “谁?”
      一声惊呼从院内传来。

      客人的脸上倏然流露出几分肃然的神情,他向紧闭的门户微微弯腰,朗声答道:“顾家顾振堂特来拜访,请忘川府主出手相助。”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原本几乎不可闻的雪落声在寂静中被不断放大,响亮得让人心慌。
      那个声音没有马上回应。

      客人并不着急,耐心等待着。在大雪几乎要把黑伞染白时,吱呀——
      一小段光亮随之而来,探出个少女的脸庞。

      “碎琼伞?——原来是顾先生。”女孩语调轻快,巧笑嫣然,“顾先生,久等了。”

      圈着银铃的伞被收起,很快就如之前的手炉一样,消失在了客人的大氅之中。

      少女借着檐下灯笼的光亮,看清了客人的面容。
      这是一位老人。

      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却在眉心到眼角留着一道长长的疤。岁月似乎对这张脸格外宽容,不曾因为这道疤痕让他显得面目凶狠,反而透出几分释怀的淡然。
      他披着大氅,一手执伞,一手握画,看起来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显露出自年幼之时起就接受的良好家教。

      “我叫缨儿,是姑娘身边的女使……顾先生,顾先生?您还在听吗?”

      他收回望向那块写着“雨荷堂”三字牌匾的目光,朝白衫的女使抱歉地笑笑。
      “原来就是这儿……缨儿姑娘,我们走吧。”

      踏入荒芜的院落中,他遥遥就望见了那位用红绸遮住了眼睛的孟婆。
      她今日没有在奈河桥上舀汤,裹着深红斗篷站在这破败的小院之中,站在一只掉了一半漆的鎏金莲花香炉旁边,把脸埋在脖子边的一圈蓬松毛领中,不见悲喜。

      孟婆朝他微微颔首,侧身让了一步,露出身后坐着的黑衣姑娘。

      一身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样式垂在耳后,只用了一支银簪固定住发髻,浑身上下,连带着眼神都是冰冷的。
      唯有她手中捧着的那一盏灯,幽蓝色的火焰在其中跳动,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

      顾振堂了然,那便是已经二十年不曾出现在堂会上的忘川府主叶蔓殊了。

      知晓往事的旧神官在神战中几乎陨落殆尽,只有很少一些幸免于难。
      譬如眼前这位。
      ——可这位不仅是从前的神女,还是“杀”了他兄长的人、顾家十年内乱的源头。

      顾振堂不畏惧她的身份,更不害怕冒险。
      何况,他一直有个猜测……

      顾振堂迎上上首那道冰凉的目光,回以温和无害的微笑,他将带来的画轴一寸一寸展开,摆放在叶蔓殊的面前。

      “鄙人想请叶姑娘,帮忙找一个人……作为交换,鄙人愿意举顾家之力,帮叶姑娘重回堂会之上。”

      他终于在那张板正到有些僵硬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松动,如冰封的河流感受到了春日第一缕和煦的暖风,融化了陈年的积雪,露出水下的真容。
      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他在隐约的香气中恍惚了一下,思绪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一个淡如冷泉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叶蔓殊捧着那盏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灯,轻声说道:
      “原来是你。”

      -
      永和元年,岁末。
      忘川府大雪。

      这本应是我漫长岁月中再平常不过一年。
      但就在这场中界和下界同时纷纷扬扬的落下的洁白大雪之中,随着通灵顾家的新家主时隔五年的遽然到访,有数根红线悄然生出……
      结成了后来一切的缘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忘川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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