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能屈能伸的京兆尹 ...
-
京兆府少尹这边进行的也很顺利。
在武侯铺时啥实话也不说的张幺娘和赵三儿,刚到这里就被刘二狗的惨叫惊住了神,以至于后面问讯时,他们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啥都说了。
张幺娘的经历也挺让人唏嘘的。
先是家里丈夫瘫了,在外谋生时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刘二狗强了,为了人家那点米粮钱帛,又被以性命威胁,只得跟了这个人贩子。结果刘二狗钱多,她虚荣心也起来了,天天置办首饰头面锦绣衣裳。
后来刘二狗只夜里进京,有时十天半个月不进京,她便跟送孩子上学的赵三儿看对了眼。住在病夫的房子里,白天跟赵三儿好,晚上跟刘二狗好。一人三夫,拿着双份钱花用,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那赵三儿也是离谱,所谓的送孩子上学就是送到永安坊附近,然后就给几个孩子塞个铜板让他们自己回校,而他则直接去跟张幺娘碰面去了。孩子丢的那天他也是这么干的,怕被其他家长问责才坚持说亲自送到了学校。
甚至赵三儿和刘二狗还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赵三儿还曾让刘二狗帮自己把小女儿卖了换钱,那些钱只是给张幺娘买了花布做衣裳。
陈谅拿着这俩人的口供,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是一个学子走失,扯出来个地道略卖,现在又带出来□□、私通。
时下男女大防并不严苛。靖朝皇帝身边有无数优秀女子,又急需能人异士重整山河,所以一直大力抨击厉朝末年推崇的女子三从四德,十分鼓励女子走出家门,建功立业。
皇帝给靖朝女子分得的田与男子差不了多少,各官办学院也是允许女子进学的,有能力的女子也可以做官。他的母亲韦二娘是镇北军中的无封将军,他的皇后姜氏是北境有名的妙手神医,他的天机卫执掌人林羡安是江湖凶名远扬的女子,他信重的户部侍郎梅芊是算盘打得震天响的妇人。
这一系列行为使得此朝女子几乎是除了受点老一辈的冷嘲热讽,不能像男子一样三妻四妾,不能有男子的生理特征,其他与男子没什么不同。
只是有一条是当朝皇帝明令禁止的,有在世配偶者,不得私通,一旦被发现,无论男女都要流放边境,再犯者绞。
而这张幺娘和赵三儿都已有婚配,正犯了此条律令。
“就为了一些钱财,几套首饰,就把自己卖了。”少尹说,“她甚至不知道当初若上京兆府报案,朝庭不仅会捉了刘二狗,还会赔她比这多两倍的银钱。”
“民不知法,不敢报案,是我们京兆府失职啊。”
眼瞅着天就黑了,陈谅和少尹在外面等了约半个时辰,林、武二人满脸寒霜的从里面出来。
武显扬边走边骂:“枉本将军体谅他们生病,顶了他们两天班。”
林羡安不忘火上浇油:“一查到暗道就请病假,只怕早就跑了。”
武显扬咬牙切齿:“那本将军就把那两个小人抓回来!”
“两位上将军,后面……”
林羡安打断陈尹的话,说:“接着审其他犯人,我去城外找人,其他事我来处理。”
上过这场刑,刘二狗终于交了底,他出于嫉妒偷了当年一同在暗道遮风避雨的人的孩子,被找上门后,对方竟说要入伙。那段时间因蒙多肃上京告状,京中正严查贪污受贿,他们为了快速得钱不敢顶风作案,只好剑走偏锋。
这四人掩护着他们修这地道机关,掩护他们进出京中,只要他们卖了孩子把钱六四开分了。为了不得罪大人物,还专门避开拐带官吏子女,不小心拐了就让任金吾卫的二人带走做人情,那二人还因这些升职到四品中郎将。
而且根据刘二狗刚才的口供,他们这帮人贩子现在已经不止十三人,他们狡兔三窟,在京郊山上亦有据点。京内暗道只抓到了一部分,京外却还有个二十人的大本营,余下人犯都还未归案,那里还藏着不少人。
早前他准备进京时在大河里捡到过六个孩子,让兄弟带去了京郊山上,但是山上衣食住行山上能解决,药只得进京买,才有他之后去药铺那一趟。
林羡安很快招来了天机卫人马,把一本册子递给其中一人,交待对方送去大理寺,就出京去了。
“那本将军也告辞了。”武显扬抱拳与陈谅辞别。
陈谅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终于放松下来,双手捧心状,歪倒在衙门口。
“陈尹,没事吧?”少尹扶着陈谅问。
“没事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折腾几天体力用尽了。”
“才三十几就年纪大了,那五十多的尚书又要说什么呢。”
“咱可跟人家比不了,人家宫里有贵妃撑腰,宫外有一堆桃李,干的事务也无需多费心,光底下孝敬的燕窝人参都不知道能吃多少年呢。”陈谅说着起身往衙内走。
京兆少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直到进了官舍,确认了四下无人,他才不解地问出心中疑惑。
“陈尹,这案子让天机卫搅进来真的好么?现如今我们完全成他们的走狗了啊,连证物都得给他们送过去。”
原本昨天天机卫找到人就通知了他们跟金吾卫,明显是不准备插手这事儿。
可今天他家府尹去了趟宫里,半道就捎了信给他,让他们找机会在林上将军面前说“刘二狗招供”了,最好引她来京兆狱参审。
如今人引来了,犯人也审了,证物也借过去了,京兆府整个成边缘了。
“必须把他们拉进来,这事儿里有朝官插手,只咱们京兆府查,你我的这身官服都保不住。天机卫到底是皇帝耳目,有他们在,才查得下去。”
此时的陈谅已经没了在武显扬面前时那副胆小憨直的模样,他面容狡黠,两眼直冒精光。
他不过是看武显扬跟张汤那个刚直之人关系甚好,与林羡安那女将军也颇为熟识,便装了一下,好博得武显扬好感。效果颇为不错,与金吾卫、大理寺和天机卫也算有了门路。
舍外一棵树上,一个天机卫听完他们的对话,撇了撇嘴,心想,新来的这个京兆尹还是年轻,不晓得隔墙有耳。看这位陈尹自以为是、卖弄聪明的劲儿,怪不得上将军懒得戳穿他。
只是这位天机卫是躺在树杈上,他并没有看到陈谅两眼一直看着他栖身的这棵树。
能当上京兆府尹的人又哪里是什么简单人物。
这个位置不过是个正四品上的官,这京城中一砖头下去能砸住一堆他这样的四品官。
不是能屈能伸之人,在这个位置都坐不久。
陈谅很清楚朝堂官员大部分都反对皇帝办蒙学,他们压根不在乎百姓愿不愿意读书,能不能读得起书,他们要的是不许给百姓开蒙。
东蒙学已经被鼓捣的暂时停学了,西蒙学这案子只要再查得久点,民间就要起非议。
不管这起走失案是不是朝官设计的,他们都只想要京兆府查不出个结果。此时这事在他们心里已经不是7个孩子的人命,而是皇权和臣权的斗争。
可是陈谅不能不查,他也不想不查,那毕竟是7个孩子的生命。
他调查后还发现这案子背后牵连甚大。
掌管京城治安的金吾卫可能知道暗道存在,却不上报。他们会想做什么?
甚至这些可能知道暗道存在的官员都与韦尚书有联系,这韦尚书远算国舅,近是二皇子外祖父,却不在乎京城治安?
其背后深意已经不是他一个京兆府尹可以探知的了。
所以今天与大理寺卿和两位上将军一同说起此案时,他便大着胆子在皇帝面前告林羡安的状,想把天机卫也拉进来。
他自己对抗不了四品往上的官,但是大理寺和天机卫能管,只要多拉点人站到他这边,这事儿就还有救。
“盼天亮能有好个消息。”陈谅低喃。
……
这夜,月明星稀。
太医署的病房内,赵一磊借月光瞅着自己。
他身上的衣物都被换掉,整个人也被清洗过,连指甲缝里的淤泥都消失不见。可那种粘稠污秽的感觉深入骨髓,令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他盯着双手足足看了一个时辰,突然做出个深呼吸的动作。
他伸手拿起床边的衣物,却发现不是自己原本那件。翻遍屋内的东西,都找不见自己的外衫。最后神经质地咬住自己的指甲,呆立在原处。
屋檐上的天机卫,透过瓦片的缝隙,无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人正是那日从暗道将孩子抱来太医署的康佳。
打这孩子来到此处,他就一直守在这里。
赵一磊身上除了一些擦伤,并无大碍,就是毛发虚黄,身上的旧伤疤颇多。心善的姜老太医说他怕是很长时间都没吃过饱饭,非要留他在此处调理身体。
白天天机卫右将军张之观来问询时,这孩子眼神灵动、口齿清晰,除了问及他晕在哪儿之类的话题,他只会翻来覆去说“我不知道”以外,别的没啥不对劲。晚间怎么一直瞪眼发呆,眼神直愣愣的,怪慎人的。
“这孩子被鬼上身了?”康佳暗自腹诽,“这玩意儿我可不会整啊,还是去问问兄长叭。”
他拿出个黑哨轻轻一吹,没声响,但很快附近一个天机卫就赶来接了他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