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26、第 26 章 就因为你喜

　　三月的夜晚，空气中还带着些许凉意。
　　“夜色”高层的VIP包厢里，却是一派暖意融融，惯常的喧嚣被一种更喜庆的氛围所取代。

　　周览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弧形楼梯缓步而上，耳边是包厢里隐隐传来的比平时更热闹的谈笑声。

　　他今天原本没打算来，是韩旭林亲自打了三个电话，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络和某种急于展示的兴奋，坚持要他一定来坐坐。
　　周览对这类聚会向来兴致缺缺，但想到近日韩旭林朋友圈里的消息，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出门。

　　他推门进去时，包厢里面已经很热闹了。
　　宁城圈子里的年轻一辈基本到齐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阿KEN正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周览的进入让门口附近几个人停下了交谈，纷纷转头打招呼。
　　“览哥！”
　　“周少也来了啊！”

　　周览对众人略一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厢，视线很快落在被人群围在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韩旭林，以及他臂弯里揽着的宋时黎。

　　韩旭林今天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一身簇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打理的一丝不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飞扬笑容。
　　他正一手揽着宋时黎的肩，另一只手从助理手里接过厚厚一叠深红色烫金的请柬，挨个分发给围上来的朋友。
　　恭维和祝福声不绝于耳。韩旭林来者不拒，笑着应承，时不时侧头对身边的宋时黎低语了一句，姿态亲昵而占有欲十足。

　　而他臂弯里的宋时黎，今天穿了一条深绿色丝绒长裙，款式优雅简洁，衬得腰身更加纤细。
　　长发柔顺披在肩后，微微仰头听着韩旭林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不时点头。

　　周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加入那片喧闹。他解开了西服最上面的扣子，任由侍者接过外套。

　　周览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宋时黎脸上。
　　她的笑容很美，弧度标准，眼神温柔。但周览却在她那么完美笑容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些别的。

　　今天的宋时黎像一尊被精心装扮，放在聚光灯下的琉璃人偶，美丽易碎，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却少了点活气。

　　“览哥，你真的来了！”
　　韩旭林终于发现了他，眼睛一亮，牵着宋时黎走了过来，“刚才还跟他们说不知道你今天能不能得空。来，时黎，把请柬给览哥。”

　　宋时黎随着他的力道上前一步，抬起眼，对上周览的目光。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更加温柔了些，声音清晰悦耳：“周总，你好。”
　　她将手中那份请柬双手递了过来。

　　周览的视线落在请柬上，伸手接过。深红色的纸张触感厚实，烫金的囍字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他随手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日期和地点，又合上。
　　“嗯，有空会去。”

　　他反应平淡，但韩旭林恍若未觉，正要再说什么，周览再次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宋时黎脸上。
　　“对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上次去欧洲带了一些小东西回来。”
　　说着，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扁盒，用深蓝色暗纹纸包装着，银色缎带系成一个简单的结。看不出里面具体是什么。

　　他伸手，将盒子递给宋时黎：“给朋友们都带了份。一直没碰到你。”

　　宋时黎明显愣住了。她看着递到面前的礼物，又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韩旭林，不知道该不该接。
　　韩旭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快反应过来：“览哥，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们家时黎呢。时黎，收下吧，览哥助理上次给我们都送过，是个挺好玩的小摆件。”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宋时黎的背。

　　宋时黎闻言，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伸手接过了那个小巧的盒子。盒子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谢谢周总。”

　　“哟，览哥，你可有心了。”阿KEN挤眉弄眼，“你这该不会就是送给韩少和嫂子的订婚礼物吧？这么省事儿呀。”
　　其他人也纷纷笑着起哄，周览却只是淡笑，对于朋友们的调侃和追问，脸上没什么波澜，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然后，他目光转向韩旭林，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话题被轻而易举地带开了，众人见状也识趣的不再打趣，转而聊起了其他。

　　宋时黎将那小盒子轻轻放在了岛台上，脸上重新挂起微笑，应付着时不时前来祝贺和起哄的少爷小姐们。

　　聚会中途，她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轻轻挣脱了韩旭林始终揽在自己肩头的手，穿过弥漫着雪茄烟雾和笑语的人群，推开了包厢门。

　　走廊里相对安静些，空气也更好。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点滞闷感稍微舒缓。

　　宋时黎没去洗手间，而是朝着更僻静的楼梯间走去。
　　然而，就在她推开安全通道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准备往前再走几步时，脚步却顿住了。

　　周览正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白色墙壁，指尖夹着一只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
　　他似乎也是出来透气，听到动静，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

　　宋时黎几乎是立刻想转身退出去，但自尊和一种莫名的倔强，将她留在了原地。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仓皇逃窜的猎物。
　　“周总。”她维持着平静的语调，点了点头，打算目不斜视地从他前面走过，去楼上的露台。

　　“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周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响起，带着一点烟草熏染过的微哑。他没看她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宋时黎的脚步再次停住。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好看，但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露怯，尤其是在他一次又一次用那种洞悉一切，仿佛她是个看不清前路的傻瓜般的眼神审视她之后。

　　“我很明确我想要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努力保持着清晰和坚定，“而且，我想，周总的话不是什么金规玉律，我没必要奉为圭臬。”

　　周览静静看着她，缓缓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模糊了此刻的表情。
　　然后，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容，那是一个近乎怜悯的弧度。虽然很快消失，但宋时黎敏锐地捕捉到了。

　　又是这种表情！仿佛他站在云端，悲悯地俯视着在泥泞中挣扎，自以为走向光明的她。好像他永远是对的，而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接受他无声的审判。
　　一股强烈的被看轻的愤怒，混合着这段时期压抑的委屈，以及对周览这种高高在上姿态的极度厌恶，猛地冲上宋时黎的头顶。

　　“你能不能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听到自己声音突然拔高，在安静的楼梯间有些刺耳，“你以为你就什么都是对的吗？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我的感情指手画脚，还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她像是要把这些天，甚至更久以来积压的情绪都倾泻出来。

　　宋时黎知道此时的自己不够体面，不够温柔懂事。这些都不是该对一个有权有钱的富二代该说的话，但她顾不上了。
　　她受够了周览的每一次出现，都会精准突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周览对她突然间的爆发似乎并不意外。
　　他将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重新看向她，目光依旧是那种令人不爽的平静。
　　甚至因为她的激动，而更显出一种冰冷的审视。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就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砸下来，“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是理智的吗？你现在做的这些决定，选择这条路，未来就不会后悔？”

　　“后悔？”宋时黎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周览，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吗？觉得自己比别人都高明，都看得透彻？其实你根本不了解我。你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经历了什么，我想要什么，你根本一无所知！当然，我也没必要让你理解我。”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身侧攥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着尖锐的痛感。

　　周览静静听着她激烈的反驳，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我比谁都了解你，”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才更知道，你不应该这样做，你未来绝对会后悔。”

　　“你凭什么觉得你了解我？”宋时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就因为你喜欢我吗？就可以把你的所有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尖锐和挑衅。
　　她知道这样撕破最后一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很危险，但她此刻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反击他那可笑的自以为是。

　　周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慢了好几秒，然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现在不装了？”

　　宋时黎被他这句话激得浑身发冷，也奇异地让沸腾的血液稍稍降温。
　　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陷入无意义的情绪对抗中。

　　宋时黎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总，我想我有必要再重申一次，我有权拥有我自己的想法，做出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尤其是你的。如果你以后再用这种自以为是的审判态度对待我，我不介意抛下所有和你同归于尽的。”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周览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神：“而且，就算有一天我和韩旭林分开了，我也绝对不会和他的任何朋友，发展出任何超出普通社交的关系。这一点，永远不会改。”

　　她把话彻底说死了。划清了界限，也堵死了所有可能。
　　然后，她不再看他，转身，用力推开防火门，迈步离开。

　　周览站在原地，没有动。
　　楼梯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靠着墙，目光落在宋时黎离开的那扇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指尖无意识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他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包厢，里面的热闹依旧。
　　宋时黎已经回到韩旭林身边，脸上重新挂起了温柔的笑意，再也看不出半点刚才的激烈和坚决。

　　周览没有回到座位上，而是径直走到正在和人碰杯的韩旭林面前。

　　“旭林。”
　　韩旭林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览哥？怎么了，再来一杯？”

　　“不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周览语气平淡。
　　“啊？这么早，再坐一会儿呗。”
　　“下次。”

　　周览抬手，很轻地拍了拍韩旭林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垂着眼睫的宋时黎身上。
　　他看着她，用那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缓缓开口：“祝你得偿所愿。”

　　说完，他没等韩旭林反应，对其他人略一颔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韩旭林愣了两秒，随即又笑着招呼周围人，气氛持续升温中。

　　宋时黎坐在原地，指尖冰凉。
　　包厢里暖气很足，她却觉得有些冷。

　　宋时黎挪动了一下位置，坐到了靠近落地窗的沙发上。窗玻璃上凝结着室内的暖意与室外的寒风交锋产生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夜景。

　　她端起一杯已经没什么气泡的香槟，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会所门口连绵的雨幕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入漫天雨丝。
　　那人没有打伞，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脚步匆匆，只是那么走着，步态从容，仿佛淋着的不是春夜的冷雨。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大衣，在灯光的折射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孤独地穿过那片被雨水冲刷的光怪陆离的灯火，走向停在稍远处的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下车，撑着伞快步迎上来。那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很快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夜的车流中。

　　宋时黎握着冰凉的酒杯，怔怔看着窗外。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那个消失的车影和整个湿漉漉的世界都切割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