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珍娘在萧府待了数月,也不曾被男主人所收用,萧府上下都不太懂这主人和乐妓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珍娘那点子书法的微末功夫,自然比不上这位多年前的探花。
秉贤从珍娘手中接过毛笔,他在那里说这里怎么下笔那里怎么下笔,珍娘也是似听非听,因为她被眼前的这个人所吸引。
窗子筛进丝丝缕缕的阳光,照着眼前人。这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毛浓而不粗,眼若灿星清波,鼻峰笔挺高耸,嘴唇精致有型,留着漂亮的胡子。里面是一件素白长袍,外面罩了件有些微光泽的瓜皮绿竹叶氅衣,包裹着这颀长匀称的身材。
这阳光甚是微妙,将对方的脸照得棱角分明,不知道究竟是文气中透着刚毅,还是刚毅中带着文气。珍娘走到他身边仔细看他侧颜,发现更加动人。
今日他又穿着青绿色外衣,更有芝兰玉树的感觉。珍娘不禁感慨,就不同的眼光看,此人年轻时十之八九是个美男子,饶是现在也是丰神俊朗,胜过万千年轻男子。
秉贤也似乎察觉到珍娘一直盯着自己看,也觉得不好意思。手里执笔,抬眼问道:“你不看着字,看着我干什么?”说着邪魅一笑。
珍娘见此情状,羞红了一张芙蓉秀脸:“奴家只觉得自己太笨,这点都学不来。”
秉贤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白嫩小手:“也不怪你,这书法不是一朝一夕就成的,还需要日积月累才行。不过你很聪明,一点就透。”
珍娘又想起曾经的经历:“不过是不拙笨罢了。从前在堂子内因为学不会乐器没少挨打。后来虽然上了道,可听见鸨子打骂其他女孩子的声音和那些女孩子的哭声,还是心惊肉跳。现在还会在噩梦中吓醒。”
秉贤笑道:“你放心,只要有老夫在,以后不会有人打骂你为难你了。”
秉贤低头看着她,她也慢慢抬头看向眼前的男子。仿佛是潺潺弱水仰望巍峨玉山。
珍娘欲言又止:“相爷,我。。。”
秉贤温暖一笑:“以后叫我贤郎。”说着双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肩膀,就转头出去忙公事去了。
珍娘出身贫寒,这屋子里许多东西她都叫不出名字,但看得出是积年的旧物。这屋子每日都被下人收拾得一尘不染,这国公府也算得上既富且贵,这些积年的陈设没被换掉,想来一定有特殊的意义。珍娘看着这些东西,总觉得格外亲切却不知从何谈起。
秉贤请来个太医给自己看面相和脉息。
那太医仔仔细细给秉贤诊了脉息,又盯着秉贤的头脸眼睛看了看,倒把秉贤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秉贤问道:“老先生且说吧,不要吊书袋,就说老夫这身体可还成么?”
那老太医捋了捋胡子,笑道:“相爷想必是有了房中的事,想要卑职看看身体如何?”
秉贤面色微红,笑了笑:“你这老货!倒愿意打听事!”
“不瞒相爷说,相爷这身体和脉息甚健,看面色如常,两眼有神,头发浓密,心肾自然是好的。”
“你别是诓我,说好话说得轻车熟路了。在我这却是不行!若是有什么不好,你说就是了。不过老夫如今年过五十,肯定是不及壮年了。”
老太医两眼一眯,笑得面上皱纹都展开了:“瞧相爷说的。卑职莫不敢在您老人家面前说谎?小的若是谋得什么,直接就告诉相爷身体亏虚需要用药,在相爷这里得点药钱。”
秉贤也被逗笑了:“八面玲珑的老滑头!老夫不会亏你银子和奖赏。”
太医笑道:“相爷这里的一根草都好过别人家的银子,卑职也只是做分内之事,怎敢额外受赏?不过相爷说得对,男人们年过五旬自是比不得壮年了,但也是因人而异。您看看尚书大人,虽然近三十个儿女,现在也是姬妾成群,但没有一个孩子。倒是皇宫这几年填了几个皇子皇女。相爷保养得宜,卑职开些温补的方子,再写一个食单出来。不愁没有子嗣。”
“子嗣也是缘分,老夫并不强求。你既然这样,老夫便受了你这份忠心。”听了这话,那太医恭顺答应。秉贤亦叫来下人拿出银子和一锦盒的上等茶叶给他,这太医连连道谢不迭。
虽是深秋时节,萧府内的各色名花开得如火如荼。秉贤命凝香引着几个小厮将几盆上好的菊花送到翠云轩去。
翠云轩周围翠色如茵,真如碧绿云雾一般,竹窗霞纱内传出阵阵如同仙乐般的琵琶声。
珍娘听得有轻微脚步声便放下琵琶走出门去,笑道:“这是。。。”
老仆妇凝香笑道:“前儿我们爷见姑娘看这粉菊看得入神,便知姑娘一定喜欢。就命老奴送了来,顺便再带来几品菊花。这几品可是别人孝敬我们家老爷的。多少人想要了去,老爷都不肯给,当命根子一样。这次不想却给了姑娘。”
珍娘脸色微红,羞涩道:“如此名贵之花,奴家不会饲弄,岂不是糟蹋了?烦请李嫂转告老爷,这花奴家万万不能收。”
凝香笑道:“照料这花不劳姑娘费心,姑娘只管赏玩就是了。你若是不要,别说辜负了老爷的心,老奴也不好回话。”说着只一脸笑意看着珍娘。
珍娘被看得有些羞臊,低头小声道:“既如此,奴家就却之不恭了。”说着让绣梅拿出些铜钱来赏凝香和小厮们,凝香三推五推,正要收下,见珍娘身后一抹深紫色由远至近而来,就婉拒了。
珍娘不懂何意,只是被那几盆颜色不一的淡色菊花吸引。低头轻嗅着那株‘粉面佳人’,这菊花粉红颜色,如同美人面一般娇艳动人。
“做什么呢?这么入神?”秉贤这声音并不重,却吓了珍娘一跳。
珍娘道了万福,浅笑道:“奴家这岂不是无功受禄么?心里觉得不安。”
秉贤笑道:“老夫没有空闲赏花,好好的花儿白白放在那里也是可惜。给你正好,有人观赏。也不糟蹋这花。等到来年再给你几盆上好的牡丹。再说你这里都是绿色,太过于单调了,也应该放几盆花点缀一下。”
珍娘又屈膝道:“那奴家便谢过了。”
秉贤道:“几盆花而已,何须挂齿?最近快到年下了,老夫已经把令慈的棺椁换了好的,去了封印。已经安排好了一些僧道,就等着你去祭扫之时,做一场法事。我安排好了临霜和几个仆妇和护卫带你回趟杭州。”
珍娘看他这样上心,有点过意不去:“奴家和娘这一生备受轻视,不想却得一国丞相这般尊重。珍娘来到贤郎身边已经给贤郎带来麻烦,外面风言风语不断,奴家不想让贤郎的名声为奴家所累。”
秉贤一脸不在乎:“随他们说去!别人的嘴,老夫管不了。但是最不希望阮姑娘对老夫见外,一家人又何必说两家话呢?你才十八,人生还长着呢。你要为爱你的人而活。”说着手拂过她的脸。
珍娘听这话,就知道这次回来有要给她收房的打算,心里还是欢喜的,她愿意对眼前人以身相许。
此时两人一人穿深紫长袍,一人穿淡紫衣裙,倒是十分相配。远处的仆人丫鬟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两日后一些仆妇小厮护卫就送珍娘去了杭州。珍娘发现娘亲的墓果然换了地方,立了精致浮雕的墓碑,上面是一行工整的颜体字:慈母阮四儿之墓。还有僧道做了法事。这些人做完法事就恭敬告退了,下人护卫们在远处,珍娘伸手摸了摸墓碑,哭了一场后平静了下来:“娘不用再为女儿悬心了,女儿已经终身有靠,是谁娘也知道。日后女儿还要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度余生。女儿希望娘在九泉之下安心,若是转世,不要再遇到爹这样的男人。”
走到童年时住的那处简陋宅院,她推开柴扉,里面破败不堪,没有了成群的鸡鸭和整齐生长的青菜,只有一大片杂草长得很是茂盛。用泥巴和石块垒成的房屋在白天都黑洞洞的,珍娘知道没人敢踏进这栋房子里,还听闻了一些和这房子有关的惊悚传闻。她身后的仆从看了这房子都有点毛骨悚然。
临霜嫁给萧府的管家多年,负责这次食宿出行的正是她。临霜打了寒颤:“阮姑娘,我们还是别进去了罢。”
珍娘倒还镇定:“你们在外候着吧。就算是有鬼,也找不到我们头上。我巴不得见到我娘呢。”说着撕掉了上面的黄底红字的符纸,推开了木门,只见几只黑鸟受了惊动从里面扑腾着翅膀怪叫着飞了出来,吓得后面两个女人惊叫了两声。有两个身上有些功夫的随从男子怕珍娘有闪失回去不好交代,护在她身边。
珍娘打开了个破旧箱子,发现她和秉贤的风筝差不多已经被虫子蛀光了,只剩下两个空空的风筝“骨架”依偎在一起。她关上这棺材似的木箱子,有些神色黯然。
天上有风筝飘荡,珍娘想起小时候和秉贤的初遇,一切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珍娘头戴垂着素花软纱的藤笠,到了客栈撩开软纱看这地方的门斗牌匾,一张芙蓉俏脸引得周围人赞叹惊呼。
一行人入座,临霜笑道:“姑娘想吃些什么?只管点就是了。咱们老爷说了,来到杭州城只管吃喝,别给他省钱!”
珍娘含羞道:“奴家是个没注意的,嫂子且点吧。”
临霜是个爽利的,点了宋嫂醋鱼、龙井炒虾仁、西湖莼菜、酱鸭等一大桌子菜。
珍娘吃过晚饭后就由两个仆妇陪伴上楼休息,剩下的几个男人在楼下继续吃酒。深夜她见躺在身边的临霜一直睡不着,便问:“嫂子这是怎么了?您是不是被那宅子吓到了?你放心,我娘就是阴魂不散,也不会伤害无辜。也是的,我是她女儿自然不怕,别人害怕也是正常。”
临霜说道:“不瞒阮姑娘,奴婢胆小,的确是害怕。但是现在看来,人心比鬼魂要可怕的多。”
珍娘笑道:“我活这一辈子,鬼没见到,丑恶的人心倒是没少见。”
第二天一行人坐马车往京城赶。中途众人还在客栈睡了一宿。到了京城,珍娘掀开帘子看外面,此时外面云霞如同织锦一般,那一抹粉色飘进了心里,怀里抱着那只闹市买来的风筝甜蜜一笑。
到了萧府,秉贤给每个随行的人赏钱,让他们下去吃饭休息。他看见珍娘抱着那只风筝,笑而不言。
有一日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随后雷声大作,雨越下越大。秉贤派人去叫珍娘过来吃饭,下人却说不在房里。秉贤心生狐疑,如果哪处都没有,是不是去了后花园?
他撑着伞一个人去了后花园,只见珍娘一个劲儿用手触摸拍打自己的全身,就好像身上有脏污东西要借着雨水洗净一样。她抱住头,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从前做名妓当“□□”的回忆让她自觉得无颜面对心爱的人,想想就痛苦不堪。秉贤一把丢下雨伞,跑到珍娘身边脱下自己的玄黑色云纹氅衣给她裹上,还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珍娘,你别这样!别这样!”说着脸上的泪和雨水交汇在一起。珍娘的脸紧贴着秉贤的肩头,两人在栽种着“沉香台”的土地上拥抱缠绵了一会儿。正要解开衣带,两人都清醒了,秉贤横抱住珍娘,珍娘用双手勾住贤郎的脖子,两人就这样回到前院。
两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从头到脚被雨浇得通透。秉贤便叫来丫鬟仆妇服侍珍娘去洗澡,自己也下去沐浴更衣。一边又让仆人将汤菜拿下去重新热一热。
珍娘用花香胰皂沐浴后,丫鬟给她剪了指甲,烘干头发,年长仆妇给她开脸,还安慰她:“晚上服侍相爷,千万别害怕。”珍娘换上一件藕荷色缎袄,里面是一件玫瑰粉绣菊纹长裙,头发简单挽起,几点粉色小珠花点缀其间,看着楚楚动人。
下人引她到吃饭的地方。只见秉贤身着深云紫绣金长袍,披着长发。人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如今眼前人已是五十有一,倒像是一朵雍容大气、花开倾国的魏紫牡丹。秉贤伸手示意她过来,珍娘翩然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在对方的手上坐了下来。
秉贤用白玉勺舀了一碗酸笋翅尖汤递到珍娘的面前让她喝,还用犀角筷子夹了一块煨鹿筋放进她的饭碗里,珍娘感动落泪,秉贤起身搂住她安慰了一阵,两人这才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