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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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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饿。”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儿抓了抓母亲破旧的袖口,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口。
这妇人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门前:“大爷行行好,给孩子点吃的吧。”
此时这萧宅的管家守在门口,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怎么又来了个花子?给这妇人几个饼子,赶紧让他们走!”
也是凑巧,萧家夫人吴氏去寺庙求子,刚好乘着小轿归来:“一个逃荒来的,也不知道可怜可怜!往常你们也是这样施舍?”那盛气凌人的管家登时红着脸低下头去。
那妇人跪下央求道:“奴家洗衣洒扫什么都会,只求夫人收留。夫人就如奴家再生父母一般。”
萧夫人温和一笑,挽起这母子,一边又吩咐下人,“去下两碗面来,再准备些小菜。”
没一会儿,下人们将两碗泡着白肉的面、两碗菜端了上来。
这女子将自己碗里的肉夹给爱子,那孩子用两只澄澈的大眼睛看着他娘,说道:“娘,我不饿,你吃吧。”
萧夫人见了赞叹:“这孩子虽然小,却如此懂事。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那妇人动容:“是啊。这孩子跟着我讨吃,可心疼我呢。”
萧夫人笑道:“先吃吧。待会儿都凉了。孩子,你只管吃,若是不够吃我这再叫人填些。”看着这母子如同几日没吃饭一般,风卷残云将面和菜吃得一干二净。
萧夫人问起孩子的父亲,这妇人心里想道:这一路上说了也没人信,再说也无益。也就搪塞了几句。萧夫人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又不忍多问,也就过去了。
这萧家不算是巨富,倒也殷实。有几亩良田,一处鱼塘,城内还有小铺两间。这萧宅家主叫萧松庭,其父曾中了举,做过几年的官,但因为为人清廉公正,不善巴结,到了中年便辞官回乡,远离了名利场。萧老夫妇三十出头才有了这独苗,自是用心教导,细心呵护。后来老夫妇俩都相继去世,萧松庭才二十多岁,和妻子一同生活在这明水村,甚少远行。萧夫人姓吴,名惠君,原也是个殷实人家的女儿,生得容貌秀丽,品性纯良,待人宽和。经常出入寺庙上香施舍,一则是向善,二则是为了求子。
晚间萧松庭从亲戚那里回来,才得知夫人收留了一对母子。便有些不悦。
萧家夫妇私下还讨论这对母子。
萧夫人说:“我看这个女子不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你和她说话,发现她还是有些文识的,认识些许文字。但的确不像个已婚的寡妇,手上连个铜的银的戒指都没有。问她这孩子的父亲如何了,她又说不出个明数儿来。只说她命里苦,孩子没出生爹爹就没了。”
萧松庭是个腐儒,最看重颜面,便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不定是个“暗门子”呢,可能和谁生的孩子都不知道,随口说谎说自己是个寡妇罢了。如果这样,我们萧家成了什么?让人听了岂不笑话?明日给些银钱,打发他们走!”
萧夫人一想那对母子的可怜样,心生不忍:“你说她是个风尘女子,倒有可能。但是也别急着打发他们,明日找个大夫给这娘儿俩瞧瞧病,若是有些传人的脏病,再给些钱打发了不迟。若是没有,就在府里当个杂役,每月照例发给他们银钱衣食就行了。”
“你说的是,我们都不知道这母子什么来历,别人更不可能知道。罢了罢了,让他们常住在这吧。最近我们宅里正缺杂役下人呢。”
萧夫人笑道:“我倒是觉得奇怪,这女子模样举止不俗,一副南国女子的样貌。怎么这孩子长得南不南北不北,特别是这脸型轮廓,更像是北方人。不重要了。收留了就是。”
这妇人也许是身染恶疾,没多久就撒手人寰。这病来得奇怪,没有迹象,之前也没有大夫瞧出病来。那四岁孩童见母亲没了动静大哭起来,萧夫人见他可怜,就上前抱住他一阵安抚。
萧松庭担心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传人的病,就命人抬去化人场了。那萧夫人一听抬往那种挫骨扬灰的地方不禁打寒战,出于怜悯,低声嘱咐下人把这妇人的骨骸收殓好,找个地方好好立碑安葬。
那个孩子,萧家夫妇甚是喜欢,就把他长留宅内。萧夫人道:“他在咱们家里,就算是没有姓氏,也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跟个野孩子似的。”
萧松庭笑了笑:“本来就是野孩子嘛!但你也说得对,咱们家的这些下人都是有名字的。他年龄又小,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让他陪在咱们孩子身边伴读吧,就叫‘品茗’如何?“
萧夫人表情黯淡:“也不知道几时才会有孩子。我正想着,在这庄子里找个正经人家的丫头,送些银钱绸缎,一乘小轿送来,给你做二房如何?”
萧松庭面色不悦:“胡说八道!咱们要是生不出,就去堂亲那里抱养一个!”
萧松庭与夫人结婚多年,只几年前有个儿子,不足月就夭折了。若是还在,和这品茗一般大。萧夫人也不止一次这样感慨。谁知这落难母子来的第二年,萧夫人便生下一位公子。就在这孩子诞下之前的夜里,萧松庭梦见有只大得异乎寻常的巨鹰停在他家的屋脊之上呼扇着翅膀,翅膀大到几乎要遮住整个房顶,一只壮硕的白虎不知从哪里呼啸而至,停在大鹰的旁边。梦醒过后就听夫人呻吟着要生了。萧松庭迷信,找来一个相士给萧宅众人看相。
这不看不得了,相士一眼瞥见那个被收留的仆童,大惊失色:“了不得了,这孩子以后必成大器”。说得萧家夫妇一脸诧异。
相士一把拉过品茗,仔细端详:“这孩子天庭饱满,双目炯炯,鼻峰笔直高耸,长有聪慧之相。俗话说‘天庭饱满吃官饭,地阁方圆掌大权’,老爷夫人若是好好培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当天晚上萧家夫妇还在分析白日里相士说的话。
“你说这相士说的有几分可信?不会是诓我们呢吧?”
萧夫人说:“这孩子站在我们身边,比别的仆人穿的好些,他可能误以为是我们的孩子,故意说些好听的话儿也未可知。”
“你还记得这小幺儿的娘吗?长得秀丽温婉,但这小幺儿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锐气。这是胎里带来的,想必他爹爹非同一般。”
“谁又知道以后的事?且长大后看看吧。”
夫妻二人都没当回事。
萧家少爷萧秉义,人如其名,为人仗义,不拘礼法。这小少爷就和品茗如同亲兄弟一般形影不离,没有父母和年长仆人在身边,大冷的天秉义就让他上大炕一处睡。两人如亲兄弟一般,秉义也处处护着他。
秉义五岁这一年,春节里正和亲戚家的几个孩子玩闹,不慎掉进了漂着薄冰的荷花池里。几个孩子登时就慌了,有的则是跑去叫大人。
品茗踌躇了半刻,就脱了外衣跳进水里。所幸这荷花池的水没有没顶,他在水中勉强能站住,极力托住秉义。可是没多久他就又累又冷,就要失去知觉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家奴赶了过来将他们从水里拉了上来。
多日后秉义倒是好了,让夫妻俩大为惊喜。但是品茗却烧得发昏,几日也没见好转。
夫妻俩有些愁眉深锁,那乡下郎中低头不语。
倒是萧夫人面露怜惜看了看品茗烧得透红的小脸儿,说道:“先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乡下郎中道:“这孩子只怕从前就有这个病根儿,如今等于十魂去了七魂,怕是难再好了,还是准备料理后事吧。”
秉义聪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扑到萧夫人的怀里大哭:“娘,我不要他死,我不要他死!”
萧松庭虽然对儿子一口一个“死”字表示不耐,但也怕招来个苛待下人的名声,便道:“劳烦先生了,这仆童毕竟救了犬子一命,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先生一定要尽力医治,多少银钱您就说吧。”
郎中叹道:“老朽也是没有办法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爷和夫人若是不嫌辛苦,就去杭州城里去找更精明的郎中,他们平日里给达官显贵们看病,医术更精。”
萧家夫妇次日便套了马车去城内寻医,直到夜晚才回到家。那郎中也急着给品茗看病开药,在萧宅里住了多日。
品茗慢慢有了精神,脸也不烫了,慢慢睁开了眼。萧夫人和秉义几乎要喜极而泣。萧松庭让下人拿来一碗温热厚稠的鸡汁粥来喂给品茗吃了。躺了几日,品茗便下了地,继续陪在小少爷身边服侍。
秉义经了这事对品茗更加信任和依赖,品茗对秉义也更为尽心。
秉义不喜读书,倒是对武艺更感兴趣。到了读书的年龄,让萧家夫妇头疼不已。秉义最全神贯注的时候,就是看戏,看着艺人们翻跟头,舞刀弄剑,秉义不止一次对父母说:“我也要学!”
但是萧家夫妇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呵斥他一句就不再说什么了。
品茗成了他身边的伴读书童,秉义与他关系甚好,时常教他读书认字,不想这长他几岁的书童比他更有读书的天分。萧松庭每次让萧义背书,秉义都磕磕绊绊。问及少爷最近都读了什么书,品茗反而对答如流。
秉义私下问他的书童:“品茗,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读书?”
品茗回答道:“少爷不是不适合读书,是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秉义便摆了摆手:“这萧宅里的人真是无聊,都说这一样的话。本少爷喜欢听真话,不喜欢听好听的虚话。你直接说本少爷不适合读书,我还高兴点。这样吧,我去考武学,你去考科举,我让父亲认你做义子如何?反正我没个兄弟姐妹,巴不得让你做我哥哥呢!”
品茗道:“少爷你这不是折我的福吗?我本来就是个孤儿,能得老爷夫人收留已经算是天大的福气了,我愿意一辈子报答老爷夫人。别无他想。”
秉义不耐烦道:“又是这话!谁也没阻止你报答我爹我娘!你考取功名,以后为官做宰的,岂不是能更好地报答?品茗你以后说不定是个当丞相的命呢!”
品茗说道:“少爷你又抬举我了!这天上得掉下来多大的馅饼能砸我头上?”
秉义顽皮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你可是比我聪明,你听一遍都比我看几遍记得还牢,几乎过目不忘。所以我说,你要是一辈子当个书童杂役,娶个丫鬟结婚生子,世代奴仆,天天围着这死板板的宅子和主子转,简直是瞎了材料。”
“义儿,你在说什么?”秉义一回头,傻了眼,不知道他父亲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
萧松庭也知道不是自己的儿子太笨,而是读书不上心,加上身边有个神童,倒显得自己的儿子平平庸庸了。想来那些让秉义回去写出的诗文也是出于品茗之手。
萧松庭不禁想起多年前相士说过的话,将他主仆二人叫到书房。他看了看品茗,这孩子比自己儿子秉义要清俊聪慧,也许并非久困之人。既然秉义不喜读书,那就让儿子以后习武考武学,把读书考取功名的事给别人办好了。
他决定收品茗为义子,因为之前没有名姓,自然和主人一样姓萧。
这一代从“秉”字辈,这孩子就叫萧秉贤了。
萧夫人笑道:“秉贤,这名字倒是很好听。秉贤,秉义,听着倒真是一对亲兄弟。“
萧松庭笑道:“差不多就行了,内外有别,咱们义儿才是骨肉,至于贤儿,有造化就考个功名,没造化就考个秀才,咱们给点钱,让他去当个教书先生吧。”
萧松庭口中念叨着“秉贤”二字,面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