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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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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覆雪,寒风如刃,将地上一截短短的枯枝压的直不起腰。枯枝旁,一段墨色衣摆垂地轻放,衣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雪,随着冷风进攻,轻轻摇晃。
寒风愈吹愈烈,风声呼啸,势如山倒,远远一瞧,好似有削肉剜骨之力。那截短小的枯枝被风劲压在地上一动不动,让人感觉下一刻那纤细的枝干就会断掉。却偏生过了好一会,风劲儿起起落落,那截枯枝怎么也吹不断。
又过了一会,一旁垂地的墨色衣摆动了。衣摆的主人膝盖弯曲,俯下身去,蹲在枯枝旁,伸出一只白皙红嫩的小手,轻轻拂掉衣摆上落的细雪,又被风吹的打了一个激灵。
那是一个幼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那幼童生的明媚皓齿,鼻尖被寒风吹的通红,像是雪地里落的一朵梅花。
他正用一双黑沉水灵的眼睛,默默的盯着那截怎么也吹不断的枯枝。
“主子,主子!”
寒风势头又起,少女的呼喊声被弄得支离破碎,夹杂在风里,断断续续划过耳畔。像是深冬夜里从枯井中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确实如此,春杏觉得自己的怨气比鬼都重。
寒冬腊月,她本陪着小主子在屋内舒服的烤着炭火,谁料小主子倚在纸窗后,看着模糊的雪景,突发兴致,非要吵着出去。
劝阻不成,只能顺着主子的意来。
本想着天气严寒,小主子没过一会儿就会经不住风寒,又吵闹着要回去。结果刚一出去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任她怎么找都找不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在府里的破落偏院内看到小主子的身影。
春杏两步并三步上前,激动得几乎想落泪,道:“主子,您怎么跑这来了?可让婢子好找!”
春杏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愈发的清晰,可偏偏她千呼万唤的小主子却懒得分给她一个眼神。徒留一小团孤傲的背影给她。
春杏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性,倒也不气馁。上前为他披上一层大氅,边道:“主子,都这么长时间了,外头天寒地冻,还是快些回去罢。”
小主子没理她,而是感受到温暖,径自缩了缩毛茸茸的小脑袋,将大氅披的紧了一些。
春杏好话坏话又都说了一通,小主子依旧毫不动容,眼里只有地上那截枯枝。她实在想不通这破枝烂叶有什么好看,却也实在无法。急得原地打转。
漫无目的的走了几圈,地上蹲着的小主子皱了皱眉头,稚嫩的童音有些沙哑,裹挟着深深的不耐:“要走便走,别来烦我。”
春杏一愣,欲哭无泪道:“主子,您不走,婢子又怎会丢下您一个人走了?”
闻言,小主子笑了一下,春杏竟从孩童脸上天真无邪的笑意中嗅出了几分讥讽的意味。
他脆生生道:“是不会,还是不敢?”
春杏完全没料到小主子会这么问,一时呆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小主子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她,也没有追问的意思。扭头继续看着在寒风吹打下垂死挣扎的枯枝。
春杏安静的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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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府,书房。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举着茶盏,目不斜视的看着案前文书。屋内炭火摆了两排,香炉氤氲的散着白雾,任外面风雪交加,也无法吹散满室暖意。
正安静品茶间,屋外传来阵阵嘈杂的脚步声。男人皱眉,正门被人急切推开,只见府内管事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忙跪在地上,叫苦不迭道:“老爷,府外有个自称‘子阳’的人,非要吵着要见您。说了姥爷今日不见客,那人非不听,还要硬闯,府里人要拦不住了!”
坐在书案前的男人一愣,接着问道:“你说他自称什么?”
管事不解的“啊?”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姥爷把重心放在这,不等男人再度发问,门外传来一道苍劲有力的男声。
“甲正廷,几年未见,我还进不得你的府邸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甲正延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望向声源处。
来者年龄看着与甲正延差不多,但脸上的皱纹却比他多的多,与他略显老态的脸不同的是,他有一双异常清明有神的眼睛,连带眼神都是极具生机活力的。
甲正延惊问:“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男人正要开口,却又被一道声音打断。
“贼人站住!我们姥爷说了....今日...呼呼...不见客,你还要.....硬闯!当我们甲府....呼...是你家吗!”
那人声嘶力竭,声音饱含痛苦,说几个字喘一口气,听着都累挺。
待他走向门口,众人可算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痛苦了。
那人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倒也不能说是走。他的小腿几乎弯的对折,隐隐可见凸出来的碎骨,只能把身体的重心尽量都放到一侧。根本维持不住站姿,走的这几步快要贴上地面。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小腿碎骨来回摩擦之痛。
喊完这句话,他彻底力竭,人直挺挺的栽到一侧,躺在地上痛苦的喘.息。
那场面实在太过惨烈,门口的男人太阳穴狠抽了一下,语气敬佩,道:“甲正延,你府上的人.....真有毅力。”
从看到那人惨状开始,甲正延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低声道:“此人是我故友,特来找我叙旧,管事,你先带阿山下去处理伤处。”
管事已被吓得瘫倒在地面无人色,浑身抖了一阵,才起身应声。路过门口那男人时颤颤巍巍的绕了一个大圈,俨然已经把他当做什么洪水猛兽来看待。临走前管事扶了一把虚汗,尽职的将门阖上。
那人看着甲正延阴沉的面色,眠了眠唇,解释道:“毕竟是你府里的人,我不会下那么重的手,只是他太难缠了,我才伤了他的腿。不重,只会让他一时半会疼得起不来,想必是他硬要起身追赶,才再次受伤。”
甲正廷深吸了几口气,道:“李天舒,我知道你的为人。不用特意解释,我只想知道,你来此,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被他换作李天舒的人静静看着他,屋内一阵寂静,他轻声道:“宫里那位,昨日去了。”
李天舒语调极轻,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对甲正延来说,本就是重如千钧。
他尽量不去看甲正延的神情,转过身去,留时间让他舒缓。
李天舒漫无目的的看着炭火间摇曳闪动的火光,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人沉闷的嗓音传来:“我带你去看他,我们边走边谈。”
李天舒挑眉:“在你的府邸,光明正大的商议宫中秘辛?”
甲正延忽视他阴阳怪气的语调,直接越过他推开房门,道:“如今我一身病骨,早已退出朝堂不问风波多年。府内人丁稀少,该走的都走了,不然你以为,单凭你个毛头小子,能全须全尾的从我甲府正门强闯过来?现如今剩下的几个老弱病残,哪个不是跟在我身边十几年的亲信?”
李天舒撇撇嘴,跟上他:“是是是,我懂,你如今黄土埋半身,家道中落了,不然还轮不到我嚣张。”
李天舒说这诨话,本想继续打趣他,无意间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又闭上了嘴,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后头。
一走出屋,寒风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甲正延脚步微挫,连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李天舒轻拍了两下他的背。甲正延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天舒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孤身伫立在风雪中,无端显得几分萧瑟。他连忙快走几步,与其并肩。
甲正延依旧没开口,李天舒不住叹道:“我真看不懂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为了心中所谓的道义,什么都能舍弃。那是你的亲骨肉,到最后却连个堂堂正正的名字都没有。才八岁,一生都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当个替身。最后稀里糊涂的替人送命,这一点都不公平。”
李天舒刚说完就后悔了,明知对方心里不好受,还开口戳人痛处。他本意是想安慰几下缓解氛围,谁料没反应过来竟没忍住一开口把心里话都秃噜出来。他连忙止住话头,不敢再去看他。
而甲正廷快走几步,像是没听见般继续前进,李天舒有些诧异,到底没再说什么。
只是无人注意,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朵炸开的,刺目的花。没留下一点声音的盛开,随后被白雪覆盖,像从未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甲正廷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偏移。
李天舒随着他目光看去,赫然瞧见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娃娃蹲在地上,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因为离得有些远,李天舒瞧不太清他看的是什么。又见,那小娃娃身旁还站着一名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女,那少女身着府内丫鬟的服饰,身份不言而喻。
他问甲正延:“那孩子就是吗?”
甲正延没理,而是征征望着那娃娃出神,那目光好似在看着他,又似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
李天舒无法,只能自己上前去问。他走向那娃娃的位置,进入那间破败的小院。
走进院里,他才看清。那娃娃专心致志盯着的竟是一截枯枝,他心下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也连同柔和了一些。
那娃娃太过专注,没注意到他,旁边站着的春杏却注意到了。瞧着此人的陌生面孔,她心下觉得十分奇怪,可见李天舒眉目温和,似乎没有恶意,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阻拦。
李天舒看出了春杏的犹豫,他安抚似的冲她颔首,没再继续向前。站在原地,朗声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话落,正蹲在地上看枯枝的小娃娃轻晃了下脑袋,然后抬头,与李天舒四目相对。
他头顶覆了层白雪,睫毛上也挂着零零星星的几点,随着他眼皮跳动一闪一闪。如此蹲着仰视李天舒,尽显娇憨之态。
可唯有他那双黑如浓墨的眼睛,竟让李天舒有些看不透,看不透一个八岁稚儿。
“我名西案。”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