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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溃乱 ...

  •   月色朦胧,隐约间,若静下心来能听到公馆远处的敲钟声。
      汝珍观赏着桌台上一瓶鲜红的山茶花,她记得曾听三叔娓娓道来,这花儿生的很是刚烈,过了绽放的时节,不像其他同类以花瓣凋落,而是一整朵完好葬入黄土,故而也称为“断头花”。
      她做不到这样的壮举——尤其是为了追求情爱自由——太不值得。
      世上大多数事都已暗中标好了价码,既想要得到些什么,就要务必舍得牺牲点什么。
      身为金公馆的五小姐,似乎是从母胎就带来这份混入血肉的觉悟。
      对于,那看不透的,她的阿信,或许,哪怕是地下情人的身份,也是一颗安置在脚底的定时炸弹,过分危险。

      “你找我?”
      他果然一脸自在淡然,一如既往聪明地掩饰所有多余的情绪。
      宝岚没时间卖关子,能把这位爷约来菜园也实属不易。
      于是单刀直入:“卫从信,你和汝珍小姐究竟什么关系?”
      站在小屋暗处的人今非昔比,他着一身得体奢华的暗色西服,手腕上戴着的是处处考究的名贵腕表。宝岚特意选在此地见他,其实也想看看能不能唤得起这匹野狼潜在的一丝丝善心。
      宝岚的开门见山显然取悦到他,卫从信从阴影中走出,在缕缕熹微晨光的映衬下,他的脸庞堪称完美无缺,甚至目色中都充斥着最不该有的温热亲切。
      “宝岚,”他笑,悠悠地笑。只是唤名字,听者麻然,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你还是那么喜欢呛声。”
      “劳烦别再说这种状似亲密的话。”她汗毛竖起,耳尖也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轻微声响。
      “你的意思,难不成,我们是生分了吗?”
      他的声音居然夹杂着几分难辨真伪的落寞。
      宝岚这几步挪得很煎熬,但,毕竟是两度爬出地狱的坚强女人,她选择在卫从信没掐断自己脖子之前靠近一些。
      她谨记他有个坏毛病——喜怒无常,尤其是对彻底熟悉的人。
      沉默,是一纸判书。
      “我还有事没办完,我还不能死。”她假意挤落几滴眼泪,好不可怜兮兮。
      扮演弱者,宝岚现如今虽不大习惯了,却还可以凭借肌肉记忆顽强演下去。
      “所以,”他的眼风扫过来,见到的就是那副模样。

      “你的问话,想知道些什么?我决定离开的过往,还是我不可见人的秘密?”
      泪痕干在脸颊,宝岚只痴傻地看着,他浓重的眉眼间,正如一潭熠熠生辉的死水,寂静阴沉。

      “四少爷的衣服收好了?”虽痛打了一顿,吴妈还憋着气,一想到这小浪蹄子胆敢在自己眼皮子下胡作非为,手掌心就痒痒。
      谁知,宝岚背对着她,只顾掸灰。
      “好你个小贱人,谁给你几两胆子,我的话竟敢装听不见!”
      强劲的手风从后背袭来,宝岚就像聋了一样,仍然忙活自己的,原地不动,一声不吭。
      只是巴掌还未来得及落下,书房里先传来淡淡的呼唤声。
      “四少爷,我在。”吴婆子硬生生收住,不甘心地跺跺脚,咬牙切齿离去。
      宝岚终于在日落前干完了全部活儿,这样全身心投入的劳作让她暂时忘却了这些日子各式各样荒唐的事。回头看看,她仅仅是这偌大公馆中的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灰扑扑的小女佣而已。就这般平凡而庸碌地活着,实则是乱世中很多人所追求、艳羡的。

      至于那封可笑的“遗书”,宝岚匆忙赶到时才发现,晚风早已替她做了决定,它随着那阵空气的流动,从三少爷阳台上的藤蔓中翩翩降落,不偏不倚地坠落到为襁褓中小少爷最新开辟的金鱼塘中。

      粗劣的纸张泡烂在池水中,几个女佣边抱怨边打捞着。
      当然,那一大段令她锥心刻骨的文字,也成了最不值钱的糜烂的垃圾。

      金泽生盯着墙上的时钟,在静谧的书房,滴滴答答的指针转得人晕眩。
      他仍旧身穿高领内衫,在这种平时充满安全感的包裹中,身体却一阵阵地发热。他的病前两天就彻底好了,现在是因为什么,他并不想承认,即便是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金泽生是个足够古怪的人,也是个绝对别扭的人。
      四少爷那高高在上的尊严坐稳高地,胜过一切。

      宝岚抱着脏衣篓往外走时,书房端坐的人猝不及防地出声。
      宝岚只很平静地往里瞥了一眼,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泡一杯茶。”他吩咐着,声音带着微小的抖动,随后又特意加重道:“现在就去。”
      宝岚了然,她又不是个傻子,脏衣篓是她一件一件收拾出的,那些特殊的污渍和淡淡的气味似乎向她证明着什么,急切而稚嫩。
      宝岚端茶回来时,金泽生正站在窗边眺望。
      还是满目的夕阳暖光,这个阴冷的空间,只有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才会被温暖的光所覆盖。
      窗外有什么?她若有所思地走近,远处的樱花树下,是桢姨娘拿着拨浪鼓在逗弄乳母怀中的小少爷熙生。
      同样是稚嫩的脸,桢姨娘这花一般的年纪也初为人母了,可,他们顾影自怜的四少爷呢?宝岚见他迟迟不动,出声提醒道:“四少爷,茶好了。”
      他的喉结上下蠕动几次,似乎是怪茶来晚了,口中干渴。

      等半边灰暗的窗帘拉上时,宝岚明白,所谓的茶,就是个清苦的幌子。
      他还是保持着最初矜持的站姿,额头的皮肤却不听话,流下几滴湿润的汗珠。

      或许,几小时前,他无缘故地叫走吴妈,就是在变样帮她解围呢。
      这样,他才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不含心虚地索取“报酬”了。
      这就是金四少爷的做派,会提前为自己的无耻找到高尚而苍白的理由。

      “金泽生。”
      这已是宝岚叫过的第二个少爷的全名。
      此一瞬间,他胸膛的起伏线明显增大。就像招呼一只已被乖乖驯服的狗一样,他僵硬地转身,未曾想,对上一对紫水晶般的眼眸,清纯的引\诱,最是无法抗拒。
      而一条发\情的听话的狗,会成为宝岚的得力“武器”,而不是伴侣。
      她的一只手刚抚上他的下巴,腰便挺不直了,即使面上的神色看不出变化,但手上的力度越大,他的喘息就越急促,灼热的气息扑在手掌心,她只微微皱眉,并不打算退缩。

      “四少爷,我还有活没干完呢。”
      金泽生突然睁开眼睛,红晕在脖颈间尽情绽放,她的手还在内衫的高领间游荡,温柔的如同一阵春风。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是他死死纠缠住了这少有的渴求,双臂不自觉揽住了她的细腰,无师自通地上下求索。
      宝岚想为这场景降降温,毕竟,她的正事还未开始规划,没有多少空陪金泽生在这儿玩男欢乐女爱的游戏。
      他的脸色果然瞬时冷了下去。露出一贯的阴沉,浓眉蹙起,这才回归那个养尊处优的四少爷。

      宝岚内心嗤笑,两条软绵绵胳膊快速勾到他的脖子后,两人间冰冷的距离被缩到最短,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抵触行为。宝岚的葡萄眼观察着他任何细微的表情,确认果真没有生气后,偏过头来,迅速在他下颚的小痣上烙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轻柔,但带着少女春心特有的那点娇俏。
      金泽生萌生的那点恶劣冰雪突然被无声消融。他的脸部肌肉不再紧绷,淡色的唇,慢慢蠕动,喉咙却被情绪堵住。

      此时他才有所领悟,原来之前那样排山倒海、苦大仇深的厌恶,竟也是费劲心力对内心深处骚动的掩埋。
      难道这个道理还不够明显么:往往毫无知觉,无声无息,才是所谓真正的不在乎。
      他遵从了内心,直直吻了下去,品尝着梦境久违的香甜。
      那杯花茶倾翻在他的鞋袜上。
      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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