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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胡乱 ...

  •   宝岚一口气飞奔进小屋,彻底落了锁,她喘着低哑的粗气甩掉鞋子缩进薄薄的被窝,这段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月瑾的味道,那股淡淡的玉兰花香安抚着她过于紧绷的神经,跳动的血管,将她的灼热的大脑一并麻痹在空荡的梦中。
      她好像睡死过去。
      等着时间全部坠落。
      或许还能醒过来,或许.......
      晚宴在即,金家子女基本都在场,大厅一片富丽堂皇,歌舞升平。作为绝对的主角,金汝珍在宋太太的引导下跟每位来宾问候,她年纪轻轻,却优雅大方又端庄,一举一动尽显世家风范。让人不得不叹服不愧是金公馆,不论是少爷还是小姐皆不是等闲之辈。
      “主君快到了,”宋太太青睐于为公馆荣誉争气的汝珍,总是轻声漫语地嘱托:“汝珍,等主君宣布完后,你就挽着丰泉一起从楼上走下就好,让宾客们一饱眼福,也方便那些记者拍照登报。”
      五小姐莹白的脸颊上飘起一丝红晕,温顺地点点头。

      “四少爷醒了吗?”
      吴妈守在床边愁眉苦眼,原本瞥见床边见底的药碗还放下心了,怎知谁伺候的四少爷,喝药弄得衣服上身上,连同被子上床单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黑色药渍。
      屋内平静的呼吸声被打破,吴妈被吓一跳,原来是二少爷站在门边发的问。
      “二少爷安好,”吴妈瞬间流了冷汗,“四少爷还未曾醒。”
      无论谁心里都门清,只有二少爷不是好糊弄的,他自小在军队磨炼,练就一双鹰眼,罚起人来也是从不心软。吴妈惯用的那套手段应付四少爷是出不了岔子,但要想耍弄二少爷那就是刀尖上跳舞,自寻死路。
      “吴妈你年纪虽长,阅历却原地不动。”
      金炫生倚在门框,他身材颀长,一身休闲的便服被修饰的高级英朗。吴妈曾是几位少爷的乳母,所以平日公馆内佣人都是由着她呼来喝去,这些主子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暗定的特权,为了生存,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这些婆子们交上好处。一开始还有人试着反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反抗的结果让其余人更加意识到什么对自己才是有用,而那些“固执”的,就成了“怪胎”。
      而这个公馆出现的第一个“怪胎”——金炫生想起竹林中潇潇的风雨声,那个女人没有尖锐的指甲,却因着疼痛生生挠破了自己的后背。
      吴妈哆嗦着下跪,金炫生并不理她,走近床铺挑开被子,只见金泽生的脸红彤彤,浓黑的眉毛皱在一起。
      “怎么说今日也是你的生辰。”他轻轻叹息。
      四弟临阵脱逃他早已料到,只是没想到病到这个程度。
      “你若愿意跟我说,去竹屋待着也好。”
      不过想想也不可能,以金泽生的性气跟思路,去竹屋躲着反成了落水狗。
      “阿默,”二少爷扫视一圈,吩咐门外的仆从道:“将生辰贺礼放在四少爷书桌旁。”
      吴妈又害怕又欣喜地抬眼望去,只见阿默抬进来一大黑箱,上面还贴着红色喜庆的箱封。
      “吴妈,四少爷到夜里若还睁不开眼,唯你是问。”
      一方二少爷抬腿走人,吴婆子真是手抖得都撑不住地,她颤巍巍爬起来,又气愤又羞耻。猛然——
      “宝岚那个小蹄子不是喂药?!”她恼羞成怒喊叫着。
      “吴妈妈,宝岚姐告假了,”小丫头万琴头也不敢抬回说,“似是病重了。”
      吴妈一听更加暴跳如雷,这个贱/货!都是因为她私自跑走自己才背上黑锅,药也没喂好还敢自顾自告假,四少爷病了偏她也这时候病重,指不定跑哪儿赏烟火,逗猫狗,勾搭富贵少爷去了!
      怒从心头起,吴妈吩咐万琴照顾好四少爷,她当下必须去揪出这个不知所踪的贱/蹄子,好好惩治。
      宝岚不知蒙被睡了多久,她像是被从五脏内附点燃了,感觉连头发当中都冒出白烟,汗水黏腻在胸前背后,极其不舒服。
      一阵清风拂过,卫从信从窗户翻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散落一地的上衣、裤袜,包括束胸的紧身背心。小铺子上蜷成一团的小凸起伴随着粗重的鼻呼吸微微伏动。
      卫从信将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拾起,那件白色胸衣上还挂着淡淡的体温。
      他默默靠在小桌边盯着看了会儿。好似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走到铺子边,从被子边慢慢伸入一只手,探进去能感受到其内湿热的空气,先碰到的是她毛躁卷曲的头发,居然跟刚洗完头一般湿哒哒;随后是她的还算圆润的肩膀,不过骨头的形状也能摸出,他稍有留恋,手指继续往上游走;终于触到了她柔软的脸蛋,比想象中还热;他试探着按压鼻子,还是没醒,手指甲磕到了牙齿,她一睡熟就喜欢咬着牙,像某种小动物;最后略过紧闭的双眼,挨住了滚烫的额头,热气蒸腾在他掌心。
      卫从信目光闪动。
      “是想死吗?”他温柔地问着。
      说完就把人整个翻了过来,借着还算明亮的月色,看见她微微发出粉红的肌肤,他把冰凉的手贴上去,却嘴上笑着:“宝岚。”他念出这个后来只在梦中出现的名字,感觉上下牙在打架一样陌生。
      她的头发摊在破旧的被褥,蔓延在他的浅色的西裤上,像深海长长的海藻,既脆弱又坚韧。
      “一个上午你居然都没发现我。”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抱怨,诉说委屈。
      卫从信极认真地捧起她的脸,拨开那些粘在上面的发丝,他的神色在月色映照下增添几分圣洁,桃花眼里是压抑不住浓浓的哀诉。
      “你要是我的亲人就好了。”他轻声说着。
      谁知道,最后离开时那天的试探,他用光了所有勇气。他永远记得,宝岚蹲在三叔的花坛边,毫不犹豫地说了“不要”,她可能觉得太过干脆绝对,还打起了幌子。那天,卫从信是真的想做回正常人了。可拒绝的那一刻,他只听见脑中不断回响的一句话——杀了她。
      逃出公馆也是要付出代价,这前半程的颠沛流离,无需多言。卫从信明晰回来也需要付出点什么,比如说一个完全知晓他过往的蠢女人的性命。
      “宝岚。”他感到这是最后一次叫她了,心里有什么在消散。
      一只手按住她脖颈的脉搏时,卫从信仿佛被她的体温灼伤,同样的,他也完全知晓宝岚的过往,她能活到现在,已经算个奇迹。
      一下,两下,逐渐加深,锁紧,他的手腕居然有点抽筋。
      “宝岚,你还好吗?”有试探的敲门声传来。
      蓦地,卫从信像松了口气,迅速弹身起来。他拉好被角,原路返回。
      月瑾半晌不见回音,忧心忡忡地拿了钥匙开锁,她只推开一条小缝,看见一张通红的脸倒在她的小铺子边沿。急忙冲了进去,月瑾几度落泪,要不是自己来,宝岚她就只准备这样靠身体硬生生熬过去。
      “宝岚....”她心疼地抚摸着她烧红的脸颊。估计是已经出了一层虚汗,月瑾赶紧小跑出去拿水找药。

      幸好梦境是美妙的,宝岚感到有一双携带风霜凉意的大手深深拥抱她滚热的身体,那人身上充盈着清凉的草木香气,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她不由得伸出了手回应着他的抚摸,冰凉的唇印在额间,她舒服地笑了。

      晚宴开始,灯火辉煌照耀出一片金光闪闪。
      金钰生端着红酒杯站在泳池边上。他似乎在看月亮,但眼神并不坚定。池水中的倒影波光粼粼,冷暖交织。
      身着合体碧玉色旗袍的江慧慈款款走近,金钰生走近几步迎接佳人,面目含笑。
      “在赏月么?”她的白玉手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犹如潺潺流水。
      金钰生体贴女士穿着累人的高跟鞋,特意搬了木椅。两人坐下,他眉眼含笑:“慧慈,你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一颗星星吗?”
      慧慈望着他如玉的面庞,不知为何染上了些许伤感。
      “阿钰什么时日生辰?”她实在不想回答这个悲伤的问题,硬是转了话题。
      “今日吧。”淡淡的语气。
      慧慈却是吓了一跳。“跟汝珍小姐是一天的吗?我从前竟不知。”
      看着她愧疚的神情,金钰生却顿时发笑,他笑得很是爽朗,“不是,只想逗乐一下,有无趣味?”
      慧慈的脸色这才恢复,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中,金钰生的眼色还是暗了下去。他喜欢以这种方式试探某个人,乐此不疲,并以此为趣。但试探的多了,渐渐也总结出规律,什么人会有什么反应,一切都出奇的相似。他也就对此生厌了,什么在乎,什么此生不渝、忠贞不二,总会在一些猝不及防的地方被攻破心房。
      唯独——那个总是被他骗的团团转的女佣,居然坚持了五年之久。
      婉真那人狠辣,凡事说一不二,暗地给过她不少苦头吃,甚至设计着调到了金泽生那里。吴妈最是欺软怕硬一条好狗,上面蒙骗着金泽生这个蠢货,向下用尽手段压榨底下的佣人。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每次主动跟她搭话,都是往她身上活生生刺入一根针,这副弱小躯体可能早就伤痕斑斑,千疮百孔。
      那日的她坦诚心扉,用一双清亮而坚决的眼睛注视他时,金钰生很想去捂住那会灼烧人心的栗色眼眸。
      不要试图用那种所谓的“永远”来蛊惑他。
      金钰生从小就知道谎言是怎么说的,他太了解“永远”这个词了。
      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该做些什么。

      “月瑾,你偷偷摸摸干什么?要死了啊!”婉姨娘身边的甘婆子吵嚷着将月瑾拿好的药包抢走。月瑾哭得梨花带雨,可对于甘婆子只是无故矫情,“你干些什么?这也是你个下人能用的?”
      “经我允许的。”
      “二少爷!二少爷安好!您怎么好端端来这儿........”
      月瑾也顾不上惊讶,赶紧说了情况,金炫生擦去她的泪,递给她一条暗色手帕。
      “要管我么?”金炫生眉宇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以往这些姨娘边的婆子妈妈他不愿发生什么口舌冲突,可如今他心情很是烦躁,尤其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浪费。
      他让月瑾赶紧拿了药去煎,又忍不住嘱咐道:“她慢慢降温了,多喂点水。”
      月瑾急忙点头,又小跑回去。
      药房里只剩不知所措的甘婆子跟绷紧下颌的二少爷。
      “回去罢。下不为例。”他话是对着甘婆子说的,可自己先一步抬腿走了。
      值得二少爷亲自取药的人?甘婆子脑子过筛一遍,仍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只需悄悄把姨娘要的药藏好,幸好月瑾那个丫头并没什么别的心思,否则这事就此便会留下隐患。
      金炫生回到大厅时,正赶上阿默接到消息,主君那边有临时的大会要主持,暂时还赶不回来。金炫生找到汝珍,道明原因,懂事的妹妹当然乖巧接受时间的延长。
      “丰泉对你,”他斟酌下用词,“好?”
      汝珍尤为敬重大哥和二哥,每次回话必定发自内心。
      “他待我很好。”一字一语,也在敲打她的心。
      “那便好。”炫生轻拍她的头顶。
      “二哥什么时候有二嫂呢?”汝珍轻松下来,调笑道。
      金炫生思索几秒,竟然苦笑。“我倒还比不上你。”
      汝珍挽住他臂弯,撒娇着道歉。金炫生知道今晚月瑾必然恳求让自己留在小屋照顾宝岚,他也势必会答应,但回想起刚刚的宝岚如同一只雏鸟般钻在自己怀里,他们脸贴着脸,十指相握,气息相连,倒恰似一对平凡的恩爱夫妻。
      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他的心脏鲜活有力地跳动,回归母胎时的一种安详平静,那是活着的真切的感觉。
      “祝你们幸福。”那句话像根无形的刺,却也引发他无数遐想,究竟话里“幸福”是什么样的,也许是在训练、战场、应酬、联姻中永远也不会得到的。
      射箭场的那支偏航的箭,终究还是给他带来了反噬。

      “四少爷醒了!”听话一直守在床边的万琴,原本差点眯上的眼皮,被赫然坐起的黑影惊动,看清是四少爷后连忙跑出去找吴婆子汇报,急得都忘记问问少爷渴不渴、饿不饿了。
      几乎躺了一整天的金泽生嗓子嘶哑,发不出什么声音,整个口腔充斥一股浓重的中药苦涩味道。
      他这次睡得很安稳,好像做了很多梦,但一个都记不住了。
      好像....他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喉结,烦闷地皱起眉头,有一段的梦境似乎是个缠人的女妖精,在他身上胡乱摸来摸去,要多放肆就有多放肆。然后......一个温热湿润的东西触到他的喉结和唇角,整个人瞬间天旋地转,他忍不住探出手来,无果,只是一片虚无。
      金泽生看见自己的袖口,隐约觉得已经换了一身睡衣。
      他咳嗽几声,想喊人时候吴妈已经火急火燎地带领几个女佣过来。他横视一眼,并没有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恢复高贵矜持的模样,他不愿跟这些女佣接触,只由吴妈来服侍他饮水服药。
      “四少爷,要擦身吗?”吴妈慈爱地看着他平静的脸庞。
      他确实身上不爽,也有些汗水味,但总归不想接触任何人,摇了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胡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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