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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扔泥巴 合欢没有想 ...

  •   合欢没有想到,在十六岁这年,自己又一次成为了全村的谈资。

      二零零八年三月初,春日微煦,天气逐渐回暖,平西村里开始放水浸秧田。
      从镇上的学校回家要路过村子里的田坝,合欢捧着一本书边走边读。前后都是三三两两嬉戏玩闹的伙伴,唯独她一人沉浸在书中,有了几分落寞。

      这些秧田需要被水浸上两三日,泡得足够软烂,才能成为水稻种子的温床。有些泡好了的秧田已经有水牛在犁地了,没泡好的田边稀疏站着一些聊天的村里人。

      有顽劣的男孩丢下书包,脱了鞋子,跑进没人看管的秧田里扔起了泥球。整个坝上响起了嬉笑、呵斥的声音。

      这些全都入不了合欢的耳,她看书的时候,总是全神贯注,就连右方传来少年急促的呼喊声也没听见。

      合欢只是察觉右侧突然黑了一下,紧接着一块稀泥不偏不倚地“啪嗒”一声拍在了她的右脸上。失去平衡的合欢踉跄着转了好几步,然后不出意料地摔进了左边的秧田里。“啊——”

      “哎唷”坝上的人看着这番动静不禁喊出了声,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看热闹。

      几个扔泥巴的男孩看见合欢狼狈摔倒的模样,哄然大笑起来:“书呆子!走路看书不看路,活该!”

      合欢整个人四脚朝天地陷在了秧田里,手里的书浮在泥水上。田埂上已经聚集了好些人,窃窃私语讨论出:“这不是赵校长家的合欢嘛!”

      一时之间摔得有点发晕,合欢只觉得脑子沉沉的,耳朵嗡嗡的,眼睛也不太看得清楚。

      忽然一个少年扒开了围在田埂上的人群,半弯下腰,急切地问她:“你没事吧?”

      除了合欢身边咕噜咕噜的水声外,没有任何回应。
      听着有些陌生的声音,合欢不由地眨巴了下眼睛。

      看见少年站在一群大人中间,留着寸头,因为背光看不见他的脸长什么样,白色上衣已经被稀泥和成土灰色,藏青色的长裤被挽到了膝盖上,小腿上满是稀泥。

      没有得到回应,少年有些着急,只见他轻轻一跃,准确无误地跳到了合欢的左侧,不过随着他精准落地而溅起的泥水又狠狠砸了合欢一脸。

      少年站在合欢旁边,看着她神情有些痛苦,于是伸出泥手,在合欢的人中处探了探,只是食指上裹满了泥巴,查不出气息来。他便伸出半个身子去,将耳朵俯在合欢的鼻息处。

      合欢闻到了少年洗发水混合着汗水的味道,还有潮湿泥土的气息。这是她第一次靠一个陌生男生如此近,于是哪怕还泡在泥水里,耳朵和脸上也已经开始发热,爬上红晕。
      但好在脸上的稀泥成了她的保护色。

      少年就这么趴着,听着她的呼吸声,一秒,两秒…越来越急促,合欢吃痛地发出“嘶哑”的声音。他纳闷是不是摔坏了哪里,导致呼吸不畅,想要起身寻求帮助。

      却没想到身子刚刚站直,左脚踩着稀泥一滑,上半身没支撑住,一下子稳稳地栽倒在了合欢的身上。
      “啊——”这次是少年和合欢一齐喊了出来。

      傍晚六点,日落而息的人们开始做饭,从烟囱里跑出来的缕缕青烟,萦绕在村庄上空。

      赵校长是方圆十里公认的好校长,在镇上的高中工作了近二十年,将自己的半生心血都交付在工作上。

      但他却不是一个好父亲,与合欢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说疏远、恶劣。合欢满身泥泞地回到家,赵校长也只是客套地问了句怎么了。

      合欢习惯性地敷衍他:“不小心摔地里了。”赵校长便不再理睬,自己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他给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饭,没有合欢的份。父女两向来是各做各的,各吃各的,各过各的。

      等他蹲在台阶上吃饭时,合欢已经清洗干净自己,披着未干的黑发,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洗着脏衣服,小花狗趴在她的脚边舔着爪子。

      “赵校长。”女人刺耳的声音划破小院的寂静。

      合欢朝门口望去,廖大婶端着一碗腊鱼走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个人,那人手里提了一袋橘子。

      合欢还没有看清是谁,赵校长已经放下碗筷将廖大婶一行人迎进了客厅。

      合欢自觉无趣便继续洗着衣服,客厅里传来廖大婶响亮的嗓音。

      “这个是我侄子,廖牧暄,之前跟您提起过,今天下午才从县城里接回来。”

      赵校长笑看着廖牧暄,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都要高出一个头,看起来结结实实,留着寸头,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唇红齿白,是典型的城里孩子模样。他伸出手:“你好,廖牧暄同学,欢迎你来平西村。”

      屋子里传来男人和女人寒暄客套的声音,合欢没再听清楚,起身倒掉污水,牵来水管准备放清水。
      脑子里却总是想起那个名字,廖牧暄。

      “哎,你的水漫出来了”清脆的男声打断合欢的思绪。

      合欢手忙脚乱地关掉水龙头,拖鞋和裤脚被漫出来的水浸湿了。

      廖牧暄在合欢的旁边蹲了下来,他盯着合欢熟练地将衣服扔进清水里,然后有条不紊地清洗着。

      “下午你摔疼了吗?”
      合欢的脸刷一下红了,回想起下午的窘迫,四脚朝天地躺在秧田里,周围是一群看热闹的熟人,还有陌生的男生栽倒在她身上。

      合欢没有转头看他,继续着手里的事情,有些生冷地发难道:“是你扔的泥巴。”

      廖牧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挤出一抹讪笑,“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一直叫你躲开,可是你好像没听见…”

      这话虽是在道歉,不过听着也像是在呛自己,合欢有些怨忿地睥睨他一眼,转头继续做事,不再搭理他。

      下午的事情她知道自己也有原因,但男孩道不道歉,她其实是无所谓的。在她心里,她只需要关注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事都不在意。

      如果要在意的话,那她在七岁那年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更别提这九年又是如何过来的。

      她早就在周围人的冷漠、讥笑、不怀好意中练就了一颗无比强大的内心。
      强大到她能坦然面对的一切,面对陌生人般的父亲,对她指指点点的村里人,还有那些嘲讽和辱骂,这是她后天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

      也正是如此,无形中她在自己的周围拉上了一圈警戒线,上面写着:“任何人勿进。”

      廖大婶从客厅里出来,没有正眼瞧一眼合欢,只是喊了声“廖牧暄”便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廖牧暄还蹲在合欢的旁边,小花狗跑来他的脚下逛了一圈又一圈。

      春天的外套吸满水后有些厚重,合欢用力也只拧了个半干,正准备起身拿衣架的时候,手里的衣服被廖牧暄夺走了。

      他双手拿着外套,朝前后两个方向同时用力一拧,衣服上未挤净的水哗啦啦往下落。合欢余光瞥见他的左手腕上有一串古褐色的佛珠,还有小手臂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廖牧暄将拧干的衣服递给合欢,他的指尖触碰到合欢的掌心,两人因为刚接触了冷水,双手冰冷,察觉不到对方的温度。

      合欢低头一边用衣架挂好衣服一边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廖大婶走出去一段路后又催促了一声廖牧暄,可是他依旧没动。

      等合欢将衣服晾在晾衣杆上,转过身的时候,廖牧暄竟然真诚又严肃地朝合欢鞠了一躬,“对不起!”

      合欢还没反应过来,廖牧暄早已经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朝前狂奔的身影,他的藏蓝色外套被风吹开,像一张风筝。

      晚上合欢准备进房间写作业的时候,赵校长破天荒地喊住了她,像是上级给下属安排工作一样吩咐她:“明早上你在路口等着廖牧暄,带他去学校。”

      合欢在赵校长工作的高中里念高一,是附近几个乡镇里唯一的高中,高一年级五个班,三百多人,合欢一直是年级上考前三的人。

      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合欢应了一句:“哦。”

      不问缘由,不说废话,他们已经形成了这样的交流方式。

      这是赵合欢上学以来第一次迟到。
      早上六点半就在家门口的大路上等着廖牧暄了,可是等着晨雾散去,路上没了学生踪影,村里劳作的人扛着锄头都出门了,也没能等来他。

      学校铃声响起来的那刻,合欢气喘吁吁地赶到校门口,校园里早已是嘈杂的朗读声。

      老师看见门外的合欢,有些诧异,但出于对好学生的信任,她愿意相信合欢是有理由的,没有为难她,让她赶紧进来。

      等合欢坐到位置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斜后方竟然坐着廖牧暄。他将语文书立在桌子上,遮住了自己的脑袋。似乎是感应到了合欢回头瞧他,他将头从书后探出来,冲着合欢笑了,明媚而张扬。

      这个笑却让合欢以为自己被捉弄了,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他四十分钟,心里有些怨愤。她朝廖牧暄翻了个白眼,转身开始早读。

      在合欢的这个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来自附近村子的,圈子很小,几乎都是熟人,发生在西村的事情不到一天时间就能传到东村。

      合欢在秧田被人用泥巴砸得四脚朝天的事情,在早自习还未结束时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班级。

      平日里因为她校长女儿的身份就有许多和她对着干的人,再加上成绩好备受老师的喜爱以及不爱说话、独来独往的原因,学校里人人都远离着她。

      而平西村来的孩子们则将从长辈那儿听来的流言蜚语在学校里到处散播,更是让合欢成了人人路过都能踩两脚的对象。

      看着平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好学生出糗,所有人又一次找到了攻击她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周围学生四五个围在一起,胆子大的人谈到合欢摔跤的模样时,有鼻子有眼儿地模仿起来,没亲自见到这场面的人笑得捶胸顿足,惊呼:“可惜!没见到书呆子的狼狈。”声音呱噪刺耳。

      平时安静斯文的女生们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捂着嘴发出偷笑,不时朝合欢的方向投来闪躲的目光。

      合欢早已对此麻木。一下课她便拿出习题册来做题,对周遭的一切声音充耳不闻,毫不在意。

      也正是她的不在意,挑起了那些模仿者的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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