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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义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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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知晓两个兄长闯下的祸事时,钟遥是不相信的。
她爹娘也不信,可大哥的亲笔书信做不得假。
二哥的事就更荒谬了,胥江水匪根本就不成什么气候,朝廷之所以特意派人前去剿灭,其实是为了给人铺路。
这个人自然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子、徐国柱唯一的孙儿。
钟遥的二哥不过是因为与之同年入仕、年纪相仿,侥幸被点名成了陪衬。
原本是要沾一笔功绩的,没想到惹上了人命。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钟遥听爹娘说过,自家要么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要么是被人盯上了,当然也有可能的确是二哥犯了错,他毕竟年轻气盛,有些冲动。
如果时间充足,或许能查出端倪,可惜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打得她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匆匆做出大胆的选择。
为了让女儿躲避这场危机,钟遥被送出了京城,可人算不如天算,出京不过一日,她就遭遇了山匪险些丧命。
“这儿到京城,一日能赶到吗?”钟遥问侍女。
侍女道:“若是乘坐马车,要一天一夜,若是轻装骑马,明日午前便能赶到。”
“你家公子是骑马出去的,很快就能到了,可谢世子呢?”钟遥担忧问,“谢世子在哪儿?他明日午前能赶到吗?”
侍女正在喂她吃东西,闻言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姑娘等我家公子回来问他吧。”
钟遥明白了,这凶男人府中规矩多,不允许下人多说话呢。
她觉得谢世子身份不一般,的确不能随意透漏,于是也不为难侍女,换了个简单的问题:“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
侍女又瞧了她一眼,道:“不能说。”
钟遥从小在京城长大,但因为自家门第不高,对那些达官贵人多是只听说过名号,或者远远见过,并不熟悉,她也没听说过永安侯府的老侯爷有过什么救命恩人,因此猜不出那个与自己共患难过的凶男人的身份。
这人嘴硬心软,明明都答应要帮她解决难题了,偏要吓唬她,还在这装神秘。
钟遥一脸认真道:“哦,原来你家公子叫‘不能说’啊?”
侍女:“……”
钟遥看着她的表情哧哧笑了起来。
一笑身子就颤动,带疼了后背,她表情立马垮了下来。
侍女忙放下手中汤碗扶她趴了回去,道:“姑娘身上有伤,近几日还是少说话,少动弹的好。”
钟遥不想遭受疼痛,愁苦着脸安静了下来。
可她爹娘危在旦夕,两个兄长音讯全无,她一安静下来,就满脑子都是这事。
那个凶男人能找到谢世子吗?
谢世子会答应帮忙的吧?
他要怎么帮呢?
钟遥想不出,煎熬到了三更天,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是侍女给她喂了一碗安神汤,才让她闭了眼。
因为钟遥身上有伤,需要好好休息,侍女特意让人把安神汤熬浓了些,可能因为钟遥前几日担惊受怕没休息好,安神汤的效果格外的好,次日钟遥一夜无梦地醒来,看着纱幔外透出的明亮日光,浑浑噩噩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醒过来后洗漱、果腹,之后便是换药。
伤口还未结痂,清洗、敷药、包扎每一步都很痛苦,钟遥疼得咬着枕头直哭,暂时分不出精力去忧心家中的事。
等折腾完了,太阳都挂到西面树梢上了。
钟遥从窗口看着外面的夕阳余晖,知道自家的命运究竟如何,就看今晚了。
她心情沉重,吃不下东西,恹恹发呆时,侍女进来道:“姑娘,我家二公子求见。”
钟遥怔了怔,想见又不想见。
想见是因为她如今住在别人的庄园里,理应见一见主人家,而且她想知道那个与自己共患难的凶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和谢世子要怎么帮着解决自家的危机。
不想见则是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对方,身上又有伤,穿的这样单薄,还是趴在榻上的,这样见面一个男人,不合礼数。
钟遥有些犹豫,问:“你家二公子为什么要见我?”
“说是大公子让他来与你认识一下的。”
那就必须要见了。
见之前,钟遥又问:“你家公子共几个兄弟姐妹?”
侍女笑道:“我家只大公子是老爷夫人的血脉,二公子是收养义子,别的就没有了。”
“他是收养的?”
“没错。”
钟遥思量了下,让侍女扶着她坐了起来,尽管足够小心了,简单的动作还是疼得她差点掉眼泪。
坐起来后,又往身上披了件衣裳、放下纱幔,这才点头让人进来。
收养来的毕竟不是亲生的,而且那个大公子脾性那么差,他下面的义弟必然得忍气吞声,钟遥本以为那会是个温和的男人,没想到进来的人脸色难看,隔着纱幔看向钟遥的第一眼是翻过来的,十分无礼。
凶男人最早还知道装一下呢!
这个义弟比他性情还要差。
不过最让钟遥惊讶的是这是个少年,身子骨修长纤细,脸也有些圆,应该是还没长开的缘故,钟遥觉得他最多也只就十三四岁。
“薛枋。”他道,说完往桌边一坐,既不看钟遥,也不搭理她。
钟遥等了会儿,见他还是不出声,搞不懂他的用意,念在他是主人家而且比自己年纪小的份上,她友善地主动开口:“这是你的名字吗?”
对方语气恶劣道:“是狗的名字。”
“……”
钟遥有点迷茫,她感觉“薛枋”应该是这位少年的名字,但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他是在骂他自己,难道“薛枋”这个名字是这兄弟俩给她安排的假身份?
她转目看侍女,侍女轻咳一声,道:“这是我们二公子,名叫薛枋。”
钟遥很想说“这名字真独特,听着好像一条狗”。
她敢肯定,这位少年能自己无情地辱骂自己,可她若是敢开这个口,对方一定会暴跳如雷。
钟遥略微斟酌了下自己的处境,忍住了,温温柔柔问:“你大哥让你来找我做什么呀?”
薛枋道:“来看你死了没有!”
钟遥看出来了,这位薛二公子对她抱有很大敌意。
钟遥感觉莫名其妙,有点委屈,但仔细一想,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仇视她,除非她招惹到了他,或者他府上,也就是说,那个凶脸男人真的尽全力地去帮助她了。
这么一想,钟遥心情一下转好了。
她看向薛枋的眼神都变得慈爱了,还耐心地回答他:“我好好的,不会死的,你不用担心。”
温柔的话语换来薛枋一记凶狠的目光,对方瞧着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无缘无故被扯入可能会被灭门的灾祸中,凶一点可以理解。
钟遥十分体谅他的心情,继续问:“你几岁了?”
薛枋不理她了。
这让钟遥梦回山洞里与凶男人独处的时光,她开始觉得这个少年亲切,笑了笑,靠着床头拂开纱幔,轻声慢语道:“你与你兄长一样,都是人看着凶,实际上很善良……你能与我说说你兄长准备怎么做吗?”
“你不喜欢提你兄长,那你与我说说谢世子好吗?你见过他吗?”
“我没见过,不过我听说谢世子虽是武将,却长得文质彬彬,待人十分亲和……”
钟遥心说与她共患难的若是谢世子就好了,省去了这薛姓凶男人在中间一边强行报恩,一边挟恩相迫,事情能简单许多呢。
不过想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
钟遥没见过谢世子,但她的闺中密友见过,说谢世子俊美得不像话,眉眼中总带着笑,与人说话时跟春风拂面似的,让人脸红心跳,不敢与之直视。
据说见过他的人都很喜欢他,若非他不常回京,恐怕府中门槛都被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
也是因为他,永安侯府那个谢老夫人再凶、说话再难听,京中妇人小姐们也总是凑上去讨好,都想跟他府上结亲呢。
钟遥不想,她跟她娘一样讨厌刻薄的谢老夫人。
她只想见见谢世子的风采,改日家中事了,好与小姐妹显摆一下。
“你也不喜欢提谢世子吗?那你与我说说你兄长喜欢什么,等事了回京,我好送些礼来答谢他。”
“银子?书画?还是玉石宝器?”
“你呢,你喜欢念书还是习武?”
“你兄长身手那么好,定是喜欢习武的,你与他一样吗?”
“不一样也很正常的,像我家里,我大哥喜欢念书,二哥就喜欢舞刀弄枪……”
“……”
“你能不能闭嘴!”薛枋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你烦死了!”
突来的呵斥让钟遥一僵,缓缓低下了头,她抓了抓腿上的床褥,看起来有些受伤。
陪同在旁的侍女有点看不下去,就要出声安慰,听见她小声道:“我才不烦呢。”
侍女一顿,再看她,见她抿着笑抬起脸,说道:“你年纪这样小,说话就这样不留情面,以后肯定没有姑娘家喜欢……”
原本板着脸一个人安静坐着的少年拍桌而起,怒瞪她一眼,甩袖走了,看样子是受够了她的废话。
他要走,谁也没法拦,更拦不住。
只是钟遥很奇怪,问:“他来找我究竟是要做什么?”
侍女也不知晓。
薛枋走后,钟遥疑惑了会儿,又跟侍女说了几句话,之后随着日光的湮灭,情绪渐渐被拉回爹娘身上,人也越来越忐忑。
忐忑没用,而且这里距离有至少大半天的路程,就算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也不可能立即得知。
但情绪哪里是能由理智控制的呢?
钟遥心神不安,脑子里一会儿是前些日子梦见的爹娘血溅三尺的骇人景象,一会儿是两个兄长被抽骨剥皮的惨状,间或有自己被通缉,荒野流浪的狼狈模样。
不对不对,薛大公子是好人,他答应了会帮她。
谢世子也是好人,他得报答薛大公子的恩情。
钟遥在心里念叨,念叨了不知多久,在侍女第五次催她饮了安神汤睡下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闯了进来。
钟遥的脸唰的白了,颤巍巍道:“他没能解决,官兵来抓我了……”
侍女说了些什么,钟遥没听进去,她满心惶恐,惶恐的同时,绝望地想这样也不错,至少她能与爹娘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不怕被人欺负……
迷乱中,房门陡然被人推开,仓促又杂乱的脚步声到了近前,随着纱幔被人粗鲁地掀开,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我的儿啊!”
声音太过熟悉,钟遥茫然地从枕上抬起脸,望见了满脸心疼的妇人。
她愣了一下,眼泪不自觉地奔涌了出来,凄声喊道:“娘——”
钟夫人扑到床上想要抱住她,钟遥也想扑进她怀中,可背上的伤不允许,她动了一下就痛呼着趴了回去,钟夫人顿时不敢碰她了,伏在床榻边上连声让她不要乱动。
“乖女别怕,明日咱们就回家去,回去好好养着,过段时日就好了,往后再也不出去了……”
钟夫人话里全是后怕与惊悸,显然是知道了钟遥的遭遇,可钟遥还不知道她在京城发生了什么。
钟遥想问,可钟夫人这会儿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虚搂着她心疼地安慰,让她好好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
泪水涟涟地说了没几句,侍女领着一个人进了外间,钟夫人听见动静,这才松开钟遥,擦拭着脸上泪水道:“你先躺着,娘去与薛姑娘说几句话,待会儿再来陪着你……”
钟遥一见到母亲就什么顾虑都没了,哭得泪眼模糊,闻言在混沌中捕捉到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号,含糊问了出来:“薛姑娘是谁?”
“与你一起遇险的那位薛枋薛姑娘,你还不知道吗?那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谢世子的义妹。”
钟夫人疼惜地抚着钟遥湿漉漉的脸颊,往外面瞟了一眼,在她耳边低声道:“人家虽是义妹,与你共患难可是真的,你现在还在人谢世子的庄园里呢,更别说谢世子手里还有咱们家的把柄……于情于理,娘都得去谢人家一下。”
说完她按下钟遥的手,略微整理了下仪容,出了纱幔,只余下钟遥眼中含泪,脑中发懵。
薛枋?
义妹?
钟遥侧着脸努力朝外看,模糊在侍女身旁看见了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姿。
她听着外面钟夫人的客气道谢声与那道略显冷淡的回应,恍惚中明白了傍晚时分薛枋为什么来见她,以及仇视她的原因。
哦,原来不是因为他性情差啊!
钟遥恍然大悟,随即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谢世子的义妹?
谢世子的庄园?
……
母亲的话在脑中盘旋了两周,一个大胆又荒谬猜测在钟遥脑海中冒了出来。
这个猜测过于可怕,吓得她一时呆住,连眸中泪水都不敢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