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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灾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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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关系着自家生死的秘密告诉给一个连姓名都不肯透漏的男人,是非常危险的。
钟遥之所以答应,除了走投无路之外,还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好人。——虽然他骗过自己、没耐心、小心眼、说话难听、威胁过自己许多次。
永安侯世子就更不用说了,那可是百年前跟着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忠臣猛将之后。
其实传承至今,那些开国功臣的子孙后代要么犯了错被夺了爵位,要么成了靠祖荫的庸才,永安侯府原本也是沉寂下去了的,可自几年前皇帝御驾亲征了一回之后,突然重新得到了重用。
据说是因为那位永安侯世子立了功。
具体是什么功劳,谁也不知道,不过也不差这一次了,从那之后,攻南疆,打西蛮,都是永安侯世子领兵,上个月还有捷报传来,说西蛮要投降议和呢。
总之这位世子很受皇帝器重,就连太子也对他十分友善。
他受宠到什么程度呢?
钟遥的爹钟怀秩是六品军器使,专管军器制造,经常要和负责铁矿开采的工部、拨银子的户部打交道,工部倒还好说话,户部就难了,每次去讨银子都跟打仗一样难,最艰难的那回拖了整整一年才把银子拿到手。
两年前的一日,皇帝突然传召钟怀秩,亲自查了军器铸造的账本,然后把户部官员狠狠骂了一顿,连户部尚书都没能逃过。
次日,户部的银子还在路上,太子从私库里拨给军器处应急的银子就先到了,吓得户部几个官员忙不迭地亲自过去赔礼。
打那之后,军器处再没缺过银子。
钟怀秩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后来找了关系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永安侯世子私下里与皇帝提了句军器不足导致的。
总而言之,永安侯府在皇帝和太子面前都能说得上话。
能让永安侯府帮忙,这对钟遥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因此钟遥一点也不介意谢迟的态度,她只在意一点:“你与永安侯府来往更多,维护谢老夫人是应当的,可你千万不能忘记,咱们是有过命交情的,关系更好……”
谢迟一句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说我说!”钟遥伸手不及,忙不迭地道,“我爹叫钟怀秩!”
谢迟止步,回身问:“军器使钟怀秩?”
钟遥:“……嗯。”
谢迟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道:“钟怀秩,寒门出身,为人谦逊,一无繁复的姻亲关系,二不曾依附权贵,在军器使的位置上待了近十年,每日除了上值就是回家陪伴妻儿,与其妻子共育有两子一女……”
他看向钟遥。
钟遥咬着下唇,不大好意思道:“我爹年轻时也是有过雄心壮志的,后来见官场复杂……”
谢迟:“问你这个了吗?”
钟遥瘪瘪嘴,自己在心里把余下的话说完了。
后来她爹见识了官场的复杂,觉得那些泼天富贵与权贵往来都不是自家能经受得住的,索性放弃了官场上的蝇营狗苟,守着自家妻儿过起了安分日子,这才在那个没什么油水和前途的位置上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在心里嘀咕完了,她才报上自己的完整姓名:“我叫钟遥。”
说完她顺嘴问:“你叫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
谢迟根本不理会,道:“据我所知,你爹碌碌无为,两个兄长却都有些本事,分别在前几年高中,可以说是前途无量。这会儿要造反,是嫌日子太安稳了,还是想让脖子凉快一下?”
钟遥哀怨地瞅了他一眼,道:“不让我说废话,你自己说个不停……”
谢迟一个冷眼扫来,让钟遥记起了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她立马闭了嘴,又看了谢迟几眼,在他越来越不耐的目光中,弱弱说道:“我大哥……两个月前,他奉旨去江洲查案,偶遇了回乡探亲的陈尚书的女儿,醉酒之下与她……”
钟遥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声若蚊蝇地说了下半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谢迟的声音才响起来。
“陈尚书的哪个女儿?”
“……长女。”
谢迟没了声音。
钟遥不敢看他,心一横,闭上眼,破釜沉舟地继续:“再是我二哥,他随秦将军去胥江剿匪,与徐国柱家的公子起了争执,失手、失手……杀了他……”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好半晌,房间里才再有人说话。
“有胆量。”
谢迟这下是真的笑了,笑着称赞完,他上前两步,弯下腰来温柔地抚了抚钟遥的头顶,在她可怜兮兮的目光下,用难得轻柔的声音道:“洗干净脖子,乖乖等死吧。”
说完这句,他收手转身,绝情地往外走去,钟遥“哎哎”叫了好几声都没能将人喊住。
男人高大的背影是钟遥能看见的最后一抹希望,她眼睁睁看着希望消失,只剩下淡金色的纱幔缓缓飘动着,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愚昧。
钟遥感受着背上因为抬起手臂试图拉人的动作带起的疼痛,想着自家的处境,心头漫上一阵绝望。
他反悔了,不愿意帮忙了。
也对,知晓了事情原委后,还有谁会愿意帮她呢?
毕竟……
陈尚书的长女,那是太子一见钟情的意中人,是他亲自求来的未来太子妃,全天下都知道。
自家大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不管是为了皇家颜面还是男女之情,太子都不可能轻易将这事揭过。
再说二哥,徐国柱府人口凋零,到这一代,府中只有一个男丁。
二哥让徐国柱府绝了后,徐国柱必要她钟家全家陪葬,光是徐国柱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徐国柱府还是皇后的娘家,而皇后至今没有子嗣……
钟家本就是寒门出身,能在京中安稳度过这么些年,靠的是钟怀秩不争不抢的处事方式与谦逊、清廉的官风,他们家从上往下数三代,都找不到什么能与太子、皇后、徐国柱之中任意一方相抗衡的关系。
而且,徐皇后还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而非太子生母……
光是数一数有几方人马想要自家死无葬身之地,钟遥的脑袋就快要裂开了!
这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就算是永安侯府,也不可能救得了她家!
钟遥彻底绝望,觉得还不如前几日干脆地死在客栈里,悲伤的情绪蔓延,她鼻子一酸,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闭嘴!”
刚哭了几下,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传了过来。
钟遥一愣,泪眼婆娑地抬头,隔着纱幔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外面的圆桌旁。
“你、你没走吗?”
声音都在,他肯定是没走的。
钟遥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抹着泪水重新问:“你怎么……突然去了外面……”
“我怕控制不住失手把你掐死。”
钟遥:“……”
即便人没走,钟遥还是很悲伤,她默默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又朝外看了看,低声道:“没关系的,你不必为难……我当初求你杀了我,是因为我本身就没什么活路,为你挡刀也是因为自己早晚都是要死的……”
伤口疼,她说不了太长的句子,因此说几句就要停一下。
缓了缓,钟遥再道:“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想要造反呢?我不想连累你,这事儿你就当不知情,给我一包砒霜,悄悄把我扔在荒野小道上就行……”
谢迟脑子里嗡嗡的,全是这悲切的声音,扰得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他闭上眼揉了揉额头,打断钟遥的自怨自艾,问:“你兄长的事情确定属实?”
那道细弱的嗓音回道:“大哥那事是他亲笔写来的书信,二哥那边是随从传来的……我爹娘派人去秘密查看过,说二哥与徐公子一同被抓到了水寨里,是在水寨里杀的徐公子,如今算是落草为寇了……”
谢迟懂了。
这两桩事都不是当事人亲口所言。
他对钟家几口人的了解不多,但通过与钟遥的相处多少看出来了,这家人胆子不怎么大——报复人都只敢往人鞋面上泼酒水,跟她计较都显得自己小气——也不是心思歹毒之辈,否则钟遥就不会主动退亲了。
所以,钟家大哥的事暂且不提,钟二哥的事情恐怕存有疑虑。
然而不管真相如何,这两件牵扯到人命与皇室脸面的事情一旦传开了,盛怒之下的太子、徐国柱、皇后等人,每一个都能置钟家几口人于死地。
所以他们决心趁着事情尚未传开,孤注一掷。
事成的话,所有罪过都不算什么了。
不成的话,也不过是一死。
谢迟在脑中将事情过了一遍,再问:“哪个皇子?”
钟遥:“什么……”
“你爹官职不高,就是谋逆也轮不到他,主谋必定是某个皇子。”谢迟道,“算上太子在内,七个皇子在军中威望都不高,唯一有可能成功的起事方式就是夜袭宫中,挟持陛下。而你爹恰是军器使,军中、宫中的武器供应、更换等全要经过他的手,他只需找个由头将某处守宫侍卫手中的武器替换一下……”
钟怀秩在军器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之久,除了前些年户部拖欠银款导致武器有过短缺,基本没出过什么差错。
因职务之便,他与所有需要用武器的地方都打过交道,且在皇帝那里挂过名,没人会无故怀疑他这个微小谨慎地做了十年之久的六品官员。
而绝大多数时候,守宫侍卫腰间的佩刀都只有个威慑作用,乍然被换,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
只要配合得当,抓住时机突袭,未必不能成事。
但谋逆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就算皇帝松了口将皇位给了这个皇子,太子可能甘心?文武百官可愿俯首?
谢迟原计划迅速解决了钟遥口中的祸事,再赴邀去隐雾山,没想到她身上的祸事竟牵扯得这么广,说到最后,真就恨不得掐死她得了。
幸好钟遥没在这时候招惹他,缩着脖子道:“不知道……我爹娘不肯告诉我……”
也在意料之中。
谢迟又问:“什么时候起事?”
钟遥含糊道:“好像是……”
“舌头要是没用,我帮你拔了。”
“……”钟遥重新开口,“……明晚……”
谢迟已经猜出起事时间就在近前了,这回没被气到,他嗤笑一声,道:“倒是我运气不好正巧撞见了。”
说着他传唤下人,命人备马。
“你是要去找谢世子求助吗?”钟遥忐忑地问。
谢迟:“你觉得这时候谢世子能做什么?”
钟遥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谢迟道,“你娘刚欺负了谢世子的亲祖母,我这时候去找他,不是正好能通知他赶在你爹娘送死前报复回去吗?”
钟遥呐呐道:“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我和你的关系更好……”
谢迟可不耐烦听她掰扯谁和谁的关系更好,撩了下袍子,阔步跨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