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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柴罗风云 坤象宝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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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希白隔老远看到站在正门口的宋海山,身穿一件绯红圆领窄袖袍,脚蹬一双乌皮靴,锃光瓦亮的模样,不禁让孟希白怀疑究竟是他打扮得太夸张,还是自己怠慢了。孟希白瞧瞧自己清汤寡水的一身衣裙,边走边想,要不趁现在回去把那件苍蓝色绣花背子换上,保证不输阵。
这时,宋海山听到动静转过了身,两人四目相对,宋海山眉眼深邃,一对眉毛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形状也完美,脸上没有表情,就显得冷漠,看见孟希白,本觉得带着点戾气的眼睛亮了起来,伸着手臂向她招手。
看来是没机会了,孟希白朝他微微颌首,加快步伐走上前去,走到跟前,两人对着行了礼。
“宋公子久等了。”孟希白引琅玉上前,“往日冲撞了宋公子,绝非有意,今日特备上薄礼,时至今日才来赔礼道歉,还望宋公子莫要介怀。”
琅玉将掌中漆木盒打开,一把折扇躺在盒中。
孟希白拿起扇子,摊开,漆木描金扇骨配山水绘扇面,别有一番特色,“精心挑选,宋公子可还喜欢?”
“孟姑娘有心了。”宋海山随意看了眼,接了过来,递给身后的小厮,盯着孟希白的头顶。宋府家大业大,他自小看着奇珍异宝长大,自然是不甚在意,而且宋海山出行更喜欢两手空空,并不带些无用玩意儿占手。
孟希白看出来宋海山并不感兴趣,她盯着漆木盒被几经转手,有些肉疼,孟家很少有这样的精致物件,更没有多余的钱供这种消遣,挑这把折扇完全是孟希白自己很喜欢,借这机会摸一摸用一用,过把瘾。
“马车在外备着,孟姑娘请。”宋海山抬手引路。
“多谢。”孟希白朝马车走去。
身后,宋海山一脸郁闷,只是孟希白全程低眉顺眼,模样乖巧,完全没看到。
宋海山的小厮驱车前行,街上行人看见马车皆自行避让,行车还算顺畅。吆喝声叫卖声照旧,大家各司其职。
两人坐着没多久,宋海山终于还是憋不住,道:“你怎么这般客气?你在与我置气?这事我都没放在心上,大丈夫大度量,小小挫折何足挂齿。”
宋海山还是想和孟希白继续交友的,之前两人意外聊得来,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直呼名讳,毫不在意,秋千一事宋海山本还在纳闷,宋父和他一说要与孟家结亲,他立刻了然,想起孟希白对自己说的话,觉得现如今自己学识胆量比不上孟希白,她应是瞧不上自己的,于是便拒绝了亲事。
孟希白一听立马明了,转变了态度,咧嘴笑:“哪里的话,家父家母特意嘱咐我要好好赔罪,上次是我不对,我自然要态度诚恳,派头做足。”
“行了行了,此事一笔勾销,不必再提。”宋海山摆摆手,明显轻松了起来,“前些日子柴罗使者上京朝贡,天子遣本朝官员护送他们回柴罗以示友好,翼州船厂将坤象宝船重新保养修葺了一番,听说很是气派,咱们今天就去看看。”
“皇家用船,必有重兵把守,进得去吗?”
宋海山清清嗓子,坐正,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天子特意派我随船出海,护送柴罗使者,出行前检视船队,自然通行。”
其实是宋池将军在皇帝面前力荐宋海山,把他塞了进来,美其名曰长见识。
“对了,孟尚书可是这次出使的使臣,他没与你提起吗?”
似乎在饭桌上听孟述提过,朝堂之事,自己也没太在意,孟希白心中一惊,“何日启程?”
“五日后就动身出发了。”
五日?这么短的时间纵然太医那边真有什么医治之策,一时之间也无法下手,孟述这个当家之主不在,孟禾自然无法独自施展,孟希白心生一计,饶有趣味看向宋海山。
彼时宋海山正挑起帷帐向外看,转过头来,冲着孟希白笑道:“快看快看,咱们到了。”
孟希白也看过去,粗布麻衣的百姓来来往往卸下船上的货物,挑起扁担一趟又一趟,船夫撑着船你来我往运送客人,小摊小贩在船上支起摊子叫买起瓜果蔬菜,人员密集,船只密集,熙熙攘攘,百舸争流,自在河在人与船的缝隙间波光粼粼,闪着自然的光。
孟希白眼睛发亮,心潮澎湃,她出身渔民家庭,父亲离世后,自己也当起了渔民养活家庭。
远处,一只高大楼船静默不语,桅杆直立,共有四根。
“你瞧见了吗,那就是坤象船。”宋海山手指着它。
“远处看就这么高大,近看更得不得了!”孟希白确实是惊讶。
“大安的造船技术无国可敌,像坤象船这种体量的并不稀奇,四年前开自在河,天子巡游乘的百祥万安船才更让人惊叹。”
三人下了车,前路拥挤不宜乘车,小厮驾着马车去外缘等候。
他们衣着虽算不上金灿华贵,但足以与周边百姓划清界限,知道他们是往坤象船去的,不知不觉间让出路来,眼神时不时打量着。
孟希白感到不自在,看着河面上的船发问:“宋海山,这些船外形俱不相同,都是什么用处?”
“这些是渡船,就是载货运客用的。”宋海山指着岸边数量最多的一类船只道。
素朴无装饰,目力所及,由近及远,这种渡船大小不一,随处可见。
“这种是妓船,供人住宿,还有……”宋海山突然神色拘谨了起来。
“船上有船妓伶人,供男子寻欢取乐。”琅玉接过话茬,笑脸盈盈。
孟希白不禁哑然失笑,帮着转移了话题,“那最大的那条呢?”
只见那艘船色彩艳丽装饰华丽,叫人过目难忘。
宋海山犯了难,船行之事他不了解,仔细问起来,他也就不清楚了。
“是黑楼船,是接待官家人士用的。”琅玉又接着把视线里不同船型的船舶都说了个遍,头头是道,简洁明了。
“琅玉倒是清楚!”孟希白惊叹道。
“小姐忘了,在做小姐的侍女前,琅玉就是这里的渔家女啊,家里贫穷,父亲要卖我做船妓,小姐从留州乘船来京,见人要将我掳去,救我下来,我就一直跟着小姐了。”
果然是与原主主仆情深,孟希白觉得原主本性还是个极好的人,见人被欺辱,小小年纪就能见义勇为,不肯服输,却也有理有度,而且能有想去科考这样的抱负……
想着想着,孟希白对原主自杀的这个行为起了疑心。
希白看着琅玉,见她并没有悲伤的神色,有些欣慰,拉拉琅玉的衣摆,“记着了,以后不会再忘。”
宋海山想起孟希白的伤病,本来是有些担心,看她行动自如,也就故意一直未提及,忘记事儿不打紧,身体健康就好,疾病伤痛一提起就惹人伤心,宋海山一想到这场景就觉得棘手,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说出来,今天就是开开心心带孟希白出来玩,还说这些干什么。
三人走走看看,随意聊天,本在远处的坤象船越来越清晰,船身色彩缤纷,画着各式图样,船头是一只青面獠牙的兽头,船的侧面从上到下依次月亮、太阳和海浪样式的图案,气派却不显艳俗。周边民众稀少起来,手持兵器的士兵出现在路两旁,突然一名守卫站了出来,宋海山掏出令牌示意,守卫便没再阻拦,让他们通行,这样一来,这艘巨船已然完整呈现在三人面前,体积确实庞大,庄严沉稳,似一只沉睡的巨兽,可以抵挡任何惊涛骇浪,船型底尖上扩,首昂尾高,像是只跃出水面的鲸鲨。
“皇家规制,果然不一般啊!”孟希白觉得自己是涨了见识,一种人类在巨物面前敬畏呆愣的本能情绪涌上心头。
素来稳重的琅玉也不自觉张着嘴,愣住了。
“那是当然,天子仪威,自要远洋海外。”宋海山大为赞叹,并带着些骄傲自得。
船体周围搭着一层层的脚手架,有一半已经被拆卸下来,脚手架间悬挂着工匠,正拆着剩余的支架,船工星罗棋布散布在甲板上,曳物拖绳,四处往返,为即将到来的出使之程卖力。
三人踏上搭建于船坞和船缘的桥板,颤颤巍巍,总算是上了船。
船坞将坤象船包在其中,上了船也见不着自在河了,孟希白很期待,开闸放水,船驶出船坞之时,会是怎样壮阔的景象。
宋海山滔滔不绝向孟希白介绍着船上的各个部位,只不过都是些皮毛知识,她在船上待了十几年,虽说这是只木帆船,但基础结构还是大差不离的。
“宋公子来得正好,这收尾工作还有些地方不好决断,可否借一步详谈。”一名老者走过来,向两人拱手作揖。
宋海山敛起笑脸,立马正色,“希白你先在这看着,我一会就来,也别走远。”
两人相伴去了船舱,孟希白看宋海山脸上少见的正经,不禁赞叹,宋父宋母倒是教出了个端正的孩子,礼仪周全,却也不失稚子心性。
收回视线,孟希白掐着腰,佯装不满,“怎么说做就走了,还要咱们等他?”
孟希白觉得自己这样应该符合原主性子的。
果然,琅玉安慰她道:“小姐耐心等等,宋公子应该也是没想到。”
孟希白觉得自己有点摸清了门道,可以向原主慢慢贴近,因为承诺过要做乖女儿,现在在孟述孟禾面前得乖顺些,不能有太大改变,在宋海山和琅玉面前倒是得随意些,不知是否有用,却也不能松懈。
船工们依旧忙着手头上的工作,虽然此情此景与往日大不相同,但这种氛围,跨越时空,还是让孟希白感到了无比的熟悉与怀念。
这时,几名正在收船帆的人倒引起了她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