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一点喜欢过我》华水凉

18、第 18 章 时间交错的

　　程清舒一个“我”字后，再也说不出剩下的话，他不知道对露然说什么，好像他此刻所有想说的话在此时都不合时宜。
　　露然对他说没有关系，她说自己不在意。怎么可能不在意呢，她哭花了妆、摔倒弄脏了衣服、奔跑散乱了发辫，都会很在意的，即使那些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她都会放在心上久久不能放下，她都会记得自己那些不好看的样子不让人再提。
　　她当然会很在意的，只是会对他说“没有关系”。她最开始不是这样委屈自己默默忍受的样子，她会凶他“关你什么事”。

　　程清舒看着露然离开的背影，因为她安静的模样而难过。
　　他想叫住露然，告诉她不必这样委屈，不要这样不安。过不了多久，他还会回来，看她一个人过得怎样，有没有受人欺负，有没有受苦。
　　她一直都被人欺负，曾经有老伯为她遮掩，像对一个普通的女儿一样抚养她，可还是免不了被欺负。露然说很想嫁入一户有权有势的人家，这样他们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露然想要的，他能够给她。他会照顾她，继续为她隐藏身份，为她提供庇护，她也可以嫁给他。虽然他只是仙宗内一个弟子，修为还不到金丹期，但只是这样一个身份，已经足以使露然在凡人界再也不会受欺负。
　　他希望露然能过得很好。他只希望露然能过得很好。
　　他们是朋友，露然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在他的心里，再也不会有朋友能够越过露然了。他会将肩膀胸膛借给露然倚靠，因为她那样孤单无助；他会抱着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因为她那样张皇不安；他会隐瞒她的身份，因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他无法放心她一人独自生活，担忧她被发现身份，恐怕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苦。露然过得不好，总是有令她难过的事。
　　程清舒希望她过得很好，没有想到她的委屈也会有自己施加的一份。他对她说对不起，他对她感到内疚。他很懊悔。
　　他的道歉，露然只会表示接受；他的惜别，全都说不出口。他看着露然远去的背影，心中生出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
　　最后，他为这间小院布下阵法，防止其他人进入。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露然，露然对他的离开无知无觉。

　　如果程清舒再晚一步离开，或是姚露然再早一步回头，他们会看见对方的回眸，他们会在此时迎上对方的视线。如果这样，之后的一切，会不会有不同？

　　当程清舒离开后，姚露然恰好回眸，此时已经没有程清舒的身影，她以为他早已离开，她以为，只有自己为与对方的分离而难过。
　　她不知道，他们只差那么一点点，就那短短一步的错开，他们再次错过。她以为自己咽下的是暗恋的苦涩、单相思的苦果，从来不知，他们本来有机会不生出这份苦涩。

　　外出多日后，程清舒终于回到了上清仙宗。
　　上清仙宗势力范围内的大小城，城主人选都出自上清仙宗。姚露然生活在市井，见过权势最大、地位最高的人不过是城主，然而，城主在上清仙宗内，也不过是一普通弟子。
　　被外派到下辖的城内任命为一城之主，在凡人看来是享泼天富贵、掌无上权势，然而对于修士而言，修炼才是正经之道，实力才是立身之本，任一城之主、掌一城之势，不过是作为修士的修行生涯炼到了头，再无寸进可能之下才会有的选择。
　　吉州城主赵崖山是上一代的弟子，资质不出众，勉强晋升金丹期后，就一直停滞在金丹初期，往后二十年都没有更进一步，于是被外派到吉州城。
　　能够被外派做城主，对在修行之路上走到尽头的弟子来说，已经是比较好的道路了。上清仙宗因为特殊的宗主选任方式，宗内对于资质不高的弟子作出庶务之道的选择不会侧眼相待，反而认为这种选择才是理智的聪明人该做的。

　　程清舒御剑在宗门前停下，收起剑步行进入。运功略过长长的山道，又经过将近半里的广场，程清舒在正殿门前向师尊行完一整套礼，才推开正殿的大门。
　　即使进殿后，他也一直保持着低头敛眉的弟子态，垂手听师尊的讲话。

　　“回来的弟子们说，你迟迟不回宗门，是为了寻找芷恬？是这样吗？”

　　程清舒的师尊曲一良，是上清仙宗这一代的宗门之主，独生女曲芷恬因为性子贪玩，偷偷溜出宗门下了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
　　曲一良得知消息时一时震怒，不许任何人为她说话。当时的程清舒没敢正面违抗师尊，只敢委婉曲折问师尊，是否要将师妹曲芷恬寻回来。这是为师尊递的一个台阶，即使要打要罚，也可以说是将师妹“抓捕回来”。
　　但是这给他下台阶的意思太浅显了，曲一良不肯接受，反而当即表示“任何人都不许去寻她！”私下是否有寻找不说，但作为一宗之主，明面上他是没有派人找过的。

　　曲芷恬生得美貌，性格天真活泼，虽然宗主命令不许人去寻她，但是同曲芷恬要好的弟子都打算外出时留意芷恬的下落，给她偷偷报信。
　　程清舒从小被师尊收养，与师妹曲芷恬一同长大，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最好。其他弟子都想给曲芷恬报信，想当然地以为程清舒也是这样打算。
　　程清舒不知这话是当时同行的几位师兄弟主动汇报的，还是师尊问到自己的行踪时诈出来的，总之，因为师尊当时发话说不许任何人去寻芷恬师妹，现在说他不回宗门是为了寻找师妹的话，不是一个好的理由。

　　“清舒没有，只是好玩，忘乎所以，请师尊惩罚。”程清舒恭恭敬敬地敛眉答道。

　　何况，这只是当时的几位师兄弟自以为的原因，他这段时间就没有去寻找过芷恬师妹。他和芷恬师妹的关系好，师妹溜出去也有他的帮助掩护。师妹活泼好动，就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师尊忙于庶务没有空理会她，芷恬师妹看腻了上清仙宗的景色，整天叫嚷着要出去看看。程清舒受不得她天天这么在他耳边嚷，一时冲动就答应了助她开溜。
　　虽然师尊发怒的时候他那样劝说，但是实际上，他就没有想过把师妹找回来。谁去找，他都不会去找的。曲芷恬跑之前准备得那么充足，虽然知道自己爹一定会因为她的偷跑而生气，但她当时想的不是将来如何消火，而是更坚定了偷跑的想法。
　　“我这样偷偷出门，爹一定会大发雷霆的，以后他一定会严防死守，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一定要玩个够再回来！”
　　如果有人给她报信，她的反应不会是赶紧回来领罪受罚，一定是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曲一良对程清舒领罚的态度不置可否，转而问起旁的事来。
　　“你那几个师兄弟们，查完也就查完了，倒是不像你这样，还在吉州城停留这许久。”
　　程清舒面色不改，恭敬地等待师尊的下文。见他态度良好，曲一良继续道：“你与芷恬，倒是个相似的性子，难怪你二人平日合得来，关系最好。”
　　听到这里，程清舒几乎以为师尊已经知道自己帮助师妹偷跑出宗门的事了，心跳乱了一拍。好在他一直低头看着地面，师尊也高坐台上，看不见他一瞬间微缩的瞳孔。

　　师尊缓缓道：“不管你是少年贪玩也好，寻找你师妹也罢，你在吉州城停留了这些天，可有什么感想？”
　　程清舒觉得师尊这话问得反常，他本以为师尊对他无师命在外不归的事会大发雷霆，也已经做好了回来受罚的准备，没想到师尊对此没那么在意，反而问起其他。

　　上清仙宗的宗主之位不如在其他仙宗内地位高崇，只因上清仙宗的宗主，无所谓修为高低、势力多寡，反而需要每天处理门内庶务、门外人际往来。坐上这个位置，就再也没有时间修炼自身，只能荒废修行。
　　程清舒不知师尊为何选择了放弃修士之路，选择成为上清仙宗的宗主。程清舒被师尊收养时，师尊已经登上了宗主之位，日常比起宗门内的长老们更重视规矩体统。门内见师尊、师叔伯的礼节倒是不需要这样郑重严肃的，只是曲一良规定自己门下弟子必须如此“尊师重道”、“严守礼节”。
　　在外迟迟不归，程清舒自知回来少不了一顿罚，但是曲芷恬对宗门外的向往和执着对他还是生了几分影响。
　　师尊对弟子管教十分严格，弟子在外贪玩晚归几天这种事，对于其他长老来说不过是一笑而过，但是在师尊看来，大概就严重到“顽劣不堪”，必须更严加管教。
　　程清舒不后悔这突然的一次冲动。如果他没有冲动地想留下，怎么会有遇见露然的机会。如果他和露然错过，不知她独自一人会受多少苦，是否这时已经暴露身份，被人诛杀。

　　他不敢对任何人说露然的存在，唯恐有人好奇去查她的经历、她的身世。他要把露然整个人都隐藏起来。
　　于是，程清舒只答：“弟子在城内寻了些好风景，游山玩水，见凡人男女相会，游人许多。弟子愚钝，除了新鲜，没有什么别的感想。”

　　曲一良看着阶下站立的弟子的头顶，久久没有开口。程清舒不知师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想起露然又忧又惧，同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身子也渐渐僵硬。
　　半晌，终于听见高阶上师尊的发话：“你自去领罚吧。”
　　程清舒松了一口气，又行了一个全礼，才敢退下。

　　曲一良端坐高台，程清舒的僵硬和突然的放松都尽收眼底。
　　他的神情好似古井无波，惟有一直紧盯着程清舒的目光冷冷。
　　赵崖山，死得难道不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