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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筠笼冲雪送乌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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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那使臣提的要求实在不像话,终于有大臣忍不住,上前道:“宁公子自小习刀剑骑射,未曾学过什么霓裳舞。使臣想看,宫中专习霓裳舞的优伶众多,各个都是婀娜多姿,难道不比大男人跳舞赏心悦目得多。”
【那是宁今朝父亲宁汉堂的旧部,叫吴涸。】
吴涸语罢,又有几位大臣附和,皆是宁家旧部。
看到这场面,唐长安怒气稍微消了点:看来北国还是有忠臣在的,不过……
他面露担忧地看向宴会中央,只见始终面色不改的宁今朝,却在吴涸进言时,皱起了眉。
那使臣闻言嗤鼻一笑,终于懒得伪装,直白道:“想不到安妃一舞如此金贵,吾国此次进贡了二十台古制火炮,竟换不回一支霓裳舞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噤了声。
两年前,宁家以满门性命为代价,也才仅仅抵抗了那火炮三月,北国一日研制不出能和东海火炮相比拟的武器,就得一日屈服于东海。
只有利用东海施舍的二十台旧制火炮,探索出其威力无穷的原理,北国才有重振旗鼓的希望。
北帝见此终于不再沉默,看向宁今朝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安妃,朕命你舞一曲霓裳,为使臣助兴,你可有异议?”
“皇上……”
宁家旧部还要进言,宁今朝率先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臣,不善霓裳舞。”
宁今朝神色自若地直视着高台上的天子,脊背虽单薄,却挺的很直。如苍松翠柏,纵千磨万击,风骨不改。
北帝眼眸深沉,压低的声音充满威严:“只是舞一曲罢了,你身为宁家后人,却连这点牺牲都不愿为北国做吗?”
只是舞一曲?
宁今朝嘴角勾起,讽笑一声,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清越冷冽的声音响起,带着控诉、不甘、质问,却不是为他自己。
“难道宁家为北国牺牲的,还不够多吗?皇上究竟还要宁家人做到何种地步,才肯甘心?”
北帝被三番两次被公然反驳,不由沉了脸。
她朱唇轻启,说出的话并不是冲着宁今朝的,却让他神色一怔——
“从三品归德将军吴涸及其众,指斥乘舆、对捍制使、以下犯上,按罪当诛。”
此话刚落,刚刚为宁今朝进言的几位将军便被侍卫拉出,按着跪在了殿前。
就跪在宁今朝脚边。
北帝满意地看着宁今朝变色的脸,接着道:“但若安妃愿献上一曲霓裳舞,哄得朕欢喜了,则其众死罪可免。”
唐长安注意到宁今朝抿紧的唇,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宁今朝后期虽然性格扭曲,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受父亲的熏陶,他对下属一直很好。
北帝以宁汉堂旧部性命相协,是真正地打在了宁今朝七寸上。
唐长安看着这一幕,看着那谪仙般的人被逼得走投无路,面色苍白如纸,指尖也跟着痉挛颤抖,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揪住了。
突然有点理解,宁今朝之后为什么要把这皇帝五马分尸了。
这也……太下作了。
宁家满门忠烈为北国而死,只留一余孤,却还要被迫为北国利益委曲求全。
刀剑就架在宁今朝父亲最忠心的旧部颈间,即使再不愿,宁今朝也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神色麻木地被侍从带走,再回来时,月牙白的衣袍被褪下,他换上了那身衣不蔽体的红纱。
雪白的皮肉大半裸露在众人眼底,艳俗的红若有似无地缠绕着公子如玉的身躯。
像是首冰清玉洁的诗词,却由最下流的娼妓高唱。
宁今朝站在宴会中央,任由众人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他每一寸肌肤上。
他承受着那些或怜悯、或戏谑、或贪婪的视线,额角青筋毕露,下唇被自己咬得出了血,眼神里的屈辱羞愤刺痛了唐长安的眼。
洁白的宣纸沾了最肮脏的艳色,恨不得将自己撕碎以重铸肉身。
那一刻,唐长安觉得,宁今朝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他读到过这个反派一人抵千军万马的功绩,读到过他三两句话,便能带来满城风雨的谋略,却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
偏偏到了这种地步,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
东海使臣满意地将宁今朝看了又看,甚至走下高台,恨不得贴在上面观赏,一边笑得恶心,一边还故作不满道:“怎么还穿着亵裤,有碍观瞻啊。”
宁今朝在纱裙内衬里多穿了一条白色底裤,保留了最后的尊严,那使臣竟连这都要彻底剥夺。
昔日意气风发的舞剑少年,今日却沦为衣不蔽体的舞姬,竟还要被一再羞辱。
那一刻,唐长安终于体会到了,原著中那些被略掉的,没有细写的苦难,究竟有多么惨烈。
唐长安收紧五指,刚要和管家说话,便听宁今朝沉声道:“若使臣执意要去臣衣冠,臣唯有以死相抵,以保清白。”
使臣闻言嗤笑一声:“安妃难不成还以为自己这条命有多金贵?”
话音未落,宁今朝忽然抬头看向那个使臣,血红的眼里漫出滔天恨意,气势之恐怖,竟将那使臣吓得忍不住退后了半步。
眼看宁今朝真的生出了死志,北帝适时开口道:“若是扫了使臣的兴,便不如以其他代为助兴,使臣以为如何?”
那使臣被吓了一跳,连忙走回高台,闻言有些惊惶未定道:“不知北帝……有何妙计?”
北帝转头吩咐了侍从一句,一刻后,抱着一盆盆烧红炭火的侍女鱼贯而入。
几十盆炭火被放在宁今朝面前的玉砖上,铺满了他面前的空地。
北帝的声音响起,残忍而冷漠:“不如就让安妃自己抉择,是放弃所谓清白,还是为赔败兴之罪,在这炭火上跳完一曲霓裳。”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只有使臣勾起了微笑。
在烧红的炭火上跳一曲,结束时脚下皮肉尽烂只余白骨,恐怕一双脚从此也就废了。
更别提皮肉被活活炙烤的剧痛,让人甚至坚持不到跳完舞,便能活活痛死在炭火之上。
然而听见这话的宁今朝却放松了绷紧的肩膀,看起来竟是松了口气。
君子死,而冠不免。
那一刻,唐长安便知道了他的选择,眼眶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干涩,渐渐被那炭火熏得有些发红。
这已经是多么巨大的磨难,竟然都不值得被详写在原著中。
是因为在宁今朝漫长的一生里,比起那些更惨无人道的经历,被公开裸身羞辱、经受炮烙之刑,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吗?
唐长安深吸一口气,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管家,你之前说,使用命运纸牌可以改变我的命运。那如果,我想改变别人的命运呢?
【命运纸牌是一种改命符,使用时只需吃下纸牌,念出符咒即可改命。如果想送给别人使用,需要将沾染了您体.液的纸牌送给那人吃下,然后念出符咒。】
这使用方法不算太繁琐,但对现在的唐长安来说却是麻烦至极。
他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脑中的管家却在这时出声,让他本就运转困难的大脑更加滞涩。
【您是要为宁今朝使用命运纸牌吗?】
【恕我直言,命运纸牌只有三张,如果只是皮肉之苦,我不建议您在这位身上使用。】
唐长安没说话,专注地想着办法,管家却不肯放弃。
【您现在恐怕还不知道命运纸牌的珍贵,命运纸牌带来的运势,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一般创作者就算用在角色身上,也会用在自己的作品里。】
“这不仅是皮肉之苦。”
唐长安不胜其扰,轻声开口。
他抬起头,看向那站在人群中央,即使身着最艳俗的红纱,脚下是滚滚烈焰,也依然挺直脊骨的青年。
“我有预感……如果他真的跳了这支舞,那么,那个会在众人唯诺之时,敢于独自执剑向使臣,捍卫北国尊严的少年将军,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唐长安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北帝和使臣又说了什么,不远处的宁今朝毅然向前迈了一步。
击筑声随着他的动作响起,如同送行的鼓点。
唐长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趁着众人都屏息关注着即将迈上炭盆的宁今朝,他猛地灌了口酒,将一张纸牌含进口中。
下一秒,他在一室寂静里突兀地站起身,朝宴会中央跌跌撞撞地走去,生怕动静不够大,一路上还撞翻了几张桌子。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弄得一愣,宁今朝也停下了迈上炭盆的动作,随着其他人的视线转身。
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面色酡红、醉得东倒西歪的疯子。
四皇子不愧是有名的草包,竟然在这样重要的宴会上喝醉失态,还打断了使臣的节目。
宁今朝原本只是神色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直到发觉那人越来越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小翠”“桃红”,最后居然扑到了自己面前。
宁今朝皱起眉,下意识就想要推开那人,却被牢牢搂住了脖子。
那人呼出的温热酒气比炭火温度还高,扑面而来的酒香带着甘甜到发腻的味道。
眉目清秀的小皇子满脸通红地望着他,眼含秋水,笑得肆意又荒唐:“小翠?你是小翠!你真好看!”
宁今朝眼神一沉,刚要伸手将人推开,耳边却突兀地传来了一声“冒犯了”。
那声音近在咫尺,明明是那醉鬼所言,听起来却无比清醒。
宁今朝怔愣了一瞬,下一秒,嘴唇忽然覆上一片柔软。
身后是快步赶来,想要拉开两人的侍卫,却均被这皇子与男妃公然接吻的惊人一幕震撼了,一个个手足无措地僵立在原地。
高台之上的天子不知为何没有发话,所有人都不敢妄动。
唐长安趁机顶开宁今朝齿关,用舌头将那张纸牌渡了过去。不知道宁今朝是不是也被他的行为震撼,居然任由唐长安用舌尖将纸牌顶进到他口腔深处,直抵喉咙。
大概是被喉咙传来的异物感惊醒,宁今朝手上猛地使力,捏住唐长安后颈将他拉开,脸色难看至极。
唐长安瞪大着眼,被扯开时,殷红舌尖还不甘心地伸着。
在宁今朝彻底将自己拉开前,他伸出手,快速抚上宁今朝喉结,随后用力一按。
喉结滚动的触感清晰地传来,宁今朝眼神冰冷地看向他,唐长安却一刻不敢停,嘴上开始飞速默背系统刚教他的符咒——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四喜在上,祈愿——”
“喜从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