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同人——弟弟太爱我了怎么办》芝鹿

7、无法触及

　　高启盛死后，高启强表现得非常正常，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但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尤其对高启强这个宠弟狂魔来说。
　　有次唐小虎不小心提了一句“小盛”，被唐小龙撞了一下胳膊，他马上闭了嘴，一脸不知所措。
　　高启强倒是没什么反应。
　　有一回吃饭时，高启强多摆了一副碗筷：“阿盛爱吃肠粉，等他上学回来，看到肠粉一定很高兴。”
　　一桌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有人敢说话。
　　高启强说时起劲，说完表情却停滞了一下：“我忘了，阿盛……”他闭了下眼，像是不忍心说出“死”这个字。这样可怕残酷的字眼，怎么可能和他的阿盛有联系呢？
　　陈书婷赶紧打圆场：“大家难得聚一起，吃饭吧。”
　　桌上恢复了欢声笑语，气氛一片祥和。
　　没人再提碗筷的事。
　　“高启盛”这三个字在这个家变成了一个不能说也不能提的存在。
　　从那以后，高家永远留一个空位和一副碗筷。高启强有时会给空碗夹菜：“阿盛，这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他对着空气说道。
　　高晓晨沉不住气，找机会和陈书婷说悄悄话：“妈，爸是不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陈书婷瞪他一眼：“别说了。你爸只是太伤心了。”

　　高启强不爱喝酒，因为那会让他想起那个酒鬼父亲，那又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酒鬼爹打人的时候，他会冲过去，死死护在年幼的弟弟妹妹前面。
　　高启强被一脚踹开。那一脚正中心窝，他一时感到喘不过气来，头撞到柜子的尖角上，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拉着窗帘的昏暗房间里，高启强只能看到阿盛那双红红的眼睛。
　　“小兰呢？”
　　“她困了，我让她去睡了。”
　　“那你怎么不去休息？”
　　“我不放心你……这里还疼吗？”
　　“不疼了。”
　　“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傻弟弟，我是你哥，当然要保护你啦。”
　　“哥，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你。”
　　“你个傻小子……那我就等你长大咯。”
　　……
　　高启强为了不让弟弟担心，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实际上那是一次极为糟糕的濒死体验，后来高启强再也没有感受过——除了高启盛中枪的那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从高楼上坠落，他感到内心支撑着的什么轰然坍塌，那一刻，他又感受到那种久违的窒息和眩晕，心脏因疼痛而抽紧，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疼痛。
　　那个躺在那里的人不是他的阿盛。
　　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高启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应该听阿盛的话，向警察指认其罪行。可此时此刻他感到头变得异常沉重，重到他再也无力承受，脚却轻得快要浮起来，身体一阵阵地向下坠。
　　高启强想要若无其事地向前走两步，但他的腿脚却不听使唤，撞翻了路边的遮阳棚。

　　高启盛死后，高启强回到了旧厂街，开始酗酒。一则想尝尝弟弟喝的酒，二则是喝了酒了以后，他觉得自己能够看见高启盛。
　　高启强时不时地会听到弟弟说话。他看到弟弟的身影出现在家的各个地方，有的在学习，有的在帮忙做家务。他们都在呼唤他：
　　“哥，我饿了，好想吃你做的猪脚面～”
　　“哥，这次我又拿了第一名。这是奖状，给你。”
　　“哥，等我长大了，我要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
　　……
　　高启强关上门，大口地喘气。他怀疑自己会被这种这种幻象逼疯，可痛苦总好过麻木，而且更痛苦的是看不见阿盛。于是过一会儿他又马上打开门，放纵自己沉溺于其中。
　　这个家里没有阿盛，可又处处都是阿盛。
　　高启强翻遍家里的一切，发疯一样想把高启盛从家里的各个角落中找出来。他焦急地想要抓住那些幻影，但“高启盛”消失了，从门后，从厨房，从客厅，从卧室……
　　最后高启强跪倒在地上：“阿盛，别躲了，快出来吧！哥输了…你出来吧，算哥求你了……”
　　从小，阿盛和他捉迷藏没有一次能躲过他的眼睛。唯有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阿盛了。他永远地赢了。
　　高启强合上眼，泪水从他的眼睫毛下缓缓渗出。

　　高启强那么爱弟弟，却从来没有梦到过弟弟。有回他痛苦到极致，忍不住和老默袒露了心声：“你说，他是不是怪我没有保护好他，所以才不肯来梦中见我？”
　　老默看着他：“为了你，小盛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
　　听到想听的话，高启强却并不觉得快慰，反而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痛，他的手指深深地扣进老默肩膀上的肉里。
　　老默默默承受着。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根棒棒糖：“吃吗？甜的。”
　　高启强无暇顾及，他喃喃自语道：“阿盛总觉得他欠了我，但其实他什么也不欠。都是我自愿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兄弟总觉得亏欠彼此，用再多的爱都填不满。他们总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对方，但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从小，高家兄弟相依为命，大多数时候高启盛都是一个懂事的，让人省心的弟弟，只有在读书还是打工的问题上才显得天真又顽固。
　　“哥，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和你一起卖鱼。”高启盛数次提起这件事，都被高启强拒绝，但他仍锲而不舍。
　　“不行。”高启强对待弟弟的态度一向和气甚至过分亲切，唯有对这件事情他异常坚决。
　　“哥，我知道你不喜欢鱼腥味，高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想替你分担！”高启盛言辞恳切。他见过哥哥被唐小龙、唐小虎兄弟欺负的模样，不想看到哥哥为了供自己和小兰读书，小心翼翼地赔笑脸。如果和哥哥一起卖鱼，他至少可以保护哥哥。
　　听到高启盛的肺腑之言，高启强不可能不动容，他缓和了脸色：“阿盛，你现在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就是替我分担了。哥就靠你了！”
　　高启盛还想说什么，被高启强用一句话堵住了嘴：“这是你哥现在唯一的心愿，难道你不愿意替我实现吗？”
　　他最终还是被高启强说服了。
　　阿盛小时候不知道高启强喜欢吃猪脚，长大知道以后总会把自己的猪脚夹给他，高启强则会把猪脚夹回他碗里。
　　高启兰早就吃完了碗里的那份，见哥哥们相互推让，心痒痒的，趁哥哥们一个不注意抢走了猪脚。这当然会招来高启盛的不满，但高启兰可不管，只朝他吐舌头：“谁叫你们不吃，都把我看饿了！”
　　而高启强总是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回忆越美好，越显得现实残酷。
　　“哥，等我长大了，我要保护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为了高家，我死都不怕。”……
　　阿盛确实做到了，他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他——可那不是高启强想要的。
　　高启强想要什么呢？是他回到家，那里还有一个迎接他的弟弟：“哥，今天吃什么？”那时他会说：“瞧，我买了你最爱吃的！”
　　往事不可追。
　　是我没有教好阿盛，他那么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阿盛是为了我死的。高启强浑浑噩噩地想。
　　心疼到极致变成了愤怒。如果高启盛在高启强对面，高启强会扯着他的领子，逼他认错：“我那么辛苦地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舍不得伤你一根毫毛，可你凭什么不珍惜自己的命，凭什么自作主张，用你的命换所谓我的前程！你问过我了吗？！”也许他们会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然后在第二天和好。
　　兄弟俩没有隔夜仇。那些偶尔的争执根本撼动不了他们在彼此心中的至亲地位，反而会确认并加深彼此的感情。
　　然而如今，没有争吵，没有道歉，没有和好，也没有阿盛。
　　高启强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用手指轻轻抚摸遗照上弟弟的脸庞。
　　唐小龙兄弟来找高启强的时候正看到这副场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回避。
　　犹豫再三，唐小龙开口道：“强哥，你没事吧？”
　　高启强没看他：“刚才，我好像感觉到阿盛了。”
　　唐小龙和唐小虎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担忧。为了避免刺激高启强，他们选择了缄默。
　　“他就在这里，真的！”高启强怕他们不信，还特意强调，“我能感觉到……你们不用害怕。”
　　“怕是不怕，都是自家兄弟。但强哥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你都好几天没休息了……你这样小盛也会担心你的，你说是吧？”唐小虎拿出了杀手锏。
　　好在高启强终于听了他的话，这让两人松了口气。
　　高启强是抱着弟弟的遗照睡过去的，睡着的时候他眼角还挂着泪珠。
　　眼中只看着一个人，为我生，为我死——没有躯体能够承受这样暴烈的情感。因此拥有这具躯体的主人死了。当你彻底消亡的那一刻，我的灵魂也死去了。或者说，我们通过死亡完成了回归与统一。阿盛，以后我们不必再分彼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番外
　　高启盛发现自己回到了旧厂街的老屋。
　　他觉得冥冥中自有定数。是了，这里确实是他最最怀念的地方——那个熟悉而亲切的家，他和哥哥一起长大的地方。
　　出乎意料地，他在这里看见了高启强。他在找什么东西，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哥，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吧。”高启盛无比自然地对他说道。
　　高启强游走在各个屋子间，口中念念有词：“阿盛，你在哪，出来吧……”
　　高启盛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高启强：“哥，我在这里。”
　　高启强走到他对面。高启盛大喜，刚要和他说话，高启强又转身走开：“别躲了，哥求你了……”
　　“哥，我就在这里啊！”高启盛注视着哥哥，焦急地喊道。
　　但无论怎么喊，高启强好像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高启盛想伸手拉住高启强，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以我血肉，还你恩情。这一瞬间，高启盛全都想起来了。
　　他望着自己的手，又望着哥哥绝望的身影，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悔。
　　高启盛不怕死，只怕哥哥伤心的时候他不在。
　　他从未这样清楚地认识到，生死无常，从此哥哥再也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呼唤，也触碰不了他。
　　尽管如此，高启盛还是陪着哥哥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他不是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他最爱的人身边。
　　只是在这期间，高启盛后悔了无数次。他想：如果他还活着，绝不让哥哥被逼上绝路。高启强被执行死刑前，高启盛也跟着流泪了，他不忍心看到哥哥那样恐惧又无助的眼神。再结合一路的情况来看，高启盛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如果走的是另一条路，以他们两兄弟的聪明才智应该会比现在更幸福，更长久吧。如果还有下辈子，如果下辈子他们还能做兄弟，他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