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妖》授衣

1、楔

　　那是一双冰凉如无骨的手，手指修长而干净。

　　那双手从致白瓷盘中掬起一束干褐的草香，细细将之分开了，置入一旁的铜鼎之中，待了一会儿，见冒了稀薄的烟气，才离了原先的位置。

　　片刻之间，满室酣香。

　　隔间中布置简朴而舒适，软榻上搁着靠枕，墙边书架上排满籍册，角落散置数只药箱，一方竹窗透入天光，正对着楠木书案，案上是一套笔砚与纸镇。

　　清澜缓缓倚入榻中，眯眼歇息了半晌，又从榻侧执起了朱泥壶，斟了杯茶，凉的。榻旁原来还有一方茶几，上头除一壶一盏供其饮需外，并无茶筅、盏托一类物品，显是对此道不甚讲究。

　　抬头望了望天色，层云密布，空气中隐隐有潮润之气，该下雨了。

　　──有客自雨中来。

　　孤灯初上之际，林间顿时沉寂下来，只闻雨声哗然。他将窗前的木板放了下来，省得雨露侵霑。暗夜中一人身披蓑衣，跨雨行来，青石板上湿漉漉地带着泥印的足迹，狼狈已极。

　　门咿呀地一声开了，访客站在门檐前一动也不动，身上的水不停滴落，瞬即又与地面上的浅流汇集于水洼，风雨益发大了，甚有不将屋舍整垮不罢休的气势。

　　清澜皱了皱眉：“快将门关上。”

　　主人开了尊口，自没有还待在屋外之理。那人依言将门阖上了，被隔绝的风雨声听来极为遥渺。他将蓑衣脱去，并未挪动步子──实是屋内也无其他落座之处──露出了其下一袭蓝袍，衣襟有些发皱，还染着暗沉的血迹。

　　灯影摇晃，映在其脸上，彷佛一抹奇异的笑意。

　　“惹了些麻烦，不找你也不行。”那人慢慢说道，手指移上了腰间长剑，磨娑了会，才彷佛下定决心似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放到了书案之上。

　　匕首是黑铁所制，刀柄上镶着沉金，看不出是什么字体，刀刃上流动着暗青色的光，透着股幽森之气，不祥的血腥之意弥漫。

　　“没有鞘？”清澜注视着那把匕首，轻声问道。刀无鞘不敛，往往霸性而锋锐，难以镇服，一个弄不好便要受极大的损伤，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我以为你看不见。”那人偏头，意有所指地看着清澜的眼睛。淡灰色的眸子，瞳仁淡而无光，视线涣散，即便往一处盯着，也仅仅是对准了某一方向而已。

　　清澜一怔，随即淡淡地笑：“该看到的，就会看到。”

　　那人不再多说。他只点点头，然后重新把蓑衣披上，复又推开了门，临行前不放心地顿了一顿，目光在那匕首上巡过，最终沉默离去，背影似乎比来时疲惫许多。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消逸于风雨之中。

　　门重新关上，室内又只剩下清澜一人──或许该说，还有别的什么存在。

　　不安感躁动着，他伸手抚过胸口，心仍在跳动，稍快但不失平稳。凝了凝神，他轻巧地触上那把匕首，刀面流光一滞，一抹血痕浮现于指尖，锥心似地疼。

　　忽地，雷声大作。

　　再凝神，软榻前已多了道身影，笔直地站着，目光暴戾而冷漠，开襟的黑衣露出了胸膛，还翻着带血的伤口，玄黑的长发缠绕在肩臂，如最繁复的符文，随着手臂蓄力而收紧。

　　一只妖。

　　清澜低喟，好日子总过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