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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阳3   七 ...

  •   七
      新年里的第一次开箱,是在年初七,班主有急事回了老家,托宋初阳做了代班主,张罗着这一次大的开箱。
      宋初阳如今是上不了台了,即使杨家的事情翻过了篇,如今在这城内,这再也没有人请他上台唱戏了,各中原因,不必多说。他在班子里待了十多年,对台上台下的事儿,都很清楚,人也随和,与大家关系都不错。从此台上的路断了,台下的路还在。班主有意,大家也都明白。小宋人好,总该有个好点的出路。
      拉下幕布,叫上一场的人下来,带人摆完道具,又换了下一场的人上,宋初阳歇了口气,坐在后台的地上,默默地发了会儿呆。
      该忙的时候忙,不忙的时候,他就这样一个人坐着,满心都是杨小姐。
      他们已经断了,他比谁都清楚,清楚到有些悲伤。可是啊,心里面就是忍不住想,不见面的日子越久,想的越多。决绝的话咬咬牙就能说出来,真正放弃却很难,有时候,一辈子也做不到。
      他默默地坐着,戏台上传来急促的鼓点,可是这里却如此静,可闻心底的花落。
      “哎呀,这可遭了,怎么偏偏是这时候……”班里老人丁叔的声音落入他耳朵。
      宋初阳整顿好情绪,走了过去,关切的问道:“丁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如今是代班主了,要为更多的事负责,照顾更多的人。
      丁叔忧虑地对宋初阳说道:“城里的学生闹事,到政府门口,搞什么……抗议。现在警察过去了,那边全乱了,怕是要打起来。政府离这儿又不远。我怕……”
      丁叔说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因为宋初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丁叔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只听见“丁叔,戏照样唱,接下来的事麻烦你了,我去看看!”
      再一看,宋初阳已经离开了后台。
      “遭了,不该说的。”丁叔喃喃自语。
      ……
      宋初阳奋力地跑,神色惶急。
      她一定在的,一定在的……
      他穿过小巷,拐了个弯。
      她从未放弃过什么,一旦她选择了,无论是朋友 还是理想,都不会。
      风灌入肺部,灼烧般的痛。
      随意放弃的人,就……只有他啊。
      乱象,一片乱象。警察挥舞着棍,每一棍都落在一个学生身上,还有人在对空鸣枪。
      学生们溃散了,有的跑,有的反抗。他看见那个叫默君的少年,一拳打在警察脸上,棍子也从别处,落在他的后脑勺。
      乱,太乱了……纷乱的人群,狼藉的街道,宋初阳在找着杨清浅,他逆着人群跑,也挨了几棍子,可他必须……找到那姑娘!
      “宋初阳!”那清脆的女声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耳里。
      杨清浅混在拥挤的人群中,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可她看见了那个人,于是奋力喊道。
      “杨小姐!”宋初阳欣喜的回答,越过人群,他努力的将手伸给她,要把她拉过来。
      杨清浅伸出了手,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把她拉过来,杨清浅正欲说话,可转瞬又天旋地转,她落在他怀里,他从后面抱住了她。
      宋初阳一声闷哼,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他挡住了那一棍。
      他一声大喝:“快跑!”,又将她推了出去。
      杨清浅来不及回头,就被认识的同学抓住手跑了起来,再回头时,宋初阳已经被警察围住了。
      他被抓住了。
      棍子落在身上,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脑子里只剩下……“总是,如此短暂啊,
      杨小姐。”
      别再回来了,要平安啊。
      ……
      冬夜,被抓住的学生关在警察局里。宋初阳也在其中。
      他浑身疼痛,独自一人站在墙边。他不是学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令他意外的是,梁元生竟然也被抓住了,脸上甚至还挂着彩。
      学生们沉默不语,梁元生照顾着受伤严重的默君。
      按理说,这次动静这般大,本不应该轻易的把他们放走,但这些学生,有不少都是城内大户家里的年轻人,警局不敢轻易得罪。
      两边协商决定,交保释金,就放人。
      学生一个个被带走 ,之前拥挤的牢房,也变得有些空荡了起来。
      梁元生看了好几眼宋初阳,似乎是最终没有办法忽视他,走上前来。
      “梁……梁大哥。”宋初阳主动打招呼。
      梁元生摆摆手:“不必,叫我梁元生就好了。”
      又说道:“保释我的人,马上就来了。你……有人保释吗?”
      宋初阳愣了一下,旋即苦笑着摇摇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梁元生思忖再三,终是开口。
      “一年前,清浅托我给北平的女子大学去信,想在那儿读大学,最近那边给了回信。”
      “这……”宋初阳一愣,杨小姐从未对他说过这事。“这是好事。”
      他笑笑,北平啊,多遥远啊……她确实从未说过,可这是她总说的理想啊。
      “但杨老太爷是不愿意的,清浅要再想读书,只能自己去了……往后,就不再回来了。”
      “这是她选择的,读大学,是好事。”宋初阳低着头,眼神里全是幽黯。
      梁元生直视着他,眼神深长:“有些事,我有些忧虑,但……请你别耽误她,好吗?她真的盼了很多年了。”
      “明白,我明白的……”宋初阳不敢直视他,他身上仿佛有光,刺眼的,照射着宋初阳的卑微。
      他默默的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只剩一个人,才贴着墙坐了下来。
      “欸,我说,”负责看守的老警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问道:“他们学生闹事,你个唱戏的,凑什么热闹?看吧!现在傻眼了吧。”
      他忽然觉得很冷,连身上的伤痛都盖过了。
      原来回头一看,何止是无奈,本就是,种种的不应该。
      “是啊,是啊,本就是不应该啊。”他低声自语,若有若无。
      “他,对,就是他,我要保释他!”耳边忽然传来焦急的女声。
      他抬头一看,那姑娘拽着警察走进来,指着他说道。明明还是眼睛通红,面色憔悴的模样,却还要带着微微的哭腔对他说:“没事了,宋初阳,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
      “你来了啊……”宋初阳微微笑,一阵恍惚。
      你总是这样啊,如同那盛大的阳光,突兀的闯进我的生命里,塞满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叫我怎舍得……往后的日子没有你。
      又是月光下,杨清浅扶着宋初阳,絮絮叨叨地对他说。
      “我想来救你,可我没钱,又回不了家。我去当铺当东西,他们都不愿意给我当,怕我爷爷生气,我着急死了,一直找,一直找,找了好久,真的好久……”
      她想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她就是想对他说,很多很多。
      走到路口,宋初阳停了下来,对她说:“谢谢你来,杨小姐,我没事的,你没受伤吧?”
      她摇摇头。
      他笑了笑,对她说:“那就好了,若是当了贵重物,要早些赎回来。我托人把钱送到你府上。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她犹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对他说:“宋初阳,我要去北京念书了。三天后,你来火车站,我有话要对你说的。”
      “好。”他说。
      她走出很远,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又回头看,他站在那里,没有离去。
      “你会来的,对吗?”
      “会的。”他回答。
      他挥手,她看他脸上带着笑。“再见。”
      “再见。”
      那女孩终于走远了,他还是无声地站在那儿,全世界陪他一起沉默。
      因为你是太阳,我舍不得你离去,更舍不得阻止你升起,奔你的理想而去。
      我是戏子,本就是……会说谎的。
      八
      那年冬天的雪真的很大,相爱的人拥吻,也要亲吻雪花。
      杨清浅乘火车北去的那一日,没有等到宋初阳,即便她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他在大雪里唱此生最后一出戏,对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和漫天大雪。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到最后,只剩哽咽。
      他知道她想开口的是……那一句喜欢。
      可她想说的,却又不止于此。
      ……
      这是为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杨清浅很小的时候,趴在家里的高墙上,向外面的世界瞧。
      外面熙熙攘攘,纷纷扰扰。她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街边的流浪儿。
      他那么穷,那么苦,却不乞讨。帮人搬行李,做着成人的活儿,挣一半的钱。
      她看着他咬牙活着,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
      后来,他被城里的小戏班收养,日子却还是不好过,开始只是打杂,像之前那样累,后面学了唱戏,日子才好过了些。
      她还是看着他,隔着高高的墙,看他看着别的孩子上学堂时灰溜溜的表情,看着他揣着月钱到小书摊捡破书看,还鬼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总是在人极少的时候去买……那时,她会轻轻的一笑。
      看着他有时坐在街角,眼睛无神的望着天空,浮云千变,人群聚散,他那么孤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第一次走进茶楼,看他唱的第一出戏……他唱的真好,她想。她坐在二楼的茶桌旁,掌声淹没在一片掌声中。他看不到她。
      她心里酸溜溜的,她喜欢他……她第一次意识到。
      可她很苦恼,他们差那么多,那么多……她闷闷不乐了许久,直到表兄梁元生慷慨激昂地对他的同学说:“人,是不该分三六九等的!民主,该是……”
      她从此有了理想。
      她为此经常被关禁闭,心却像自由的鸟儿,飞向了无边无际的天空,她那么高兴,那是人人可以相爱的理想,包括她和他。
      那天,她翻出小院的墙,却不承想,头一次,离他那么近……虽然他只是偶然迷了路。
      “喂!”她决定,从此,我们该遇见了。
      毕竟我为遇见你,期盼了这么多年。
      ……
      可到最后又该怪谁?只怪那北去的火车,终究带去了一切,往后余生,他们不再相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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