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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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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时节,下起瓢泼大雨,整个京城都笼在雨幕里。皇城里,雨水顺着琉璃瓦落下来,汇成了一道道雨帘。
掖庭外面芭蕉生的极好,夏日的雨没浇一会儿,雨势小了些,芭蕉顺着力道就直挺挺立起来,显得格外翠绿。
“咔哒——”
宫女杏儿收起伞,把伞放在寝宫外,端着吃食转身关上了门。
许是寝宫在皇宫最深处的掖庭里,内务府也不叫人定时修葺,风从窗子吹进来,透进阴冷。
杏儿打了个寒颤,放下食盒,拨了拨炉火上煮的咕嘟咕嘟响的药罐,水汽弥漫上来,空气里形成淡淡的水雾。
她搓了下手,掀开珠帘,关上了窗。
“殿下。”杏儿倒上一碗煮好的药,弯下身子朝着床帐里谢小蛮低低叫了句。
烛火闪烁两下,雨声,风声竟又重新大了。
借着烛光,床帐里鼓起的包没有丝毫动静。
谢小蛮深陷梦里。她面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额间的鬓发,嘴唇微张,喃喃的说着什么。
“谢晦!你回来!”
是京城的朱雀大街上。谢小蛮和谢晦隔着几尺的距离,她想踏过去,她想喊谢晦,脚步被禁锢在原地,谢小蛮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晦身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黑衣人,他看过来,嘴角上扬,对谢小蛮露出了一点儿复杂的笑意。
紧接着就是漫天的、密密麻麻的箭矢呼啸而过,刀剑落下来,谢晦防不胜防,箭矢落在他胸口,血淌下来,血水流了一地。
谢小蛮咬紧了牙,双眼漫上热意,她撇开眼,却平复不下。
她逼着自己转过去,看到了几日前,谢晦被带回来尸体的样子,残忍、面目全非。
雨帘外雨势更大了,窗子不堪重负被吹开。杏儿无暇去管,跪在谢小蛮身边紧握她的手。
谢小蛮醒来时望着头顶的床帐发了好半天的呆,泪水无声的沿着眼睛流进玉枕。
伴随着意识回笼,谢小蛮借着杏儿搀扶的力道坐起身,望向铜镜中自己一张清丽模糊的脸。她的长发柔顺的垂下来。一双眼滚圆而黑亮,眼睛里却是一潭死水。过了年关,谢小蛮十七岁,花容月貌,初初显出了好颜色。
铜镜重新被呼出的热气覆上了水雾,连带着镜中谢小蛮的那张脸也瞧不清楚。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梦里的少年鲜活、真实,可她连伸出手的力气都做不到。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刚踏进这里的日子,她也是这般坐在这里,清楚记得谢晦抱刀奉命守她时冷峻的眉眼。
半月以来,谢氏家住荣登相位,与之起复的还有谢氏从前求恩典的、住在冷宫里的谢小蛮。她第一次走进了世族的目光里,她的父皇同样注意到了这个他从未关顾的小女儿。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烛火微微晃动,人影在墙上被照的东倒西歪。
谢小蛮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她脱去了孩子气的稚嫩,学着拾起刀刃,冷静的同人周旋,不叫人轻易就夺了性命去。
她看向眼前那碗乌黑浓稠的药,从前母亲在世时,谢小蛮在关外颠沛流离的多了,小小年纪就体虚气喘,阿娘总是半哄半无奈让她喝下药。药汁很苦,谢小蛮不肯喝,谢晦就冷着脸给她强灌下去,末了拿了包好的蜜丝糖偷偷塞给她。
“公主。”杏儿端着药小心翼翼的问。她是谢小蛮从掖庭救回来的杂役宫女,因着是女孩,很小被家人卖了送进宫里来。前些日子,被旁的宫女犯事陷害,若不是谢小蛮讨了来,就险些被掌事姑姑拖去鞭笞打死。小姑娘瞧着比谢小蛮还小上四五岁,瘦弱老实,一双眼怯生生的,难怪也会被旁人欺负。
谢小蛮叹了口气,暂时放下心事,端起药一口闷下,药还是比往常苦,她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在找出是谁屡屡将手伸进宫里来杀她的人之前,她须得好好做这个公主,好好的活下去。
母亲的郁郁而终,谢晦的死,她一件、一件会同他们算清楚。
杏儿为她拿来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展开来,衣裳用了上好的江南云缎料子,织造局的绣娘连夜赶制而成,用了烛光照上去,还能看见隐隐的流光。
谢小蛮对杏儿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另外几件宫装道:“往后,除了谢家和中宫娘娘送过来的,其他各宫呈过来的,都不要。”
而后她拿起一件绛红云绡宫装,红色耀目,似血色般浓浓婉转而下,衬得谢小蛮雪肤凝脂,显出了几分明艳的凌厉。杏儿为她梳起朝凰髻,插上一只流苏步摇,其上缀以珠玉,流苏轻摆,有光华流转。
少女眉目多随了胡族出生的母亲,又皆有汉人血脉中和,才十几岁的年纪,就显现了明媚艳丽的相貌。
谢小蛮笑眼盈盈,露出了少女的娇俏,桃花面如春风。只眼里无半点高兴的神色,她点了点镜子里的美人,言语像风一般轻飘飘拂过心头,吐出夜里淬了毒的獠牙:
“杏儿...你说,我该怎么一刀就剐了他们呢。”
这场夏雨下了两天,随之而来的就是大好晴天。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还没到日中,就已经被日头晒得发烫,来回的马车匆忙奔过,扬起一阵热意。
永康公主府前,下人们抬了一箱箱赏赐进去,偶有不小心因磕碰的箱子打开,贵重珠宝便叫人夺了眼。
“那个怎么做事的!就是你,麻利点,给我们公主干活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杏儿挽起衣袖站在府门前,边叉腰边扇手风当监工。
本来谢小蛮出宫一切事宜都是由宫里的掌事女官负责,不知是受了宫里哪个的授意,特意找了个由头推卸,倒叫杏儿忙活。
小姑娘也不惫懒,两只眼睛紧盯了箱子,任劳任怨替谢小蛮守好家财。
禁卫军团团将公主府围了起来。
远处有不少人驻足,有附近住这里的,其余的多的就是那些个世家派遣了家中奴婢过来探这位当朝新封永康公主,谢相外甥女的实情。
这当中,目光里充满了艳羡,好奇,更多的是猜测当今陛下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