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为了活命》江野whisper

1、第 1 章

　　谢小蛮又梦到了谢晦。
　　她并不常做梦，小时候母亲千里迢迢将她从西域送来中原的那一阵子，东跑西躲的，倒是常常睡不安稳，等到了南昭见到父皇，母亲和她被安顿下来，才渐渐不在梦里梦魇哭喊。
　　在宫里的这两年，起居饮食上，虽然比不上其他受宠的公主，内务府也没短了她该有的吃穿用度，好过她前些年在关外的日子。
　　刚来的时候，她仍然照着胡族的习俗生活，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年纪，懵懵懂懂，不通汉家人言，闹了不少的笑话。因着谢晦的缘故，才慢慢有了一个公主的样子。
　　谢晦是母亲亲自替她挑的暗卫，除了负责她的安危，还要照料、教导她。
　　相比于谢小蛮，他大上两岁，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是她母亲从前在京城时从流民嘴边买下来的口粮。这个胡女怜惜他年纪小，给他寻了最好的习武师傅，总算在她回京城时有了用武之地。
　　谢晦被救下来的时候没有名字，胡女给他冠了谢氏。
　　昔日旧世族谢氏家主谢惠，是胡女的养父。
　　谢小蛮被母亲带进皇宫里，将她托给了谢晦。谢晦实在是一个称职的暗卫，从她十二岁入宫到十七岁出宫，皇帝渐渐忘记了有这么一个女儿，宫里的人谁都能明里暗里的踩上一脚，谢晦通通都替她挡了，不叫明刀暗箭伤她分毫。
　　谢小蛮的母亲在她十六岁时身体就每况愈下，一日不好过一日，没来得及交待什么，在掖庭孤零零死去。
　　谢晦什么也没说，抱着刀守在门边，无声陪着她守了一夜灵。
　　没坚持到半夜谢小蛮虚弱的身子撑不住就晕了过去。
　　久违的，她做了一个很久的梦。“…阿娘。”幼年的谢小蛮哭着扑进母亲的怀里，紧紧抓住母亲的袖子，一刻不肯撒手，嚎啕着：“阿娘，别走，阿蛮听话…听话…”在梦里，谢小蛮看到母亲温柔的、碧色的眼睛，轻柔的为她拍干净沾了灰尘的衣裙，替她扎起一股一股繁复美丽的辫子，最后碰碰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小字：“蛮蛮啊…”
　　谢小蛮想去拉阿娘的手，忽然火舌蔓延过来，窜上了母亲的衣角，她最后看见母亲抱着她逃跑时一刻不歇的眼，眼睁睁看着刀剑砍伤阿娘的身体，血淌下来，浸湿了自己的眉眼。
　　“…阿娘——”
　　谢小蛮猛的睁开眼，谢晦正拧了干净的帕子替她擦脸。她哭肿了一双眼，核桃似的，谢小蛮嘶哑着喉咙想说些什么，她看向空无一人的宫殿，宫门掩映，窗外翠色重影，一点儿天光透了进来。她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闷声：“谢晦。”
　　“我阿娘走了。”谢小蛮重重擦了面颊，使劲不让泪落下来：“走的时候，我阿娘告诉我，她替我去求了外祖。我十七岁就可以出宫了。我有自己的公主府。”
　　“…你，到时，你就不用留在身边了。”
　　一时宫殿里无话。
　　谢晦举着帕子的动作滞涩了一下。他垂下眼，几缕碎发落到脸上，透过的门缝碎影投到他的脸上，依稀见他明眸薄唇。谢晦放下帕子，似是觉得拧的不够干，紧抿唇，手上稍稍使力，几滴水滴在水盆里，话语声随着水声响在宫里荡开：“不会。”
　　“不会，”谢晦放好自己的刀，少年人不善言辞，干巴巴的，青涩的、少的可怜的话堵在他喉咙里，他一遍又一遍拧着帕子，却发现找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直到帕子再也拧不出水，谢晦又把帕子放进水里，他闷闷开口道：“殿下在哪，属下就在哪。”
　　谢小蛮自顾自把被子盖的很紧，一抖一抖的，她不住的抽泣，十六岁的姑娘第一次面对生死离别，阿娘独留她在吃人的皇宫里。可阿蛮只想要母亲。
　　谢晦伸出扎了护腕的手，常年挽弓握刀的手此刻有些颤抖，他想去摸她的脑袋，却又放下手，晦涩道：“公主。”
　　谢晦垂下眸立在谢小蛮的床前，光照下他少年人修长的身影，投在床帐前，拉的很长。
　　久久没听到谢小蛮的回答，谢晦俯下身，长睫颤动如蝶翼。
　　他掀开了被子，露出眼前仍然伤心茫然的谢小蛮。谢晦听见自己放缓的声音，看见自己微冷的指尖越矩贴住了公主的脸颊，公主呆愣愣的，他眼底漾开了一抹笑意。
　　少年人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心情如三月清风般扬过般，谢晦不出意外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公主当心闭气晕过去。”
　　谢小蛮抬起茫然、布满泪痕的脸，随即语气气冲冲的；“本公主刚刚听到了。你…”
　　“属下知道。”谢晦最后一次给她擦干净脸。
　　后来谢晦又陪了她一年。十七岁那年，谢氏家主果然守诺，替她求了恩典，在京城里替她寻了一处公主府邸。
　　谢小蛮天天盘算着出宫的日子。
　　就临近出宫时，前朝出了血案，几个世家被拉下水，昔日旧世族隐隐有翻身的势头。
　　近半月来，谢晦察觉到前朝的异动会祸及后宫，尤其谢小蛮是此次起复谢氏养女的孩子，刀光来了一波又一波。
　　谢晦常常夜里带了伤回来。
　　谢小蛮近半月来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寝宫里，但心里总有隐隐约约的不安感。
　　几天前，出去清理的谢晦突然没了消息。谢小蛮寻了很久，跑去内务府也没查出半点踪迹。
　　直到一个下着春雨的夜里，谢小蛮见到了谢晦——只不过这次他再也没有往日的生息。
　　他已经不能再看做是一个人，刀剑在他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血几乎流尽了，发白的刀口向外翻卷，除此之外，目视过去还有几支明显致人死地的箭矢插进脖颈，四肢里。
　　谢小蛮还没从谢晦的死里回过神来，来人一番话几乎将她炸的昏过去。
　　“那位郎君说，殿下，他除去了异端，郎君只能陪殿下到这了。”
　　寝宫里空荡荡的，谢小蛮抱住双腿坐了下去，低泣声在回响。
　　“谢晦，你也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