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尝难止》陈虚度

2、上不上学 几个人

　　几个人一起往家走，偶尔碰上了村里人，宋荞都会被调侃几句，还没到家，她心里就清楚郭丽华找她干什么。

　　宋爱国的妻子魏红霞和李冬莲已经在灶台前忙碌了，郭丽华和三个儿子还坐在餐桌前。

　　看见宋榆手上的篮子，郭丽华眉头一皱直接看向宋荞，还没开口宋荞就先把篮子接过放在了郭丽华的面前：“奶奶，早上下了一场雨，我捡了一些蘑菇回来。”

　　郭丽华想骂人的话默默吞回去，只把篮子转给宋柒，“拿去让你/妈炒了。”

　　然后又看向宋荞，示意她坐下后问道：“你怎么想的？”

　　“哦，我不读。”宋荞眼都不眨地回答。

　　郭丽华还没说什么，宋家几个男人先坐不住了，宋卫国先说：“村里那么多人想考还考不上呢，你怎么能不去读？”

　　宋建国附和：“就是啊，荞，我们宋家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本事的，可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只有宋爱国抽着烟一声不吭。

　　“你可想清楚了，”郭丽华没有劝，只将话头一转，“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基本都定亲了，既然你不去读书，那我也可以给你相看人家。”

　　宋荞倒没想到郭丽华会整这一出，她爹宋卫国急得跳脚，“相看什么人家！我家荞还是个孩子！”

　　你见过哪个孩子能在大青山上来去自由！

　　郭丽华瞪了一眼宋卫国，倒是没把宋荞经常跑去大青山的事说出来，就怕家里的几个孩子跟着学，殊不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就算不相看人家，你现在书也读完了，总要去找份工做，别天天待在家里。”郭丽华今天不知怎么了，好像对宋荞的意见非常大，话里话外都有想赶她出去的意思在。

　　宋荞这人别的不说，反骨偏偏比人多长了一条，一手托腮，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郭丽华看：“我倒是想去上大学啊，可是家里能供得起我么？”

　　宋家至今为止还是以大锅饭的形式生活，没办法，宋家爷爷走得早，郭丽华一个人拉拔五个孩子长大，要是早早分家，这么多孩子光是他们的婚事就足够拉垮她了。

　　所以宋家一直都是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干，挣了钱全都交给郭丽华，有用大钱的地方再一起商量着使。

　　郭丽华这个人虽然粗俗，但对几个儿子还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家里也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当然供不起。”郭丽华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所以我打算分家。”

　　分家？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宋荞看了一眼闷不吭声的大伯，心里跟明镜似的。

　　宋卫国道：“妈，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想分家了呢？”

　　“就是啊奶奶，我们一家人不是好好的吗？”宋杨也附和。

　　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吵得郭丽华头疼，她用力拍了拍桌子，才让大家把嘴闭上听她接着说话。

　　“老大家的宋杨宋楠今年可已经十九了，再过两年就要结婚生子，这里可就要花一大笔钱。”

　　“老二家的宋荞要是去念大学，学费可比他们念高中多多了，还有生活费，杂七杂八算下来也不少。”郭丽华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当年宋荞没少往医院折腾，也花了不少，不过她之后给家里带了不少东西，这就不往里算了。”

　　宋荞经常往大青山跑，每次下山都会带些山货草药下来贴补家用，这也是郭丽华一直对她上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建国当年娶媳妇就没花什么钱，现在两个孩子都跟着三儿媳妇，开销也一直没从我这走过，就隔三差五送些粮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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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不可能做到完完全全的绝对公平。

　　郭丽华心里清楚，之前是生活所迫，一家人劲可以往一处使，但后面孙子和孙女们都大了，宋家三兄弟做郭丽华的儿子时可以没私心，但作为一家之主，不可能不会为自己的小家打算。

　　分家是必然的，一个拖着一个只会让三兄弟之间的感情破裂。

　　郭丽华虽然没文化，但有些事情看得比村里大多数老太太更清楚。

　　大致把这些年的花销说了一遍，郭丽华见三兄弟都不言不语，知道他们还要考虑考虑，恰好饭也做好了，于是便道：“先吃饭，你们今晚好好想想，家里有没有什么想分走的，明天就商量好分家的事。”

　　一顿饭吃得食之无味，只有小孩子不受影响，新鲜的蘑菇加了猪油炒得油汪汪的，下饭又好吃，嘴最馋的宋柒更是吃得撑得走不动路，被郭丽华骂了一通。

　　午后太阳更毒，一丝风都没有，刚躺下就热得一身汗，一个个心里又装了事，更是睡都睡不着。

　　挨到太阳不那么猛了，宋家的劳动力们一个个才起身去田里干活，其间遇上不少同样去田里干活的人，每个人都要说一嘴宋荞考上大学的事。

　　也不怪他们八卦，满打满算恢复高考也才三年时间，高中更是去年才开学，听说整个县也就宋荞一个人考上了大学，青山村的村民都跟着觉得脸上有光。

　　但是宋家人现在满心满眼都被分家的事情占据了思绪，自然没有心思和他们聊这个，在外人看来，就是他们不打算让宋荞去读书啊！

　　尤其是和郭丽华有过矛盾的人，立刻就把“郭丽华重男轻女，不让孙女去念大学”传得村里人人都知道。

　　宋荞刚打算再去大青山上转一转，院子的门就被拍得“砰砰”直响。

　　她打开门，就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柳叶眉，丹凤眼，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两条辫子又长又亮。

　　“蔡小花？你找我有事？”

　　宋荞自认为和蔡小花关系一般，见蔡小花来找她还有些惊讶。

　　蔡小花双手叉腰，噼里啪啦开口问：“你不去上大学了？是不是你奶奶不肯让你去上？”

　　宋荞只觉得莫名其妙，蔡小花跟她一样大，但关系不怎么样，高中虽然在一个班吗，但蔡小花就连上学都不跟他们一起走，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也是哼哼唧唧的。

　　“我上不上大学，和你有什么关系？”

　　蔡小花习惯性地朝宋荞哼了一声，“当然有关系，你占了我上大学的名额，你要是不去上，那多对不起我。”

　　蔡小花今年也参加了高考，没考上在她意料之中，但宋荞考上就让她不服。

　　这家伙经常借口家里有事迟到早退！怎么整个学校就她考上了！

　　宋荞眉一挑，不知道蔡小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回答道：“就算没有我，你也考不上吧？”

　　蔡小花：……

　　她当然知道！

　　果然她最讨厌宋荞了，从小就长得比她好看不说，就连学习也比她好，青山村这么多女孩，只有她不用下地干活，才能养出这一身白皙皮肤。

　　蔡小花有些嫉妒地盯着宋荞白皙的脸颊，再看看自己粗糙的手，又有些自卑地藏到了身后。

　　“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蔡小花回过神，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模样：“当然不是！我是来施舍你的！”

　　“你奶奶要是因为钱不让你上学，你别担心，”她骄傲地仰起头，这件事好像让她生出了无限底气，“我和我爸说好了，他给我准备上大学的钱，可以先借给你用。”

　　宋荞还没来得及说话，蔡小花就红着脸一溜烟跑了，嘴里还嚷嚷着：“你到时候来我家找我爸就行！”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宋荞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幽幽叹了一口气，忽然没心思去大青山上了。

　　正要关上门，又一个人从远处跑了过来，朝着她不停地挥着手，喊：“宋荞，宋荞，先别关门。”

　　宋荞停下关门的手，站在门口等着来人跑近，是村长的儿子——宋虎。

　　他气喘吁吁地在宋荞的面前停下。

　　“宋、宋荞，听说、你奶奶……”

　　“不让我上大学。”宋荞直接接下他的话，怕宋虎一口气喘不过来晕倒在她家门口。

　　宋虎连连点头，撑着腿喘了半天气，才能站直身子说话。

　　“是因为没钱吗？你别担心，”宋虎从口袋里出一个蓝色的手帕包，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一角两角的也有五块十块的，最大的是一张50，还有粮票。

　　“我奶奶去世之前，她老人家偷偷给我的，家里人没人知道。”宋虎满脸通红，没有说出这是奶奶给他娶媳妇用的，“这里有六十三十三块八毛，也不知道够不够让你读一个学期——不过你先拿着，以后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宋荞没有接，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比她自己更积极？

　　“谢谢你宋虎，”宋荞往后退了一步，“如果我要去上大学，我自己会想办法，这钱你留着以后自己读书用。”

　　宋虎还想说什么，但宋荞却不让他接着说，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他们快下工了，你赶紧走吧，要是让别人看见，还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