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人卦》王叁吉

33、番外二：路灯下的夜晚

　　庞冠哲的出现，大概是上天对于我孤独的慰藉。不同于魄娅的冲动，第一次看到庞冠哲的记录时，我穿着的，是衣柜里仅有一条的裙子——淡紫色，长长的到脚踝，散下的头发和戴上的耳环，温柔的仿佛轻吹的风。
　　“孟镤你好，很抱歉翻看了日记前面的内容，我也依照魄娅起名的方法，给自己在字典里翻到了庞冠哲这个名字，愿安好。”
　　因为生病，母亲在大家吃完饭菜后才会敲我的房门，让我出去吃饭。她告诉我这是为了保全全家人的安全，不要让我在发病的时候做出什么伤害性的举动，还不能追究刑事责任，我还不会记得所有事。
　　我漠然地接受着来自这个家庭给的所有信息，它能给我饭菜与房屋，这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一个人坐在饭桌上吃饭时，魄娅和庞冠哲的日记大概是唯一一件能够让我感到欣喜的事情，她们会在日记里争吵，庞冠哲不同意魄娅私自带着这个身体去往A市，她想要我完成学业，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和未来前途；魄娅则吵吵闹闹，句子后的感叹号甚至比句子中的方块字还要多。

　　庞冠哲喜欢在午后时分跑出来，享受着午后和煦的阳光。她对家人冷漠，只对外人温柔。在学校里，同班的同学会因为庞冠哲细心准备的礼物而对她说“谢谢”，会因为她的柔软而拜托她做各种各样繁琐的事情，会因为她温暖的语言而把她当成树洞，倾诉负面的情绪……日记里的庞冠哲，过的特别好。
　　但是强烈的刺激让我醒来时，是学长学姐不堪入耳的谩骂和羞辱、是看似和睦的宿舍关系下玩笑的打闹、是手机照片里流传着的“不雅照”……我在日记里问庞冠哲发生了什么，她只告诉我，没什么，就是一些小小的摩擦罢了。
　　魄娅很生气，强行占着我的身体，直到我在A市醒来。庞冠哲在日记里谴责了魄娅的这种行为，并且让她赶紧带我回去，不管发生了什么，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我把书念完，而不是冲动的想做什么做什么。
　　魄娅和小孩子一般，为了证明给庞冠哲看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没日没夜的让我的身体工作，直到身体变垮，精神越来越迷糊。在电击后的魄娅，出来的次数渐渐变少，我的工作也在庞冠哲的牵引下，从动态的扭曲变成了静态的拍摄。紫色连衣裙下少女美好的身体线条，是庞冠哲对于魄娅的最后屈服。
　　而第一次，我身为孟镤，听见有人在我耳边真切地说出那一句“我爱你”时，是庞冠哲带给我的。那一夜，是庞冠哲第一次脱下身上的衣物，靠在男生的怀中，温热的体温碰撞，滋养着我所向往的爱情。刺激过后，男生的吻带着微笑，轻轻柔柔地触碰着我的双唇，他把我抱在怀中，告诉我，他爱我。
　　那夜之后，我回到家，看着日记本，不知道该怎么写下这段经历，太美好了，美好到我连分享都不会了。

　　“我听见他告诉我，他爱我。”
　　“我的心被击中了，好像……好像神明降临，我看见了光。”
　　庞冠哲写道：
　　“他叫严漠，是在公园偶然认识的人，他经常约我一起吃饭，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很好，真的很好。”
　　“他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给我备一瓶温开水；会在走路的时候，把我护在内侧；会在吃饭的时候，专门点不辣的食物；会在我需要他的时候，随时出现。”
　　可是他喜欢的，应该是庞冠哲，而不是作为孟镤的我自己。
　　因为严漠的出现，庞冠哲占据身体的时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贪婪。但每次趴在他怀里的时候，是作为孟镤的我，我感觉到恶心与厌恶，还有深深的愧疚。
　　魄娅又开始因为这个和庞冠哲在日记本里吵架了，严漠对于庞冠哲而言，是莫大的救赎和安慰，可是对于孟镤而言，是不得不放手的灾害。
　　“庞冠哲凭什么放手呢？她拥有无尽的爱啊。”
　　这是我第一次在日记本上，为了庞冠哲怼魄娅。
　　“我不想要严漠伤心，也不想要庞冠哲失去严漠。”我坐在梳妆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没有一种办法，是让我消失呢？”
　　“没有。”庞冠哲的字坚定有力，“有也不行。”
　　可是在那个小小房间里，我把自己锁起来，在一个只有黑暗的视野里，蜷缩成一团。我是永远不配获得幸福的，但是不代表魄娅和庞冠哲不配。魄娅有勇有谋，外向热烈；庞冠哲柔软温和，坚定强大，而孟镤，只有冷漠与不堪。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知道吗？给你找个好人家就趁早嫁了吧，读书对你而言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母亲的话突然就在耳边循环播放了。

　　醒来时的我，还是在那个熟悉的医院，电流从我身体穿过，疼痛逼出我的泪水，明晃晃照进我的眼睛，睁开眼的身边，我的手被温和的握住，严漠站在病床的一侧。
　　我看得见严漠眼中的泪水，我下意识的挣脱开严漠的手，他却有力地紧紧握住我。
　　“我叫严漠，是庞冠哲的男朋友。”
　　我摇摇头。我不是庞冠哲，我只是孟镤。
　　“你叫孟镤，是严漠的女朋友。”
　　电流带走我残余的理智，我愣在了床上，看着他。

　　他把我带回家，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低着头，和他说：“我叫孟镤，不是庞冠哲。”
　　“不，你就是庞冠哲。”严漠坚定的眼神，和庞冠哲的文字一样，“医生说过，不论你分裂出哪种人格，都是你性格积压着的一部分，你是庞冠哲。”
　　空气里徘徊着沉默，阳光在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严漠起身，打开窗帘，光透过他的身体布满整间房子。
　　“可是，医生说，我最好不要继续和庞冠哲持续男女朋友的关系了。”严漠转身，带着微笑地看向我，“因为这样很有可能会让你消失。”
　　“我不想要你消失。”
　　“你要好好活着，我也会努力地向前进的。”严漠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我，“在未来，我们再见。”
　　未来是什么时候呢？我紧紧抱住严漠的身体，滴落的眼泪冰冷，结束了这一段“救赎”。

　　“亲爱的阿梦，好久不见，我是庞冠哲。不知道最近的你，过的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有没有幸福一点？
　　偶遇严漠的那天，我已经猜到了我们的结局，是痛苦的、不堪的、惶恐的，但是即便这样，面对严漠，我还是毫无办法的沉沦下去。那天从你的描述里看到他的转身离开，我的悔恨便从未离开过的藏在那颗本就超负荷的心里。严漠不是一个坏人，我清楚的知道，那是谁把这一切带给你的呢？
　　是我。
　　但我却不后悔。
　　在严漠牵着我的手，走遍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时，偶尔会有一个小小的念头跑出来——即便是只有一刻，我也要让这个属于阿梦的身体享受到爱与关心。
　　这小小的念头，从我对所有人百依百顺的时候就悄悄种下，魄娅告诉我，这叫使命，这是我出现的使命。这个使命让我越来越贪，得到无尽爱意的同时，我罪恶的想要更多和严漠在一起的时间。
　　我意识到你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才知道，我得到的这些时间，是你放弃自己的强烈意识换来的。我飞奔出去找医生，惊慌无措的站在医院门口，手上还是不自觉地拨通了严漠的电话。
　　他让我等他，他让我别害怕。
　　我不知道他坐在我身边，听医生讲着我的病情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他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电击室是什么感觉……我知道的只有，在这场治疗结束的那一刻，我为你争取来的爱意就要终止，我贪图的幸福就要还给世界。
　　意识清晰的最后一滴泪，是我最后的悲伤。
　　所以，当魄娅找到我，我们要共同造一个梦境时，赎罪一般的，我接下了庞冠哲这个角色，在造出的梦境里，我被严漠困住，我被阿梦困住，我被魄娅困住，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
　　这大概是你对我的恨意，大于我自以为带给你的幸福吧。
　　即便这样，我还是想恬不知耻的，让你好好活下去——不要浪费回忆里的美好。
　　用那些美好，创造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好吗？我亲爱的孟镤，你比我要更值得无尽的爱。
　　你值得世间的一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