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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一:阴沟里的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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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特别记得,魄娅在我生命中出现的具体时间了。大概是六年前,那一天的阳光结束了阴雨连绵的灰暗,我久违地走上街道,接收着光明的恩赐。这是我记忆的最后一幕,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路过的汽车淌过水洼,菜市场里吵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的鱼腥味,我好像迎着阳光,睡了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家里,穿戴艳丽地和母亲说着什么,她的眼睛里全是不解和惊讶。
我慌张地跑上楼,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很害怕。
这段没有记忆的经历,让我母亲当下立刻把我拉去医院,在我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尚在朦胧的时候,跟着急促的脚步做完了一整套脑部检查。
傍晚,坐在医生面前的我才恍然,我在医院呢。
耳朵里进进出出的是医生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母亲在身后焦急地听着,问出来一句:“那她不就成了精神病人了?”
医生愣住了,看了我母亲好几眼,才点了点头。
我不用扭头都能看到母亲脸上复杂的表情,医生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我先和病人单独聊一下,确认一下情况。”
我感受到后背一阵推力,母亲包包的金属钮扣打在我身上,有点疼。
“孟镤是吧?”医生拿着病历本,问我,“今年二十岁。”
我点点头。
“刚刚是不是被自己不寻常的打扮给吓到了?”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在冰冷的空调下,我的耳朵缓缓吹进了好多温暖的春风。
“嗯。”
“别怕,你是生病了,但是是因为你的身体在保护你,所以才会有这种情况。”
我点点头。
“刚刚说的,你应该都没有听进去吧。”医生温柔地笑笑,“我看你的神情一直都很迷茫。”
“对不起。”
“没关系的,这个不是大问题,你不需要道歉。”医生摸了摸我的头,“通俗一点来讲,是这样的。你的身体为了保护你,分裂出了一个你来承担那一部分你不应该承担的伤害。”
精神分裂症。原来是这个。我点点头:“那医生,你能告诉我,我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吗?”
“我们不知道。”医生微笑着看着我,“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去和她交流,她现在住在你的身体里,你们也许可以通过写日记的方式,告诉对方你是谁。”
我点点头。写日记,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方法。
医生把我母亲叫进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让我母亲和我一起去开药。
“医生,她不用住院吗?”母亲问道。
“啊,这还没有严重到需要住院的程度。”医生的笑有些牵强。
“这……可是她在我们家,我们也不敢碰她啊。”母亲用手在鼻子一旁扇风,“她可是有病的人。”
医生没说什么,只是让护士送我们走。
我跟在母亲身后,走到楼下,取了药,上了车,回了家。
晚饭时,母亲和父亲的对话离不开我的病情,弟弟应和着他们的话语,我好像一个怪物,只会将食物残忍的放进嘴巴,没有一点悲悯。
晚饭结束,我坐在房间里,木讷地看着墙上的地图。那里有一块被我圈出来的地方,A市,我终其一生想要定居的城市。
也许是我最后的救赎,我天真的想着。
听医生的话,我开始用本子和她对话。她让我不用担心,她会带我去南京的。她说,她翻字典的时候找到了魄娅这两个字,她觉得很不错,就用来给自己起名了。
我央求她,如果在学校的话,尽量不要表现的那么不一样。
她答应了。
生活就在这样的对话里,我渐渐有了呼吸的当口。太阳照常升起、落下,雨滴落在大地上的形状都无异,我的生活却因为这样的呼吸,发生的意想不到的转变。
我清晰地记得,我被一个男人怀抱在身体里,气喘吁吁地看着周边的人群,场景里几台摄像机环绕,男人身上好闻的香水和着汗味将我包裹,我被从天而降的一条毛巾围住,黑衣服的女人将我从床上拉下来,我才反应过来,我身上没穿衣服。
“魄娅是吧,刚刚表现得很好。”女人梳理着我凌乱的头发,“这是你的报酬。”
桌面上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你的衣服在帘子后面,去换上吧。”
我恍惚地看着镜子里花妆的自己,身体有些疼痛,手臂上的红印还清晰可见。
“明天也是这个时间过来哈,这部片拍完之后你的报酬只会增,不会减的。”女人走到房间的角落,“赶紧换好衣服出来,我去找导演聊一聊。”
镜子里魄娅的声音响起,她说她带着我来了A市,碰见了刚刚看见的那个女人,她说她是星探,觉得我很有星味,我就跟着她去了。我觉得这也没关系,身体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是能赚钱,为什么不物尽其用呢?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女人的身体就是用来取悦男性的,除此之外一点用都没有。”
我的父亲在床上无数次地对我说这句话。
第二天,我和魄娅约好了时间,强大的刺激下,我醒来的时候还是在男人的怀里,不过换了一个。
之后的每一天,随着拍摄的愈发频繁,魄娅出现的时间渐渐增多,我的精神越来越差。影片结束后,我躺在魄娅用身体给我买下的家里,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全身都很疼。
可是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魄娅把我带出来的同时,我的药落在家里了。
手机在床头进行着它的欢愉,输入着属于它的能量。而我连伸手去拿它的能量,都要没有了。
魄娅急得取代了我,我睡在小小的房间里,痛苦地呼吸着。脑子里好像有无数的蛊虫蚀食我残存的精神,眼泪将我淹没,蜷缩成一团的我,泡在咸湿的环境中,任痛苦腐蚀肌肤。
醒来的时候,我眼前的天花板,充满着酒精的味道。我的手脚被绑着,身体里的电流还在不断涌入,泪水一遍一遍地划过崎岖的脸颊。
我迷糊地看着眼前移动的蓝帽子,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我。
“孟镤是吗?”
我吃力地点点头。
“好。”
他解开我手上的束缚,把我扶起来,我双脚无力,只能由着他的力量带到轮椅上,护士在我的身后,推着我向前走。
“跟我来吧。”
医生面露难色,坐在诊断桌前,看着我。
“回去之后,一定要按时吃药。”
“住院就不要求了,但是一定要按时的来复诊。”
我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护士推我下了楼,在排队取药的时候,护士安慰我和我说了很多,但是真的很抱歉,我真的不是很记得了。
傍晚回家,我木然地煮着粥,厨房的镜子里反射出自己的面容,苍老憔悴。二十岁的我,脸上已经被无数纹路侵略,像个四十岁的自己。
魄娅安慰我,说这多好,这样还能穿越时空,看见二十年后的自己。
我笑笑,还不错吧。
日记本里,魄娅完整的记录着她去医院的一切,包括她疯狂和医生输出我的经历和遭遇,还有忏悔自作主张地来了A市,放弃了在原来城市的学业和生活。
医生跟她说,也许这是我内心最想要的事情呢?
碗里的粥索然无味,一粒一粒米的咀嚼在我的舌尖爆发出的甜味与生涩,这是我想要的吗?我不知道。
也许吧。
夜晚躺在床上,手机的电量在满格处一动不动,我拔开电源,看着空空如也的微信聊天界面,黑暗的光线吞噬了一切明亮,手机的辐射扫过我病态的脸颊,心里因为魄娅燃起的那一点希望,也渐渐熄灭。
夜深了,该入睡了。
睡梦里又是无尽的折磨,弟弟的不屑,母亲的谩骂,父亲的暴力,睁开双眼,期待白天。
却永远是黑夜。
“亲爱的阿梦,我是魄娅啊。好像很久没有给你写过日记了,这一次,就一次写个够吧。
我第一次出现在你生命中的时候,手机里显示的时间是7月7日,我迷迷糊糊中走回了那个家里,坐在镜子前,看着憔悴的面容,薅起化妆品就是往脸上遮盖。虽然现在回想起来,画完之后的我像个巫婆,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丑死了。
那时候坐在餐桌前,你的母亲一个劲的数落我,说我贪得无厌,没大没小,不能摆正自己的地位,没有资格用化妆品。我手扇过去就是一巴掌,她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没资格?
也许就是在这样的疼痛当中,我才意识到,我是一个副人格,而我天生带着的使命,就是保护我生命中最喜欢的女人,孟镤。
我很庆幸我做到了,即便在最后构造的梦境里,我成为了坏人,但是我做到了。
你知道吗,那次在A市,你躺在床上痛不欲生的时候,我好像也被撕裂了一样,我强撑着痛不欲生的身体,在急诊的床上躺着的时候,脑子里面一遍一遍地过着你在日记本写下的话。
你说,你渴望新的人生,渴望偏爱,渴望有一个人,能带你走出所有的痛苦。
你说你很痛苦。在日记本上写下的胡言乱语里,颤抖的字迹和泪水晕开的字迹里,我无数次想撕开那层厚厚的茧,冲到你身边保护你,拥抱你,安慰你。
可是我只是个副人格,我们是同一个身体。
我看着医生,身体的疼痛好像烟消云散尽了,我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就好像他能给你带来希望一样。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兴奋地向他讲述你的经历,你的痛苦。
我不知道结果到底是怎样的,你有没有因为这个医生而获得安全感,最后的你到底是在哪里获救。可是我能感受的到,梦境里的自己,渐渐模糊。
我并不感到害怕或者绝望,我只有开心。
但是也充满了担心。我亲爱的阿梦,我很害怕,在你自己一个人存在的世界里,你又要独自面对所有的折磨;我很害怕,夜晚你一个人在墙角偷偷哭泣,看着黑漆的天空绝望;我很害怕,当所有的不幸记忆汇聚,你会在意识模糊中用仅有的勇敢结束生命。
可是,我的消失在医生的口中,是一件好事。他告诉我,这是我使命完成的征兆。
所以我很开心。因为我亲爱的阿梦,已经能够积攒了好多的勇气,在这个世界里好好的活着了;已经能够积攒好多的阳光,击退每夜的黑暗;已经能够积攒好多的幸福,度过平生大多的不幸了。
那我的离开,大概是祝福的开始。
我亲爱的阿梦,要大笑,要健康,要幸福。这是我最后最后的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