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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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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夫走卒、公子佳人,人潮一浪又一浪。
今儿是休沐日,京城的市集又比平常日子要热闹更多。众人喧喧闹闹、有说有笑,或和同伴一齐出游,或和商贩聊得有来有往,这是市集里头惯常会有的氛围。人到此地,哪怕无意久留,也多多少少要被这浓浓的热意给感染几分。
叶琅风却没有。
她不仅没有融入这和乐的氛围中,更是姿势端正、神情严肃,不似休憩,倒像是捕快办案。那双手中捧着的分明是小小的茶盏,那双眼的眼神却凝实得像是要将茶盏给瞪出一个窟窿。她是如此端肃、如此认真、如此全神贯注地坐在成衣店……
不远处的茶摊上。
纸片化作的白马也在附近。因着要节省变幻的次数,叶琅风没再把它变回纸片,而是就着那银光柔柔、白毛顺顺的模样,让店家帮忙拴在了茶摊一侧。现下正是人人都在忙碌的时候,茶摊上客人寥寥,就算有,也多是疲累又颓然的布衣。只叶琅风一人端着、坐着,把粗茶饮出一种如品珍茗的气势。
鹤立鸡群似的,实在是有些突兀。
店家难忍好奇,偷偷投来了好几次打量。高高的白马也摆一摆尾巴,从矮矮的桌椅后头露出来一截紧实的脊背。不一会儿,马头越过了长桌矮凳,探过来、蹭过来,眸光润泽的眼睛望向叶琅风,脑袋一歪,像在困惑。
怎么了呀?在干嘛呀?不是要骑着我奔徙千里的吗,为什么停下来不动了呀?
马不解,马焦急,叶琅风却压根儿没看它。
她的视线悄悄、悄悄越过马背,落向了远处的青衣公子。公子仍在,女孩儿却不见了——叶琅风倒是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一刻之前,那小女孩似是终于被青年挤得忍无可忍,一握拳、一跺脚,朝着那青年就是一个飞扑。
当然,人是没被扑倒的,女孩儿却径直消失在了青年的身形中。
这时候,青衣的公子早就不再沿着墙边神游,玉如意也被收了起来。但他的两只手又始终忙碌着,一忽儿买个糖人,一忽儿又去点心铺子前提两个甜糕,走着走着,他路过一推着货车的小贩,就又停下来,挑挑拣拣,最后拎走了一柄扇子。
物品多且繁杂,可,也不像是要给谁送礼的样子。
糖人拿到手里,他“咔嚓”一口,把人脑袋给啃了;甜糕拎在指间,没走几步,他也把糕点从兜子里一捞,囫囵塞进嘴里,吃了;至于扇子……那玩意儿简直与青年的气质格格不入,是折扇吧,扇面却是用薄纱所制,边角处勾了一道又一道的花与褶,他“啪啦”将扇面一展,粉色的纱花都跟着抖了三抖。
相当风骚也相当古怪。
一来二去的,周围众人的眼神也都渐渐变了味道,有愕然,有不解。就连先前暗送秋波的姑娘也瞪圆了眼睛,低低啐一声“毛病”,接着又脚步一错,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但青年毕竟衣着华贵,旁人再如何惊奇,也只是目光一扫就匆匆避开。
他兜兜转转好一阵,始终不曾走出叶琅风的视线,后者于是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取出水镜,随手抚一抚额发,作整理姿容状。面上是一派平静,内里却是心念急动,叶琅风集中精神,在水镜台中提问——
“白日……遇见……”
对了,这算是遇见什么呢?叶琅风悄然抬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青年。此人似乎又寻着了什么有趣的物事,正站在一烤地瓜的摊子前,两眼亮亮、嘴唇弯弯。这表情并不大适合出现在成年男子的面上,奈何他皮囊实在清俊可爱,也算是撑得出两三分纯然。
然而叶琅风看在眼里,只觉得凉在心里:青年的腿边,先前那短暂消失了一阵的女孩儿又出现了。她不仅“去而复返”,此时竟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地瓜,眉眼含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眨巴眨巴——
跟那青年的神情一模一样。
“遇见,”叶琅风又迟疑了,对方显然是非人之物,可传说中的妖魔鬼怪有那么多类,这又算是哪种呢?想不通,分不清,她闭一下眼,干脆一口气将自己想得到的全给录了进去,“白日里于街头遇见妖魔鬼怪,为之奈何?”
这么不确切的问题,实在有点儿难为水镜。
但此法器果然十分有灵性,也还好,它是这么个有灵性的宝贝:水镜镜面模糊一瞬,没像以往那样浮出文字,而是画面变幻,成了叶琅风此前见过一次的书信模样。信件有待拆封,封皮上的文字是……
《星辰司修士凡间行动指南》?
她点开来,入目的内容却不算多。
“为维护仙凡和谐、保护寻常百姓、防止恐慌情绪扩散,司内成员于凡间行动时,应遵循以下准则——”
“一,身处凡间时,不得随意动用范围大、杀伤性高、易被凡人察觉的法术(*附:《星辰司高危法术名录(第22版)(已修订)》),如遇特殊情况,请向星辰司百兵院提出高危法术使用申请,如情况危急,也可于行动后回司进行补录。”
话虽如此,叶琅风现下是肯定用不上这条了。
她飞快一划手指,往下看去。
“二,如遇非人之物,应先进行判断,再作出行动。若其为恶鬼、恶妖、邪修、魔物,应立即追踪,并在遵守《星辰司修士凡间行动指南》(条目一)的前提下,将之拘束或斩杀。若判断其为无害之物,且未对周遭生灵造成困扰,则不应搅扰其正常生活。(*附:《关于非人之物的威胁性判定(第14版)》)”
后面的几条大多是行动中的详细指导,什么“未判定前不应与非人对上视线”,什么“追踪妖物时应隐匿自身气息及身形”……叶琅风没细看,也用不上,只快速打开那份《威胁性判定》,定睛一看——
“在对非人之物进行观察时,应综合应用观气法、看相法、定迹法等三种方法……”
叶琅风:……
不好意思哈,水镜的主人乃刚入星辰司的九成九凡人,是真真连一个法子都不会的。说好的没影子是鬼、有耳朵尾巴是妖呢?话本子里写的东西,果然和现实颇有差距……
叶琅风收起水镜。
这水镜真是灵性了,又没完全灵性。
要联络寝舍里的三位吗?或者再多看看水镜台中有无办法?她犹豫着,然而整理思绪的间隙,一袭吸睛的青色衣角划过她的视野,悠悠向着远处飘去——
不好!是那青年要走了。
或许是因为那小女孩儿的缘故,此时此刻,青年的情态动作愈发怪异。他步子迈得挺小,隐隐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雀跃。叶琅风刚要放下茶盏,急于起身,又想起《指南》里说的东西:不能急,不能急,不能叫非人发现了她的异常。
茶盏被轻轻搁下,铜板也被悄悄放下,叶琅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没看那女孩与青年,是要先去牵马。
一盏茶生生喝了三刻钟的怪人终于要走,店家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好!这气憋得太久,呼出好响一道“嗬”声,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赶忙抬头去看——
哎,怪人已经不在了。
白日里毕竟来客众多,正午时分将至,茶摊很快就要热闹起来,没过多久,他就把这一出插曲给抛到了脑后。因着低头忙碌,店家自然也没注意到:红衣怪人刚走不久,又去而复返,她牵着马,眉头蹙着,在人群中自认隐晦地打量着四周,在找什么东西一般。眼神兜兜转转、搜搜寻寻,忽而一定。
找到了!
叶琅风跟上去的动作不算慢,却没想到那青年刚刚走出市集,正要往别处去,突地就是脚步一顿。他就像是见到什么可怖事物一样,面带惶急、匆匆折头,脚步疾疾地又往市集中冲了回来。这下好了,叶琅风正尽量自然地跟着人呢,手里尚还牵着马,四下里都是人与摊铺,挤得紧更没处可躲,没办法,她只好将就着往前走了几步,正与那青年擦肩而过。
不能看,她也没看——其实先前早就犯过禁了,还好那女孩儿身量不高,一路走来也没抬头,这才没发现叶琅风的僵硬与震惊。
现在倒是不会了。
若是立刻跟上,难免显得奇怪。叶琅风又继续走了一阵,垂着头,盯着脚尖,是有些疲累的模样。劳心劳力、形容憔悴的官员,放在人堆里确实不怎么显眼。一步,两步……一阵清朗的风吹过叶琅风身侧,她终于停住步子,转身。
青年不矮,走得也急,把周围的人一个个挤得东倒西歪,跟人海中一根不识趣的柱子似的。托福,叶琅风没用多久就找着了他,正待重新跟上,却见人群中有人高高挥手,喊道:“承华——喂!赵承华,你躲什么呢!”
飞快奔走的青衣公子登时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是熟人?由不得叶琅风细想,挥手的那人已然拨开人群,飞快地追了上去。这位穿了一身英挺的文武袍,行动也颇轻捷迅速,在人海中几次消失又出现,便已到了青衣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唔,身手很俊,这背影也……
有点儿眼熟。
叶琅风隔得太远,要拦已经来不及——再说也没什么借口去拦——于是她心弦紧绷,眼睁睁看着那穿文武袍的青年飞身上前,朗声笑着,猛拍一下青衣人的肩背,道:“赵承华,你跑什么呢!就你也跑得过我?”
青衣公子未及应声。
一声极惊恐也极刺耳的尖叫自人群中传出来,震得叶琅风耳膜突突作响——是那个女孩儿来着。她分明是非人之物,被后来的青年近了身,却反而露出一脸见鬼般的表情,一声尖叫、一捂脑袋,像是十分痛苦,接着……
接着就不见了。
是的,不见了。这可不是什么走几步、往人群里一藏就能做到的事儿。叶琅风恰勉强挤到近处,但也迟了,那女孩儿痛苦地尖叫出声,声音没惊动旁人,其他的动静亦是。她只惶惶抬头,看一眼青年,又泪眼盈盈地看一眼赵承华,接着便是身形倏忽一闪,自原地消失不见。
叶琅风:……
这是《指南》中没提到的情况。她愣在原处,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是好。人群喧嚣,但又好像很安静。她顺着人流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只见得那青年揽住赵承华,笑道:“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不是你自个儿约我出来给赵叔挑贺礼的么,怎么见着我就跑?”
赵承华或许答话了,又或许没有。
那青年就又轻笑一下,道:“你是没睡足吧!哎呀我说他是你爹啊,你紧张什么!走,兄弟陪你逛市集。哦对了,刚刚我还瞧见一匹马,那模样,简直俊得不行……”
赵承华就这么被他给“拖”走了。
袖口一重,喧闹声又回到叶琅风耳中,她顺着力道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是个小姑娘,有影子的那种。姑娘笑容腼腆,手中挎一个篮子,掌心里又托着一蓬带泥的野花。见叶琅风看了过来,她抬一抬手,把花朵举高了些:“姐姐,那个,花好看,买一束送给想追的郎君吧?”
叶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