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开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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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天高气爽。
忙乱又短暂的休憩之后，仙演如期而至。
四人收拾完毕，仍旧是一块儿出门。这一趟仙演耗时不短，几人锁了门，又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遗漏或隐患，这才往集合的广场上去了。刚走出去不到十步路，曹子燕忽地“哎呀”一声，捞住了叶琅风的手。迎着后者困惑的目光，她抿唇一笑，道：“待会儿人多，琅风抓紧我，别走散了。”
叶琅风：……？
人多就人多吧，难道还能被冲散了、迷了路么？她不懂，但也还是慎重且乖巧地由着曹子燕揽住了自己。很快地，一行人走上大路，这一行为的必要性便体现了出来：叶琅风在星辰司内住的时间还不算久，平日里也不大走动，因此，还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
星辰司本年的新生，其实是多得有些吓人的。
仙演的集合地点仍是上回那个广场。原先的棚子已经被拆了去，只留一块方正又平旷的土地。曾经的叶琅风避了高峰，来时已经没什么人，这次却是避无可避：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艰难穿梭，乌泱泱一片人海翻涌不止，好似只要一不留神，就能和自己的同伴彻底走丢。
嗯，也是真的有人丢了同伴，正艰难地踮着脚尖、放声喊人呢。
“让让，让让，我舍友刚刚往那边去了——”
“阿曲，哎，你跑什么……哦，不是阿曲啊，抱歉抱歉，认错人了……”
可真是够混乱的。
饶是如此，在这无比拥挤的场地中，竟也还是有人从千百人中脱颖而出，吸引去了大片大片的目光——
是一群很叫叶琅风眼熟的少年。
一，二，三……有十来人站在广场一侧，蔫头耷脑的，已经是很不想引人注目的架势。可惜了，依眼下这情势，全不是他们有意便能隐于众人的：少年人们缩成一团，相互遮着，竭力不去露脸。倘若他们都是寻常模样，如此一挡，旁人好奇地瞅上两眼，也就罢了。
奈何……
就这么小小的一群人，每个人头上，却都插了一根火红火红、闪亮闪亮的羽毛。此毛长有三尺，光似明火，这般直愣愣地戳在人头顶，仅一根也要叫人很难忽视了。况且他们还不止一人，而是一群攒聚一处，因着紧挨着彼此，那些长长的羽毛便也搭在一块儿，火光耀耀啊光彩照人。
恐怕连路过的狗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少年们自个儿也臊得不行，越被人瞧，就越是不自觉地往同伴身边挤。这光是越挤越显眼，少年们你推我搡地，一不留神，便有人被挤出了遮挡圈，露出脸来。他陡然见到外间，心知不好，赶忙把头往回一挤——
却还是迟了。
叶琅风一瞬瞧见了少年的面容，偏偏这位也是个面熟的，只一眼，就叫她想了起来——
是叫……刘奕，吧？当是那日偷偷溜下山去、御剑飞天的少年之一。他和同伴们给叶琅风带来的震撼久久不散，她的记忆自然也要清晰一点儿，断不会认错。可那时候的少年分明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怎么如今就变得跟个鹌鹑似的了？还在头上插了这么个……
正好曹子燕也被吸引着朝那边看去，一看，却是低低笑出了声：“该！”
这回就连一贯轻声细语的林淼淼也重重哼了一声，水润润的眼睛狠狠一瞪——其实还是挺柔软的样子，但好歹也看得出是生了气的——道：“他们敢做出那种事情，今次的仙演也别想赢！”
原来小兔子也会有生气的时候。
叶琅风遂问：“什么事？”
放在以往，讲故事的活儿一向都是曹子燕干的，然而今次她刚刚开口，唇才动了一动，便听得林淼淼语速飞快、一字不顿地道：“这几个家伙说是要和凤鸟结契，竟背着先生们去寻鸟儿，结果可好，倒把学院里饲育的凤鸟幼雏给放出灵鸟园去了！幼雏本就怕生，被他们贸贸然惊动，怎么能不乱飞？可是山门结界通往的地方时时在变，要是小鸟不慎飞去了魔或者妖的领域，很可能就没命了！”
叶琅风：……
那好像确实挺严重的，话又说回来，魔或妖的领域又是什么？
那边厢，林淼淼却是连停都不带停的，稍稍一抿唇，又继续道：“还好凤鸟只是飞去了雪域，而且幼雏离巢后没多久，就惊动了大鸟。凤鸟怒极，凤鸣穿云，闹出来的动静挺大，惊得院里的先生们也跟着去找了。万幸小鸟只是冻伤了些，性命无忧，不然……”
她乜一眼头顶发光的少年们，突地反应过来，脸一红，声音也跟着小下去：“不然……不然就不止是罚得这么轻了。”
曹子燕就笑开来，一揽她的肩，道：“是是是，咱们淼淼说得是。凤鸟珍稀，先生们只罚他们一直插着大凤鸟的羽毛到仙演结束，真真是便宜他们了！听说这法子是林先生想的，哎呀，看了真是叫人舒服……”
林淼淼脸都红透了，是一副恨不得直接从她怀里缩出去、钻进地里的模样。叶琅风一面笑，一面却有些走神——
凤鸟的羽毛已经有这么大，那，凤鸟本身呢？
想象不出来，也没太多时间去想象。众人正笑着闹着，忽然便觉脚下的土地颤了一颤。有长长的角声吹过广场，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之肃穆之沉重，叫人不由得浑身一凛，安静下来。
角声止，旋即有巨大的浮台陡然出现在广场上空。
浮台高悬，却有层层薄雾烟一般地婉转泻下。这雾并不寒凉，只是在人眼前蒙上一层白纱，使人恍惚一瞬。再一息，薄雾又彻底散去，众人分明还稳稳当当地站在地面之上，眼前却呈现出了浮台上的情形。
台上有人，很多人。
他们大多是中年男女，却亦有数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但即便面上有少许细纹，人们也仍然是精神矍铄、颇有仙姿的模样。哪怕不说这浮台与白雾的奇妙，只是将这般皮囊往人世一放，恐怕也会有大把的人将他们当作上仙，甘愿被骗……
咳，冒昧了，想歪了。他们是真仙人来着，可不是什么骗子。
台上众人围坐一圈，仅一个人站在正中，一身墨蓝衣袍无风自动，也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加沉静。又是熟人来着，这次是陈思礼。叶琅风自白雾中远远地望着他，只见其稳稳立在浮台之上，淡淡开口：“仙演即将开演，堪舆院陈思礼，请天盘出，请众人见。”
没听懂，但她也无须听懂。
这一刻，所有的生徒俱都痴痴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轰隆”一声，那声音仿佛是在人的脑海中响起，震得思绪散落，久久不能归拢。然而变化又是发生在浮台上的：伴着巨响，台中空地上凭空显出一轮极高极大的圆盘。因着距离太远、心绪太乱，叶琅风一时也无法辨清它究竟有多么庞大，只是本能地觉得此物庞然无边、气势恢宏。直到陈思礼缓步上前，将手掌轻轻附在圆盘边缘，她脑海中的茫然才在一瞬退去——
哦，原来这圆盘也不过才三人多高，远没有到遮天蔽日的地步。
陈思礼一派泰然自若，却也仍是对这圆盘很敬重的模样。他的掌心处亮起柔柔的绿意，光芒一出，很快便游动过去，没入圆盘的最中心。是了，叶琅风定睛观察：圆盘的盘面并不空茫，更不是一片平整，而是有着一轮又一轮的环，环中又有指针，此时都直直地指向天空，不动、不转。
及至绿光完全消失，陈思礼手中起诀——
叶琅风曾经不懂，但现在知道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手势统称为“诀”，都是与术法一一对应的。有的手诀并非必要，只是起诀后能叫法术施展得更加精确、强横，而有的手诀则非做不可，后者又多是对应着威力强大、起源古老的厉害术法——这诀应当就是相当繁复的那类。陈思礼在瞬息之间就变幻了数个手势，指影翻飞，看得叶琅风……
手指都有点儿疼。
抱歉，肤浅了。但叶琅风悄悄在袖中试了试，刚将手指抻开又拧起，便感到一阵硬邦邦的痛。而她初初将手势恢复正常，便再度听见陈思礼轻缓而又凝重的话语。
“命数有定，请天盘引路，拨云。”
又是“轰隆”一声，继而便是一阵令人骨头酥麻的吱嘎声响。圆盘之中指针未动，九轮圆环却全都转动起来。这一动，才叫人看得更加清楚：每轮圆环的边缘处，全都细细密密地刻印着极复杂也极玄妙的纹路，这纹路既不像字，也不像画，倒更像是一种天地自然留下的印痕，风蚀雨打，天然带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去描述的深意。
圆盘飞转，最后停顿在一声小小的“咔哒”中。
陈思礼走至圆盘正面，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而后才低声念诵起什么东西来。叶琅风正要凝神去听，却突地眼前一花。又是白雾，但这回是在往四周散去，浮台上的情景也跟着消失，她眨巴眨巴眼……
嗯，面前又变回了神情恍惚的曹子燕。
后者好半天才回神，和叶琅风视线一对，挠挠头，面上浮出一层薄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更像是兴奋的感觉还未散去。即便如此，她也没忘了给叶琅风解释：“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天盘……啊，琅风还不知道吧？天盘呢，是星辰司堪舆院的镇院之宝，据说是上古大能用天外陨石雕刻而成的。用它卜卦，能够直接卜出天地间最真切的灵息，也就是说，它指出的答案一定是最有意义、最值得人去试的。比什么龟壳啊签筒啊都要好用。”
末了，又补上一句：“不过一般人也没能力去转动它就是了。”
叶琅风点点头：长见识了。
不过……她想起刚见面时的陈思礼，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想象。这样一位儒士般的人，会为上司突然塞来的事务而焦虑，会因三两小事而叹气，却原来也是个有着莫测本领的……大仙？
是了，人家也是堪舆院的院正来着。
袖中忽然一震，叶琅风回神，跟着其余人一同取出水镜。
星辰司规矩颇多。为保仙演顺利进行，从众人在广场上集合开始，水镜原有的功能便已经被限制了大半，这是大家早就被知会过的事：仙演期间，水镜无法在星辰司的水镜台中问询或交流，只能与同个寝舍的队友外加一个星辰司坤灵院联络。再然后，便是接收星辰司堪舆院的指引了。
果然镜面泛起波澜，推出一封来自堪舆院的信件。叶琅风随手将它划开，便见着一段墨色字迹——
“仙演甲组第十三队，仙演地点：冥日山。”
“当地气候：湿热、寒凉。请生徒做好准备，定神静气，等待传送。”
叶琅风：……
等等，这山的名字如此古怪就罢了，气候为何会是又湿热又寒凉？她忍不住皱起眉来，一抬头，就看见身边三人也是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
但要问什么都晚了。
堪舆院的通知简直像是土匪强闯人家，已经抬脚把门踹开了，才迟迟喊出一声：“不许动，抄家！”
叶琅风只觉得浑身一重，仿佛忽然被掉下来的天穹狠狠砸进了地面之下，头尤其痛，腿尤其麻。她两眼一黑，却又很快感受到一阵凉意。这凉意非是外间传来的感觉，倒更像是直接发自骨髓，带着一种阴森冻人的味道。
挺不舒服的。
当然了，天并没真的掉下来，叶琅风也并没被砸扁。她猛一睁眼——果然如舍友们先前说过的，传送一开，她们便已经不在广场之中了。不知何时，叶琅风已经由站变坐。坐姿不大雅观，挺狼狈，天没有塌，她的晃神却是实打实的。两只手都撑在地上，勉强支着身子，坐着。感知逐渐回归，叶琅风再仔细一体会，忽然就发现了不对。
她的坐姿有些歪斜，是因为两手所处的高度并非一致，右手之下的触感尤其古怪，凉凉的、硬硬的，会动，还有些扎手……
叶琅风垂首望去，就看见了一只碧青碧青的小蛇。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开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