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臣》浮生无望

41、天鹅

　　水波荡漾，芦苇荡繁茂。

　　灵姝立在风中，远远看见陆子越回来的身影，心里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手中匕首摔落在地，往前倒去。

　　陆子越飞身赶来，接住了她。

　　“……”

　　陈景端立在一旁，眼中晦暗不明。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输得很彻底，不论是为兄长，还是为亲人，都彻彻底底地输给了陆子越。

　　“拿去。”

　　陆子越将药材丢给陈景端，便抱着灵姝回了船舱中。

　　一夜过去，她的病情不见好转，在风里等了这么久，反倒越发严重了。

　　陆子越不顾身上的伤痕，将灵姝轻轻放在榻上，掖好被子。

　　房间很是狭小，光线昏暗，被子也不够柔软，好在天气不算太冷。若是到了冬天，只怕她真会熬不过去。

　　陈景端很快便将熬好的药端了上来。

　　陆子越试着往灵姝嘴里喂，但她昏迷不醒，一点药汤也喝不下去。

　　事到如今，只能用嘴将药渡进去了。

　　陆子越舀了一勺药汤，就往自己嘴边送，全然不顾陈景端还站在一旁。

　　“等等！”

　　陈景端神色瞬间沉下去，冷声道：“你要用嘴喂她喝药？”

　　“……”

　　陆子越不曾停住手中动作，缓缓地拨动着药汤，挑眉道：“不然呢？你来？你可是她的亲哥哥啊，安王殿下。”

　　“……”

　　陈景端神色难看，胸膛起伏一下，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忍无可忍，拂袖离开了房间。

　　而陆子越亲自给灵姝喂了药，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又回到小房间里，坐在榻旁，一直守着她。

　　“灵姝……”

　　陆子越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回京都，好吗？”

　　灵姝闭着眼，长睫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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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渐渐停下，船只驶到了肃州边界，来到祁连山脉。接下来，他们即将走陆路，翻过这座山，去到戎族的地界。

　　天光将亮，两岸高山耸立。

　　灵姝缓缓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昏暗的光线，才看见陆子越正坐在榻旁，靠着船壁闭目养神。

　　他的脸又多了几道划痕，左手也受了伤。

　　这段时间，他不仅要防着安王，还有照顾自己，实在是辛苦至极，而他本不用受这些苦。

　　灵姝心中浮起愧疚之情，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陆子越紧紧攥在手中。

　　“……”

　　她一动，陆子越瞬间醒来，掀开双眸，沉稳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

　　“总算是退热了。”

　　陆子越神色微松，愁眉不展的面容缓和些许，叹道：“不枉我九死一生地为你寻药。只是下次你可别再轻举妄动了，你打翻的那碗药是这艘船上最后一碗药，倘若我回不来，此刻你已经见着阎罗王了。”

　　今天早上，陈景端来看灵姝，阴阳怪气地把昨日的事告诉了他。

　　陆子越心中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为灵姝担忧。

　　说了几句，见灵姝毫无反应。

　　陆子越挑了挑眉，“怎么不说话，病成哑巴了？”

　　“……”

　　灵姝神色顿了顿，摇了摇头，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脸上的伤痕。

　　“哦……”

　　陆子越神色自若地擦了擦伤痕，道：“你说这个？不过是小伤罢了，若是真的愧疚，就给我当牛做马吧。”

　　“……”

　　灵姝瞪大了眼睛，心中的愧疚顿时一扫而空。

　　当牛做马？想得怎么这么美呢！

　　“谁愧疚了。”

　　灵姝喝了一口陆子越递过来的水，语气微哑道：“我只是担心你破了相，以后娶不到媳妇。”

　　“呵呵。”

　　陆子越淡笑一声，不跟她计较。瞧她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是并无大碍了。

　　不一会儿，陈景端走了进来。

　　“灵姝。”

　　他挤开陆子越，给灵姝披上一件狐毛斗篷，关切道：“你醒了，外面风大，拢好斗篷，别受凉了。”

　　灵姝看了陆子越一眼。

　　陆子越微微颔首，灵姝这才穿上衣服，随着陈景端走出船舱。

　　眼前豁然开朗，天空湛蓝而辽阔，巍峨山峰连绵起伏，高耸入云，金光照耀在山巅的白雪上，神圣而耀目。

　　倘若平时看到这般波澜壮阔的景色，灵姝定当心生赞叹，但此刻，她的内心只剩沉重。

　　好像快到戎族地界了。

　　陈景端放出信号弹。

　　过了片刻，不远处一行人便策马奔来。他们穿着皮毛做的衣裳，蹬着羊皮靴子，腰间佩着大刀与马鞭。眉眼深邃，瞳孔呈现琥珀色，健硕的体魄一看便是戎族人。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陈景端让灵姝和陆子越上了马车，又给了他们两根布，让他们把眼睛蒙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二人只能照做。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中前行。

　　一路上除去马蹄声，极少有人说话。那些人围着陈景端，说的也是灵姝听不懂的戎族语。

　　她不安地坐在马车中，挪到陆子越身边，紧紧贴着他。

　　陆子越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有了他的安慰，灵姝竟真的放松不少，困意在颠簸中渐渐袭来，靠着陆子越的肩膀睡着了。

　　北方天黑得早，再醒来时，四周已经陷入夜色之中。

　　不远处，篝火明亮。

　　灵姝和陆子越摘开了蒙着眼睛的布，一起走下了马车。

　　这是戎族驻扎在边境的部队。

　　放眼望去，尽是座座帐篷，乌压压地连成一片。营火燃烧着，照亮了前行的路。

　　一列列士兵的拥簇中，一位年迈的戎族汉子遥遥地望向陈景端。

　　他约摸已有六七十的年纪，鬓发发白，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那双眼睛却如同狼王一般，闪烁着锐利的锋芒。

　　仔细看看，可见陈景端和他有几分相似。

　　陈景端快步走上前，跪在老人身前，磕了个头。

　　“外祖父！”

　　“好孩子！”

　　阿满勒目色泛起泪光，连拖带拽地把陈景端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着不熟练的汉语：“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好，好，像你娘……”

　　二人无言，默默伤感一阵。

　　灵姝看着这一幕，拍了拍陆子越的肩膀，苦中作乐道：“好孩子，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陆子越冷笑一声，掐了一把她的脸蛋。

　　灵姝：“啊！”

　　阿满勒瞬间注意到他们二人，问陈景端：“这是……”

　　陈景端将灵姝带到阿满勒身前，语气温和道：“这是我的妹妹。”

　　“哦。”

　　阿满勒点了点头，是大渊先皇的女儿，跟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这段时间，陈景睿不停地出兵攻打戎族边境，听闻都快要御驾亲征了，想必为的就是这丫头。

　　陈景端又道：“在大渊，她对我多有照顾，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我。”

　　闻言，阿满勒神色平和许多，慈爱地看着灵姝，“好孩子，谢谢你。”

　　灵姝咬牙：“不客气。”
　　当初没弄死陈景端是她失策了。

　　阿满勒又看向陆子越，眼中多了几分防备，语气也肃然：“他呢？”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陆子越。这个年轻人独自站在戎族的势力中，却处变不惊，气势凛然。那双深幽的眼睛藏好了所有的情绪，叫人难以揣测。

　　年纪轻轻就这般有城府，令人感到可怕。

　　“他啊。”

　　提起陆子越，陈景端神色变得冷淡起来，“大渊首辅陆子越，一个坏人。”

　　陆子越：“……”

　　呵呵。

　　边境风大，夜里寒冷。

　　一行人入了营帐，里面早就设好了宴席，现宰的羔羊架在火上慢烤，美酒早已温好，还有热乎乎的奶茶与馕饼。

　　灵姝和陆子越也换了一声戎族的衣裳。

　　她穿的是藏红色的毛绒领长裙，腰间系着五彩编绳，挂着一对精巧可爱的袖珍铜铃。如火般灼灼的裙摆在步履间纷飞，雪白的毛领映着她的容颜越发白皙无暇。

　　而陆子越穿着普通的黑色长袍，腰间束着革带，却依旧长身如玉，不减清冷气质。

　　二人一走进来，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在戎族边境，很少能见到他们这样的大渊贵族。

　　营帐中大多都是军中将士，看着灵姝的眼神透露着精光，难掩炽热。

　　多么美丽的中原姑娘！

　　若是能将她纳入帐下，不知是何等滋味。

　　陈景端冷哼一声。

　　这些男人们才略略收敛了一些，戎族首领阿满勒已经年迈，日后戎族恐怕都要交到这个小子手中，他们自然要忌惮几分的。

　　灵姝跟在陆子越身后，落了座，不顾这些人的目光，环顾四周。

　　阿满勒坐在首位，陈景端坐在左侧，右侧坐着一位约摸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

　　而陈景端的旁边又却坐着一位年轻貌美的戎族姑娘。

　　她看着与陈景端差不多的年纪，编着乌黑的辫子，眉目英朗，正用那双奕奕有神的眼睛盯着灵姝……旁边的陆子越瞧。

　　不对劲。

　　灵姝神色一顿，默默地挡住她的视线，果然见她眉间一皱，露出不满的表情。

　　这家伙看上陆子越了！

　　灵姝心中一紧，对方一看就是受宠的小姑娘，否则不可能出现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中。

　　若是对方强取豪夺，陆子越该怎么办呀！

　　灵姝担忧地看着陆子越。

　　“……”

　　陆子越垂眸，瞥了她一眼，几分好奇，总觉得这家伙的眼神怪怪的。

　　“诸位。”

　　阿满勒举杯邀请众人庆祝，“当年我把爱女送到大渊和亲，心里满是不舍，而她也永远地留在了大渊……”

　　话及此处，眉眼疲累，像是又老了几分。

　　陈景端默然不语，看着杯中的酒，眼中黯然。

　　“今日我的孩子阿满隼归来了！”

　　阿满勒又高呼一声，扬手道：“我心里感到无比的畅快，这个孩子像极了当年的我，有谋略，有勇气！我宣布，我手里的势力，全都要交到这个孩子手中，你们谁不服的，尽管放马过来！”

　　众人哪有不服，都举杯低首，高呼道：“都听首领的！”

　　“欢迎少主回家！”

　　一时间营帐呼声起伏，好不热闹。

　　灵姝听不太懂戎族语，扭头问陆子越：“他们说什么呢？”

　　她下意识地觉得陆子越能听懂。

　　而陆子越也确实能听懂，只是晃了晃酒杯，悠悠道：“他们在欢迎陈景端回家，不，欢迎阿满隼回家。”

　　灵姝似懂非懂。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看着桌上的烤羊肉、羊排，奶茶，馋虫瞬间跑了出来。

　　这段时间跟着陈景端奔波劳碌的，一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如今可算能吃点好吃的了。

　　灵姝慢条斯理地啃着羊排。

　　庆祝过后，营帐中那些男人的目光又纷纷落在她的身上。

　　灵姝察觉，捏着羊排，一个个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那些人被瞪了一眼，反而更加兴奋，目光也越发炽热起来。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起身朝阿满勒敬酒，问：“首领，请问这个小丫头是谁？我能不能娶她？”

　　他说完，瞬间又有更多人站了起来，一起囔囔着问灵姝的身份。

　　灵姝不禁好奇地问陆子越：“他们怎么了？好像突然疯了一样。”

　　“呵。”

　　陆子越冷笑一声：“一堆癞蛤蟆在叫罢了。”

　　陈景端神色亦是十分不悦，冷冷道：“她是我的妹妹，谁也不能打她的主意。”

　　“少主。”

　　本就有人对他不满，只是碍于阿满勒不敢说出来，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发作。

　　“她只是你的妹妹，又不是你的媳妇，我们为什么不能娶？”

　　“就是！这么好的丫头，我们一辈子才见得着一个，求娶怎么了？！”

　　“她都没说什么！”

　　说罢，众人又望向灵姝，眼神像是能吃人一样。

　　灵姝好奇的眼神望向陆子越，对此陆子越已然不言而喻。

　　他淡淡地朝灵姝一笑，道：“天鹅，他们想吃你，问你乐不乐意。”

　　不远处陈景端嘴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