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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延英 ...
持续的干旱给整个关中大地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这阴影从农户开始,逐渐蔓延至商贩、士人身上,最终汇集到朝廷里,来了个大爆发。
“我观汝等尚能耳听目视不似睁眼瞎,可怎就看不到京畿诸县数月来几近颗粒无收?没有收成哪来的税可收?”
“朝中每年的财政预算都是早已定好了的,若收不上来,国库开支何解?阁下来买单吗?”
“又不是全国都收不上来,怎么这就难以维系开支了?”
“府库紧张又不是一两日了,我观李中丞尚能耳听目视不似睁眼瞎,怎的连这般情况都心里没谱?”
被对方用自己的原话顶了回来,这位李中丞登时气得胡子发颤。
“府库紧张,还不都是你们花钱大手大脚心里没个数!度支使呢?可否出来解释一下?”
一语既出,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度支使身上。
度支使面不改色地看向了度支副使。
度支副使稍有愠色地看向了判度支。
判度支没人可看了,只好拱手掩面,将方才众人翻来覆去掰扯的话重复喊了一遍:
“国库确是空虚已久,臣等实在束手无策啊!”
“那也不能强取于民!倘若激起哗变,试问在座的诸位谁能负担得起?”
“这不能那不能又当如何?要不然杜侍郎你带头捐出家产,我等定当紧随君后!”
“阁下怎么不带头捐?”
“没钱!”
“没钱你近日里还能连纳两房美妾?”
“你!”
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众人不顾礼仪,浑似麻雀吵架,听得人脑子里嗡嗡作响。俱文珍瞟了一眼李适的脸色,连忙喊了停。
一连数次廷议都是这样,根本吵不出个所以然来。李适头疼不已,干脆下了死命令,今夏税收如期上交,任何人不许再多加议论。
府库空虚日久,的确是不可忽略的事实,尤其是现存的储粮,即使立刻马上按照往年力所能及的最大数目将谷物征收上来,也根本支撑不了全国数万贡生齐聚长安参加科举。于是,礼部、吏部于七月十日,同时宣布取消今年的考试。
“这些书你不妨就留在身边,时常温习一下也好。”
李绅仰头饮尽杯中黄酒。他知道元稹的好意,但仍拒绝了。
“在明年考试之前足有一年光景呢,到时候我再找你借也不迟。再说了,我马上就回苏州了,路上带着也多有不便。”
元稹关切道,“这么急着走?”
“咳,这米珠薪桂的长安啊,可养不起我这样的闲人。”李绅狡黠一笑,“放心吧,我不日就回来了,到时候再来找你喝酒。记得叫上那位白小郎君一起啊!”
就在李绅走了没几日后,长安上方的天际终于有云层出现,天空不再是火炙一般的晴朗。很快,乌云汇聚、变黑,伴着几道大风,雨滴由缓至急、由疏至密地落了下来,雨势连绵,数日不绝。这惊喜令全城都雀跃了,人们尽情沉浸在久旱逢甘霖的喜悦中,农户们虽然也高兴,但终归抵不过紧随而来的压力——这雨虽大,可许多土地在长久干旱后肥力尽毁,将来还能不能种出庄稼都是未知。
原定六月底的夏税期限早已过去,勉强收上来的寥寥几颗谷子也远不够预算的数量。按照惯例,一旦收不齐税,从县尉到农户本人都将面临着严厉的处罚,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朝廷诏令却迟迟未下,一时间竟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局。
直到那一天,被一场奏对打破。
“‘租赋之间……例皆蠲免……’卿又是在劝免租税?朕早说过了,此事勿要再议!何况雨已经下下来了,怎么还要请免?”
“近日虽雨,可土地干旱已半年之久,如何能立刻种出庄稼,既满足生民自需,又一应朝廷所征?故此,臣请免京畿诸县夏秋两税全部租税,令百姓修养一阵,也有利于日后恢复生产,这是其一。”韩愈跪在延英殿中的天子丹墀之下,不急不缓回答道。
“其二,臣有要事禀奏。陛下身边有奸人作祟,还请明察明辨,以正朝纲。”
殿外,一声雁鸣划破长空,惊得林间鸦雀一阵骚乱。
“这韩御史胆子也太大了,我若没记错他在御史台的职务还是李京兆帮忙调动的吧?”
“可不是嘛!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求人的时候低眉顺目,现在看人不顺眼了就反踩一脚,如此忘恩负义之行径也做得出来……”
四散的人群中议论纷纷。比起事情的本身,两位当事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能引起人们的兴致,一切真相、事实在这样的兴致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自代宗朝以来,紫宸门西侧的延英殿就成了整个大明宫里最热闹的地方。这种热闹既不像梨园中的丝竹管弦那样华丽热烈,也不似含元殿的朝会庆典一样宏大壮观,它的热充斥着人心焦灼不安,它的闹也较寻常的闹腾更多几分刀光剑影的意味。
李适眯起了眼睛。
韩愈的奏章没有如寻常一样先交由中书省核查,而是越过这一道程序直接递到了天子面前。李适年纪愈大,就愈喜欢要求身边的人顺从自己,说自己爱听的话,做自己爱做的事,对这种既耗体力又伤脑筋的殿前弹劾就愈发厌恶。这韩愈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今天早朝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要发作,整个御史台也跟着一唱一和,闹出了好大的阵势。
对于李实的所作所为,当朝天子心里始终有数,可一味地纵容姑息、大事化了终归是既没法让不安分的人安分下来,又容易引起众怒。眼下这件事即将炸锅,他担心当着千百双眼睛的面闹得太大一发不可收拾,因而不得不做出让步,命散朝后于延英殿中再行奏报。
“京兆尹李实,贪戾狠暴,恃宠妄为,上不领君师仁教恩赏之义,下不恤万民生养耕作之苦,身为京畿道重臣,仗势行凶在先,欺君罔上在后,明知关中数月天旱不雨,田亩荒废,却将这一实情隐瞒不报,阻陛下之圣听,此其罪一;长期纵容仆吏强抢民财,稍有反抗即拳脚棍棒相加,至今已致十数人死亡,对犯事者却未有半分惩戒,此其罪二,”韩愈稍作停顿,门外其他几个等候召见的人正竖起耳朵努力听着殿中的动静,一时间安静得只余心跳声。
“昔年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皋故去,李实无诏而自封留后,肆意挥霍军费,引起将士不满,险引发叛乱,此其罪三。”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韩愈所说的第三罪算是一桩旧事了,当年的陆贽因为这件事力主严惩李实,却只换来自己从此失宠于当今天子的结果,间接导致了后续的罢相、远贬。
时隔十多年,陆贽的门生今天是打算重蹈老师的覆辙?
“说完了?”
“陛下宽厚仁慈,顾念宗室手足之情屡屡不忍对其施以重罚,可他非但不感念圣恩,反倒报以欺瞒哄骗。何况他这次惹怒的,是关中千万农民百姓。”
说罢便不再多言。殿内的两人一跪一坐,就这么僵持了许久,不安的沉默几乎将空气都烤热了。
“又是欺君又是欺民,那依卿所见,朕该按哪条罪名治他?”
李适回忆着他刚刚的话,口口声声强调欺君在先,欺民在后,欺君为重,给了自己充分的理由与台阶去惩治李实,只怕再不能像先前那样马虎过去了。而所谓的停征租税,怕不正是他与自己讨价还价的筹码。
不愧是韩大才子。
“如何治罪陛下自有公断。”韩愈抬眸望着他,“毕竟此事有损的,是陛下的恩威与福泽。”
他出宫时,天色尚明,连日的雨将炎炎夏日中的宫阙清洗得凉爽透亮,带着湿气的风扑在脸上,扑出了一丝寒意。他叹叹气,牵着马独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这就是他思索多日的万全之策,只是全的不是他韩愈的身家官位,而是关中大地上千万农人的活路。
自那天后,韩愈便开始称病闭门谢客。
“杓直,刚刚那个……月下笛音邀佳人,再展开说说呗!”
白居易在食肆窗边看着临时出去买酒的元稹慢慢走远,赶紧凑到李建身旁迫不及待地问道。
元稹早年在河南一带游学,结识了不少读书取仕的学子,李建就是其中之一。几年间大家赶考的赶考赴任的赴任,先先后后也都汇聚到了长安,元稹时不时就带着白居易与他们交游玩乐,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熟络起来。
“你若实在好奇,等微之回来自己问他嘛。”李建看着他诚恳又期待的眼神,嘿嘿一笑,就不告诉你。
方才聊了那么多洛阳旧居故事,白居易偏偏精准地抓着元稹十七岁时的风流韵事来打听。
“杓直兄,换做其他事我当然就直接问微之了,可唯独这件,自然是经旁观者之口说出才更显全貌呀。”
“真这么想知道?” 李建勾勾手,故意压低声音问。
白居易连忙点点头。
“咳,其实以乐相和啊以舞相邀啊本来也没什么,可偏偏是管儿的琵琶(1)配上微之的笛声,那可真是……啧啧啧。”
李建闭上眼回味许久,似是沉浸其间无法自拔,“啧”、“哎”了半天也不说究竟是怎样。白居易心痒难耐,却也知道他有心逗自己,也不急着催促,看谁先熬死谁。
“哪有这么夸张,一曲寻常的梅花引而已,我那雕虫小技不足入耳,杓直真正难忘的恐怕还是管儿姑娘的琵琶吧。”
元稹拿着一壶菊花酒回到食肆,正好撞见两人在聊自己的八卦,干脆躲在帘幕后面听,却只听到李建抑扬顿挫地卖了半天关子。
“原来微之和这位管儿姑娘,是因曲际会,”见元稹回来,白居易又飞快坐回到自己那一侧,“那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了,没有互诉衷肠,没有花间共赏,更没有……”元稹凑到白居易耳边故意换成气音,“待月西厢!”
重重的气息打到耳朵上痒得白居易几乎弹起来,“关心朋友的八卦这不是人之常情嘛微之你别这么小心眼……再说了,我至今都没听过几回你的笛声,聊表可惜嘛!”
三人说说笑笑地将菊花酒斟满杯。
“乐天不嫌弃,我随时都能再吹给你听啊,只是非我自谦,若论音律之精妙,韩退之的歌金铃玉磬,似古调清韵,李致用的琴风骨铮铮,有嵇康遗风,此二者若不能亲耳听上一听那才是天大的憾事呢。”
李建点点头,却慢慢收起了笑容。
“只是,近来那韩退之……怕是没心情放歌哦。”
“听说他病了,一直闭门谢客?”
“是。前两日遇到李习之,说一得空就会去看他。”
李翱,李习之,时任河南府户曹参军,因临时公办来到长安,不日就要回到洛阳。
“我觉得,他应是能见到本人的。”
韩愈家宅位于靖安坊一处草木葱茏的角落里,朴素的院落中没什么人为的刻意修饰,好在几株杨柳、辛夷、橘树的枝条足够繁茂,令整座宅子看上去还算幽静惬意。
“啪!”
李翱甫一进门,就被一声石子击打的巨响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韩愈站在院中的一颗柳树旁,正举着弹弓瞄准树上某个高处。
气色尚好,好到能拿着弹弓打蝉,果然不是真的生病。
“马上就要入秋,它也聒噪不了多久了,何苦提前送走它。”
“也是。”韩愈收起弹弓迎他进了正堂,关切问道,“这次在长安停留多久?”
“过两三日就回去了,东都催得急。”李翱接过仆从递上来的茶水,轻轻吹去氤氲的热气。
“难为你见缝插针来访我。”韩愈笑了。
“不只我一人想来看你,可你却只放我一人进你家门,该是我受宠若惊吧?”李翱笑不出来,他知道韩愈和李实的事情,眼下更是不加掩饰地担忧,“别人也就算了,怎么子厚与梦得也被你拒之门外。”
“你可知那件事结果如何?”
韩愈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
“如何?”
“圣人已经答应,借麦种与京畿百姓耕种,免其一年租税。”
“这不是好事吗?”
话一出口,李翱就变了脸色,“那、那李实会如何……不对,现在如何处置李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处置你。
那天韩愈所奏的两件事,李适选择应允了一件,那剩下的另一件,必然不会让他如意。
只怕无论处不处置李实,这位天子都不会让韩愈好过。
“所以啊,这些时日里,我如何敢让御史台同僚与我扯上半点关系。玩连坐,他们是最擅长的。”韩愈非但不紧张,反而有些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能不牵连一个是一个吧。”
“再牵连也牵连不到我这个河南府小吏身上。所以你愿意见我。”李翱蹙眉,只觉得这世道荒唐至极,一只手重重地拍到了大腿上。
“好了,不管怎么说,我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不枉费一番折腾。”
韩愈摆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情态。
“愈近来新作了几阙诗,习之可否帮忙品鉴品鉴?”
注:
(1)这个小插曲取自于元稹《仁风李著作园醉后寄李十一》:胧明春月照花枝,花下莺声是管儿。却笑西京李员外,五更骑马趁朝时。白居易《和微之十七与君别及胧月花枝之咏》:别时十七今头白,扰乱君心三十年。垂老休吟花月句,恐君更结身后缘。
(2)韩愈《论天旱人饥状》写于贞元十九年十一月,这里把这件事连带韩愈被贬阳山提前了两三个月(韩老师对不起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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