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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御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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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仕的日子就像是江南乡间的水流,平淡悠闲自在,这是白居易的整体评价。当然,这种悠闲自在是不包括每月朔望朝参的。
在朝参那天,约莫四更时分就要从被窝中爬起,一通洗漱、更衣下来,直到早餐吃完天都还没亮。黎明时分的长安在凉凉的黑夜中浸透了,即使已经快要入夏,也时不时会被凉风吹得一哆嗦。到了皇城门口,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查验、列队、站定后,才终于有暖和的阳光照在身上,只是这温暖坚持不了多久就变得炽热起来,成了另一种煎熬。
至于这朝会的主角——皇帝陛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何批示,是和他们这群九品校书郎没什么关系的。队列按照文臣武将分为两列,前者居东,后者在西,按照官阶依次往后排下去,等排到他们的时候,别说听候指示,就连圣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有片刻的放松,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确保自己仪态端正、仪容得体,以应付殿中侍御史的巡查。
早朝结束后已临近正午,整个人腰酸背疼不说,腹中也早已空荡荡。不过好在这样的早朝每月只有两天,加上秘书省当值每个月也就忙碌四天而已,工作内容更是简单明了,天塌下来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这样的日子,已然是相当清闲了。
于是这大部分的闲暇时光,都被白居易充分利用了起来。他时不时就找上元稹他们几个意趣相投的同僚,或是在平康三曲的诗酒才情中流连忘返,或是在新昌小楼的戏词唱曲里沉浸动容,或是在乐游原上的落日余晖里遥望汉家陵阙,慢慢地,长安市区已然满足不了这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城郊的南山与渭水之畔也开始频繁出现他们的脚步。
而上次在秘书省经历了崔玄亮的盛情相邀之后,为着不拂了友人的一番好意,他与元稹还是选择去了一次,但却意想不到地收获了严重的后果——
白居易仅用半个时辰,就把自己的腰扭伤了。
崔玄亮铁青着脸,一通忙活之后,终是按捺不住满心疑惑问道:“乐天你是瓷做的吗?你平日里在家从来不动弹的吗?”
“一时失手而已……晦叔你可别得意,来日定能与你再战三百回合,令你刮目相看……哎哎哎微之微之别走啊……”
他趴在元稹背上,上一秒还在对崔玄亮大放厥词,下一秒就被背着调了个头,狠话放在了空气里。
元稹哭笑不得,这白乐天也就是仗着好友的关心和照顾嚣张一下,比起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春风和煦的做派,如此任性起来倒也有趣。
“微之,一会儿若是行简问起来,你就说有马匹突然受惊,我是为了降服它才这样的。”白居易煞有介事,认认真真道。
“不如说,是我的马受惊了,千钧一发之际乐天挺身而出救我于马蹄之下,自己却被踢伤了腰?”
白居易兴奋地一拍他肩膀,“行,这个更好!”
救命,这话别说白行简了,就说你自己信不信?
“幼稚。”元稹含糊一声。
什么?
他说自己幼稚?
自己被小了七岁的微之说幼稚?
白居易不干了,一双不安分的手在元稹脖子周边挠来挠去,“好啊微之,越来越放肆了……咦你怎么不怕痒?”
“喂,现在可是我在背着你,再闹的话我若摔跤了那可是……”
“可是什么?”
“一尸两命呗!哈哈哈!”
“……”
这腰伤虽看着吓人,但实际上并未伤筋动骨,白居易休息了几天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这天,他照例轻车熟路来到靖安坊元稹家门口。
天气已经有些热了,说来奇怪,今年自从正月之后长安竟没下过一滴雨,起初还没什么感觉,可当各个坊内的水井边队伍越排越长、水价冰价越涨越高时,才发觉这场干旱似乎远比想象中严重。
门内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白居易也没多想,直接扣响了门环。
只扣了一下,门就被猝然打开,正欲开口询问时,却发现开门的人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元家仆从。
那人身量比较短小,眼睛却是晶亮的,他见着白居易似是激动万分,连声唤道:“白……白……”
“白乐天!你就是那个令顾况折腰的白乐天!”
“呃正是在下,不过他老人家倒也没有折腰……”那人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欣喜,整个人透着一股机灵劲,白居易心生亲近,只道他是元稹的友人,便想问他姓名。
还没问出口,那人就抢先一步指了指自己介绍道,“李绅,字公垂!”
“阁下就是李公垂?”白居易的眼睛也亮了,“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矣!”
“微之也向你提起过我?他啊,可是时常与我提起你呢!”
“既知莺莺传,如何能不知莺莺歌?”
两人正拉着对方唠得愉快,元稹这才抱着一摞书从房间内走出来。他只穿着清凉的襦袴,袖子挽在了胳膊上,一双手筋骨分明,清瘦修长,头发随意地用发带束着,额前鬓边垂落着几屡长短不一的发丝,显得不羁又风流。
“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都是我以前手抄的,内容上可能会有些疏漏,”他用布条把书仔细捆结实了递到李绅手上,“若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再来找我。”
“好嘞!”李绅兴冲冲地接过书道谢,“那你们接着玩,我回去用功啦。”
待人走后,元稹把白居易迎入正堂,端起桌上的一碗桑果酸奶酪给他。那酸奶酪是用井水镇过的,冰冰凉凉,清清甜甜,解热又解渴。
“公垂这是在备考科举?”白居易随口问道。
“是啊,准备参加今年的,”元稹面露忧色,“只是有一事,方才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与他说。今年已有半年不曾下雨,若是影响了收成,这科举恐怕是办不成的。”
每年科举,全国各地上万名贡生齐聚长安,除了考试以外,安顿好他们的吃住就成了头等大事,而这头等大事里的头等大事,无外乎充足的储备粮。
抬头望望天,一碧如洗,万里无云。
“还是等礼部通知吧。能照常考试自然最好,倘若真的取消,就当做又多出一年复习时间。”
坏事的预言总是灵验非常,果然,没过多久民间就有了京畿诸县谷物十不存一,生民食不果腹、饿殍遍地的流言。
“每户夏税,以谷物收成上交,六月为限。”
几个府吏将征税的告示贴在墙上,丝毫不理会身边那些衣衫不整的农人。
这些农人里,有的尚且年轻力壮,晒得黝黑的胳膊、脸上布满汗水泥水,有的已然佝偻起腰背,被枯瘦如柴的手脚艰难地支撑着。相同的是,他们无一例外的皆是饥肠辘辘,为了生存下去,食野草、啃树皮早已是常态,等到野草树皮都没有了,就开始拆屋伐树、卖妻卖子以换得口粮。
有人指了指一旁早已干涸皲裂光秃秃的黄土地满怀不解,“各位也都看到了,今年根本就没有收成!我们自己都快饿死,哪还交得出什么夏税?”
“若交不出,得罪了朝廷,或是充徭役或是死罪你们自行承担。”
府吏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们,恶狠狠丢下一句恐吓就准备离开。农人们中,已经有人绝望地瘫软在地,可他们即使心里有再多怨气也不敢多说什么。
“郎君们留步,在下想请教一事。”
有一布衣青年拦住府吏的去路。相比起农人,他看上去要白净许多,尽管只着素衣、戴纶巾,却分毫不能掩盖那满腹诗书的贵气。
“滚开滚开!该交税的交,不该交的少给老子管闲事。”
府吏不耐烦地就要推开他。
那人毫不退让,直直盯着这个满嘴恶语的府吏,从怀中摸出自己的印信亮明身份。
“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韩愈,特来向郎君请教。”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监察御史品阶虽然不高,但好歹是朝中能说得上话的重要人物。那府吏的态度瞬间大转弯,在短暂地愣了一下过后,立刻把韩愈请到了一旁的阴凉处。
“我只问你,如此境况持续多久了?为何迟迟不报?”
“您看你这问的,我不过就是一跑腿的,如何知道明府是怎么上奏的?”
“不瞒韩御史,自从开春了就一滴雨都不曾下过,早先还有附近的河水可以浇灌庄稼,可时间一久河流也干了……”
“荒年欠收,你们明府应是清楚得很。”韩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也不曾有任何减税延税的诏令下来么?”
“这……我等都是奉命行事,这夏秋两税,着实得按时收上去啊……”
他心下了然,再多问也无益。
如此严重的灾情,长安的百姓之间都流传开来了,可自己来此暗访之前朝廷收到的一直是“禾苗甚美”、“今岁干旱而粮足”的上报,因此租税一分不减。不用想,李实这个京兆尹定然脱不了干系。
说起来这消息最早出现在长安的时候是通过一首诗流传开的。
“秦地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贱田园?一顷麦苗硕伍米,三间堂屋二千钱。”
可没过多久,作诗的优伶就以“诽谤朝政”的罪名,被当众处死了。
韩愈一甩马鞭,马蹄扬起一阵焦黄的烟尘奔驰而去。就在刚才,他见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她那刚刚饿死没了气息的孩儿坐在田埂上,面目干涸得犹如脚下皲裂的黄土,嗓子里发出枯朽的音调,像是在给她的孩儿唱摇篮曲。这一幕像是梦魇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刺得他眼眶里一阵一阵生疼,满腹忧愤化成了手中的力道,一鞭又一鞭像身后抽去。
那马吃了痛,嘶鸣着步履生风,快如离弦之箭。
该怎么做?
他停在了丹凤门前,徘徊许久,举棋不定。
“哟,韩御史。”
身后传来的一声招呼迫使他打断了思绪,一回头,见是韦执谊。
韩愈本就心情不好,再加上他素来不喜韦执谊的为人,因而更是不悦。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耐心地行了礼。
韦执谊其人,那是出了名的油腔滑调、八面玲珑——身为翰林学士,非但在圣人手底下如鱼得水,深得倚重,在文武百官面前更是万花丛中过、朵朵都能采,没有他搞不好的关系,也没有他交往不了的人,就连路过的狗他都能撩上一撩,哄得它尾巴直摇。
“去了一趟畿县,这就准备对李京兆倒戈相向了?”
“韦学士倒是对李京兆的动向了如指掌。”韩愈面带微笑,语气淡淡的。
韦执谊也笑了,“李京兆行事向来都是玩儿明的,从不藏着掖着。若是有人不知道他的动向,反倒稀奇。韩御史在出这趟门以前,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吧?”
韩愈默不作声地望着城门。
“说来,韩御史早先那篇《上李尚书书》可谓是情真意切,读之令人动容。”
“韦学士。”韩愈心中一动,终于转过头来,“我是献媚于李京兆不假,可并不代表我眼盲,心也盲。”
这大胆的用词倒让韦执谊哑口无言了,他望着韩愈愣了半晌,“我这一辈子见过的读书人没有数万也有上千,这些人,不是真清高就是假清高……你这样的,属实独一无二。”
“如何?要不要去翰林院坐坐?”
“不必。在下先回御史台述职,告辞。”
不等韦执谊回应,韩愈便行礼离开了。这李实,告是一定要告的,可他势力太大,一旦告发势必免不了疯狂的反扑。自己要想一个万全的法子,尽量将伤害降到最低。
“有趣。”
韦执谊耸耸肩,也不再言语,径自迈入城门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