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罪的渊薮 那是他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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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2022年8月15日]
“你好，请问一下，你是宋意吗？”
宋意看着眼前拦下自己的一对中年夫妻，细碎的记忆纷纷飞来，四年了，当年在法庭上哭的泣不成声的夫妻俩苍老了许多，岁月没有单独苛责他们，所以或许是愧疚心在作祟。
“小忆一直恳求我们来找你，我们本来不想再来打扰你的，但是小忆他想要见见你，他想当面和你说声对不起......”蒋长忆的母亲红着眼眶，轻轻揪着宋意的袖子，“拜托你了，去见见他吧......”
小忆。
小意。
宋意有些恍惚。
他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孟随的声音好像又出现在耳边，带着笑意，从有些遥远的地方传来。
心脏砸在胸腔里，传导出尖锐的疼痛。
“不必了。”宋意偏开脸，嘴角有些颤抖，“我不会去见他的。”
“宋先生，算我和我老婆求求你了，”蒋父恳求道，“蒋长忆已经悔过了，他这些年一直都在恳求你的原谅，你就看在他诚心悔过的份上，去见他一面吧，哪怕就一分钟，一分钟也好......”
夫妻二人神色哀戚，可以看得出他们对儿子的疼爱以及痛惜，蒋长忆在监狱的这七年，想来他们也无时无刻不备受煎熬。
宋意很想让自己共情他们，可孟随微笑的神情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孟随母亲的痛哭和打骂也还是那么清晰，他到现在都好像能感觉到，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的绝望，那种疼痛落在他身上，像火一样灼烧着，让他没办法不铭记。
“......对不起，我不会去的。”宋意轻轻挪开蒋母的手，“你让他忘记以前，好好生活吧。”
他说完就要快步离开。
“宋意！小意！”蒋母绝望地扑上来，哭着揪住他的胳膊，“就当阿姨求求你了，你去见他一面吧，得不到你的原谅，他永远都没办法忘记啊——”
她差点摔倒，蒋父赶紧扶住她，也红了眼眶：“宋先生，求求你了，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夫妻吧......”
“那孟随呢！”宋意大声说，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掉下来，他的心那么疼，不必蒋父蒋母少，也不必孟随母亲少，“那孟随呢？孟随……孟随怎么办呢......”
蒋母呆住了，她再说不出恳求的话来，只能靠在丈夫的怀里流着眼泪。
最后，宋意深深看他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进漆黑的小巷。
[N.2022年10月27日]
上午十点三十分，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北城看守所门外，道路两旁，萧瑟的梧桐丢落一地干枯的叶子，静悄悄地，听不见一点声响。
三米高的铁门向两边推开，沉重的吱呀声割在心上，蒋长忆缓慢地走进阳光底下，有些恍惚地眯起了眼睛。
深秋冰凉的光线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比弥漫的晦暗与潮湿更加令人感到压抑，空气中飞散的尘影如同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般紧紧挤压下来，蒋长忆收紧下颌，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今天走出这道门，他那可笑的负罪感就再也无法逃避，更无法获赎，或许这一生也得不到慰藉，他人生的前十八年如此短暂，而后的四年又何其漫长，但更无尽头的，是将要在悔恨与歉疚中度过的余生。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蒋长忆抱紧手里的背包，入狱前他身上所有的东西现在都被归还，这个包是他来自首时带着的，包里装着所有他无法挽救的遗憾。
他忘不了那双猩红的眼睛，那一声声几乎力竭的呼喊。
他忘不了被砸倒在地时，最后悬停在自己眼前锋利的尖刀。
他忘不了滴落在自己眼眶的，那人灼烧的眼泪。
蒋长忆不再犹豫，大步地迈向前去，高大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像是从过去发出的巨响，在穿越了一千多个日夜之后终于长鸣。
他有罪。
他注定此生都不能忘记。
****
[N.2022年11月3日]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北城市老城区。
宁水街。
傍晚时分是宁水街的人流高峰期，下了班的年轻人都赶在这个时间回家，老旧的街道里，不同的商贩支起大大小小的摊子，放了学的孩子在爷爷奶奶的接送下蹦跳着说着今天在学校里的趣事儿。
熙攘的人群里，那个穿着白色衬衣的青年显得有些特别。
这个时间的人们大多数正赶着回家吃上热腾腾的晚饭，或者约了朋友结伴出门开启愉快的夜间生活，无论哪种，或匆忙，或奔赴。
只有他，似无目的地行走在匆忙的人潮间，既不急切，也不慌乱。
街边的小贩大都能喊出他的名姓，那是老宋家孤苦的孩子，早些年被宋老太太捡回家，祖孙俩相依为命，几年前宋老太太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这孩子念旧，不愿离开这座小县城，几个月前毕了业，便推掉了省外的工作邀约，重新回到这里，在新城一中当起了老师。
听跟宋老太太生前交好的许裁缝说，宋家的那个孩子回来当老师是屈就了，人家原本是干大事的材料，当年考了市状元，是被保送的重点大学。
不过这些只是大家会儿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对于这个年轻人，没人了解更多。
然而这并不妨碍菜市场里卖菜的老板娘对他的喜欢。
“小意啊，今天晚上打算做什么好吃的啊？”卖蔬菜的大婶儿远远瞧见宋意进了菜市场，就扬起了声音吆喝他到自己这边来，“婶子家有新鲜的莴笋要不要？炒点肉可香了！”
宋意眉目温和，附在柔软衬衣下的身形有些消瘦，却不显羸弱，他眉尾微微下落，看上去总带着一点笑意，很讨人喜欢。
他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婶子，那就给我称点吧，再要两颗西红柿，我回家打个汤喝。”
大婶儿对他稀罕的不得了，忙应下来，笑眯眯地给他把莴笋和西红柿上称：“来，一共十七块三，收你十七块钱，婶子再给你把小葱和香菜。”
宋意从口袋里翻出零钱递过去：“谢谢婶子。”
“哟，好在你有零钱，不然婶子还怕找不开呢！”大婶笑起来，慈眉善目的，“现在大家出门都带着手机付钱，可方便了，小意你怎么还每天带着零钱呢？”
宋意愣了愣，短暂地走了会儿神，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
他笑着说：“我手机用的少，还是现金用得更习惯。”
大婶了然，觉得宋意性格踏实，想到自己家侄女，不免也有些想法：“小意你看着还很年轻，今年多大啦？婶子家的侄女也是找对象的时候了，你有意见一下不？”
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宋意一时间哭笑不得，他摆摆手婉拒了：“婶子，我才二十二岁，还不急呢，等过两年工作稳定下来了再说。”
大婶有些意外，她就觉得宋意看着年轻，但没想到年龄确实很小，自家侄女都快三十了，想来小意也不会喜欢比自己大那么多的，遂作罢。
宋意谢过了大婶的好意，转道又去猪肉铺子买了半斤的排骨，这些菜他晚上一个人吃绰绰有余了，这才回了家。
从菜市场出来，外面的天都已经要黑透了，七彩的霓虹灯挂在树与树之间摇晃，小吃摊处传来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人群的热闹冲淡了初冬的凉意，宋意提着菜，逆着人群往外走，路过居民巷，拐道进去，将光亮和声响都丢在身后。
四周渐渐只剩下冷清。
寒风顺着服贴的布料流走到皮肤上时，宋意脚步一顿，他仔细分辨着四周的响动，风吹过窄巷撞出细碎的声音，集市的喧闹远远隔在几道围墙之外。
宋意抿紧了嘴唇——有人在跟着自己。
****
好险。
蒋长忆摒住呼吸，将自己的脊背紧紧贴在墙壁上，他的心跳得飞快，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生怕被前面不远处的人发现。
直到那道月光一样的身影走过最后一个拐角，进到了老旧的小院里，他才敢放松呼吸，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院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照亮了一方不大不小的空间。
蒋长忆远远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扣上帽子，转身离开。
他已经跟了宋意有一段时间，出狱的第二天，他就打听到了宋意的下落，原来这么些年他一直没有卖掉这个老院子，只是回来的少了，或许是不想睹物思人，又或许是因为这里最后留给他的，尽是难过与绝望。
宋意年少时候的苦难绝不全是源于他，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给了宋意最为沉痛的一击。
他不奢求原谅，他也没资格获得任何人的原谅。
他只是······想知道宋意现在过得怎么样。
就像这样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宋意似乎已经走出了当初的沉痛，他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些在高中时期不曾被人发掘出来的一面现在都已经坦然地绽放。
不。
蒋长忆在心里反驳自己，不是没有被人发掘，曾经有一个人已经看见过完完整整的宋意了。
回忆起那个人，蒋长忆甚至于有些恍惚。
那个人是谁呢？
明明混乱如同闹剧一般的片段一瞬间都不落下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鞭笞着他的灵魂，可他想要努力去回想起那个身处在混乱漩涡中心的人，唯一能想起的，竟然是那人看向宋意时的那双眼。
那双眼里有他曾经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的“不懂”，错乱中不知断送了几个人的人生。
那个人是谁呢？
蒋长忆迟缓地思考着，引导自己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名字。
洁白的衬衣，挺拔的身形，藏星的眼睛，神意丰隽，少年意气······
他如闻撞钟声一般地惊醒！
那是孟随。
那是——他这一身罪孽的渊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罪的渊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