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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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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爱丽丝将桌面上台灯点亮,弯曲的纯铜灯杆上环绕着藤蔓和树叶,落日黄昏般的灯光透过水裂纹玻璃灯罩照亮两人的面庞。
“说到运气,快把咒灵玉拿来。”爱丽丝将手摊开伸到他面前。她的手指纤长漂亮,又丰润白皙,指尖晃动的时候可以看见修剪得圆润的指甲,一看就是双严尊处优的手。
“快点快点。”她催促道。
“大小姐的话哪里有不从的道理。”
夏油杰听话地将手掌置于爱丽丝手掌之上,手心相对,比起爱丽丝的手,他的手显得修长而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隐约的青筋。他手心幻化出的黑色漩涡逐渐变大,凝结成墨玉般的小球,沉甸甸落在爱丽丝手心。
“一个,两个,三个……仅仅一周你就遇到了九个?太弱的就直接祓除吧。”爱丽丝不满地嘟囔着,手里快要拿不下。
“可能是夏天到了,人心浮躁。”
爱丽丝睨他一眼。按理说她已经把杰的幸运值加到过半,正常状态下不可能这么多咒灵盯上他,真相就只有一个——咒灵没找上他,他倒去找咒灵的麻烦。
“他们下个周的运气就归我了,你下下周再吸收他们吧。”
爱丽丝抱着一堆咒灵球,噔噔噔跑去二楼姐姐的房间。
她推开门的时候,西园寺小春正饮着雪顶星冰乐,啜着吸管仰靠在旋转椅上看动漫。
“姐姐,这些咒灵玉就先交给你看管了。”
西园寺小春见她抱个满怀,挑起细眉:“你能消化得了这么多?占用组织资源也不是这个占用法吧,忏悔录都被你用来收录这些杂七杂八的咒灵了。”
“芝麻再小也有营养,我不会嫌弃他们的咒力。”爱丽丝将咒灵玉一个个摆放进书柜里。
“欸——真的是为了咒力吗?”西园寺小春抬眸看着那一排咒灵玉,语气玩味。
“这样不是很好吗?杰得到了运气,我得到了咒力。”
“理解,双赢。”西园寺小春转动着旋转椅,用吸管搅动塑料杯里的冰块,嫣红的唇上翘。爱丽丝喜欢的可不是双赢,而是更胜一筹,如此大方倒是少见。
爱丽丝走到电脑桌前,用甜甜的笑脸迎上她。“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通过审核,现在可以使用咒术,能不能帮我给咒灵玉施加幻觉?换一个味道就好。”
看来这场交换里面,只赔不赚的只有她这个姐姐。西园寺小春指尖搭在颊侧有规律地敲击着,脑海中冒出一个主意:“可以,你还可以选喜欢的味道,喜欢的造型,喜欢的颜色,我绝对尽力。”
爱丽丝瞧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又有要求了。“你想要什么?”
“修学旅行带上我。”她太久没出去玩,在家里待得要发霉了。
“好。我明天来取,幻术等我把它们还给杰的时候再加不迟。”
“你要出去?”
“今天花火大会,好不容易晚上放假,想要去看看。”
西园寺小春颇为赞同。就算忏悔录梦境最后一刻是救赎,可尤塞尔的记忆从来都令人不悦,甚至让人连带着对夜晚产生厌倦。“也好。甚尔这段时间接手尤塞尔,你也可以轻松一点了。”
“那如果家族有事找我?”
“我会处理。”
“就知道你最好了。”爱丽丝给了她一个拥抱。
西园寺小春拍拍她的后背,“快去玩吧,我怕再听你几句甜言蜜语,事情更多。”
她下楼的时候,夏油杰正在翻看书本扉页上的彩绘。月色孤高,火光滔天,画中妖狐踏着黑色云彩,在夜幕下狂奔。那么痛苦,那么决绝,那么孤寂。
“很漂亮吧?”
“嗯,很美。”
“你不看看画家是谁吗?”
夏油杰揣测道:“阿姨?”
“不是哦。这副画是外公的作品,被妈妈偷偷拿去投稿了。”
夏油杰又仔细观察画卷风格。传统的浮世绘线条和上色,但妖狐形象更偏向于现代风格,有一种被时代抛弃或者抛弃世界的疏离感。“并不是很传统啊,我还以为西园寺大人是坚持传统画派那种人。”
“大部分作品是,但——”话音未落,门外响起瓷瓶破碎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车轮胎摩擦地面和碾压石子的刺耳声音,两人一同远眺,只见黑色越野驾驶座上已经换成冰绿色瞳孔的男人。他左手放在车窗外,朝他们这边淡淡看了一眼。隐约可以看见右手腕上戴着一条女士的手链,细小的珍珠穿成七条平行的链子,稳稳拖住中间展翼蝴蝶大小的玫瑰十字。
短暂一瞥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打着方向盘驶出玫瑰园。
夏油杰侧目看向脸色平静的青梅,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他不是你们家员工吧,又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人员吗?”
爱丽丝将头发捋到耳后,状若无事答道:“是爸爸雇的员工,我也不太清楚。你不好奇这本书后面的插画吗?外公这一个系列的作品很特别。”
夏油杰心底叹口气。
又一次,每一次,都是这种结果,都会岔开话题。
这一年来爱丽丝开始参与咒术界的事务,越发忙碌,偶尔她还会神色恹恹,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好像不知不觉间,她就和别人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而自己被拒之门外,这种疏离感让他感到烦躁,却又无力宣泄。
他往后翻页,这一页是狐狸被众人围捕,阴阳师临空而立,即将降下裁决,翻滚的云浪被雷电镀上银光,照亮冷漠的和仇恨的眼睛,以及荒原上的兵荒马乱。
夏油杰的心思却不在插画上,他缓缓开口:“刚才开车那个人,有点眼熟,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而且那个男人佩戴的手链,爱丽丝也戴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十字玫瑰,真的仅仅是宗教,是圣心堂吗……
“你觉得,我见过他吗?”
橘黄色的灯光铺满两人间不满一尺的距离,爱丽丝坐在他对面,望着融融暖阳般的光落进他温柔的紫色眸子,一瞬间觉得颇为疲累。
一个谎言,需要用多少个谎言来圆呢?
或许透露一些情况也没有关系。她去医院的频率不低,惠也在慢慢长大,越发长得像甚尔,这都是瞒不住的。只要不说出甚尔的任务,就不成问题。
“圣心堂的禅院惠,你见过的。他是禅院甚尔的儿子。”
夏油杰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禅院惠……禅院惠?不就是圣心儿童福利院里面,原修女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吗?夏油杰对他比别的孩子更关注一些,因为他能看到咒灵,是预备的咒术师苗子。好几次爱丽丝弹琴或者他和山端神父对练的时候,那个孩子都在一旁看着。非常安静,乖巧听话。
这样一想,还真有点像。冰绿色的眼睛,挺拔的鼻梁,秀气的脸型,不过那个孩子太乖,他又以为是孤儿,从来没有这样联想过。
“为什么做父亲的……会把孩子放到福利院?”
“甚尔的妻子生病了,他打好几份工赚医药费。没有人照顾小惠,别人又都信不过,爸爸就把他安排到了圣心堂,由原妈妈和山端神父看管。偶尔我还会去医院看望他的妻子。”
夏油杰沉默了。看来自己误解了他,禅院甚尔还算是个负责任的男人。
“他是个咒术师?我感觉不到他的咒力,这一点和你差不多。”这样一来他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保密人员也说的通,毕竟天赋如此。
爱丽丝沉吟须臾,说:“可以这么说。我和甚尔的天赋有些类似,但不完全相同。”
“那十字玫瑰呢?他不是天主教徒吧,我看他戴着十字架。”
爱丽丝含糊过去:“信仰自由,我可不敢左右甚尔的信仰。你不是还戴着佛牌吗?这也不能说明你是佛教徒。”
夏油杰将视线落到自己手腕上红绳系着的银色梵文佛牌,莞尔道:“这倒是。”
“杰,晚上去看花火大会吗?”爱丽丝忽而说道,岔开之前的话题。
“你不是才康复吗?”
“我醒来就用咒术把病治好了。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了,要是病倒在半路上,也没有人管我,好可怜啊。你去吗?”她轻轻眨眼,纤长睫毛在灯光里颤动。
“你这不是邀请,是胁迫啊。”
“那你接受胁迫吗?”
“接受。”他向来是不能拒绝她的请求的。
“我们坐电车去吧,今天一定很热闹。”爱丽丝捧着脸,满眼期待。
“你真的很喜欢热闹啊。”
“是啊,我很喜欢叽叽喳喳的人群。”
还喜欢热烈而鲜花盛放的夏天,喜欢足音人语,喜欢越过山谷吹来的咸湿海风。万籁俱静,冰天雪地,阴暗角落,她在梦里走过太多遍,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临摹出来。
“而且烟花绽放的时候,会像流行一样划过夜空。希望对着满天流星许愿,能够让你的运气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