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冰》药古

38、番外（二）

　　“你真的不去看医生吗？”
　　程意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了抱着程天赐的沈西朗。
　　他眉头紧皱，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没事，我吃点药就好了。”
　　程意摆了摆手，又揉了把肚子，怏怏不乐地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椅上。
　　沈西朗道：“真的没事？”
　　程天赐也奶声奶气地附和：“舅舅，打针不疼的。”
　　在程天赐的认知里，去看医生就意味着要打针，打了针，病才会好。以前他也害怕打针，但妈妈会给他糖吃，然后买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渐渐地，程天赐习惯了，不再抗拒打针。
　　“男子汉不怕打针。”程天赐舒舒服服地靠在沈西朗身上，瞪大眼睛看向程意，还挥舞了一下白皙的小拳头，似乎在为他的舅舅加油打气。
　　程意原以为，甜蜜的二人世界多了个程天赐做电灯泡，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还能更惨烈。
　　在出发之前，他早就找好了美食攻略，还拟了一份详细的游玩计划。
　　没想到才来第三天，好吃的还没尝到多少，他就因为水土不服闹肚子了。
　　因为工作后很长一段时间的饮食不规律，程意的肠胃不好，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只要是吃点过于辛辣或是冰冷的东西，他就容易腹泻。通常来说，闹几回肚子就没事了，所以程意也没太在意，反而是沈西朗“过度紧张”。
　　“西朗，你带天赐去玩吧，别管我了。”
　　程意说话有气无力，觉得自己快要虚脱。
　　说没事，那是假的，他只是想让沈西朗不要太担心，不过也不要拉他去医院。
　　程意不怕打针，怕的是无休止的麻烦、折腾和医药费。同时，程意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外出旅游，会闹肚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所以他吃了点从家里带来的药丸，又让沈西朗去了一趟药房，买了些特效药回来。
　　沈西朗将程天赐放下来，去茶几旁帮程意倒了杯热水：“喝点水。”
　　程意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别担心。”
　　沈西朗似乎不信，道：“真的？”
　　“嗯，难得来了，别在酒店里耗了，不要浪费宝贵的光阴。”程意抬眸望向沈西朗，“你不是点了白粥给我吗，等会儿送上来了我就吃。你带程天赐去外面吃点好的吧。”
　　程意知道，程天赐盼这次旅行盼了很久，总不能让他陪自己一起在酒店种蘑菇。
　　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方明和程心，由程意带着一起到外面玩。
　　见程意立场坚定，还提出了建议，沈西朗不好逆他的意，只好点点头说：“好。有什么事的话，你打电话给我。”
　　沈西朗原本还担心程意一个人待着会无聊，但看到他迫不及待从包里拿出switch，又想到程意还带了电脑过来，沈西朗就明白，程意是不会觉得孤独的，因为他有的是消遣方式。
　　“去吧去吧，别忘了多拍几张照片。”程意笑了笑，眉眼弯弯。虽然脸上有些病态的苍白，但他的状态看起来还不算差，沈西朗也就放下心来，听而任之。
　　“天赐，我们走吧。午饭想吃什么？”沈西朗又将天赐抱起——小家伙似乎很喜欢黏着沈西朗，经常都不肯撒手。而沈西朗体力不错，仿佛不觉得累。
　　程意的目光从游戏机上挪到了沈西朗身上。
　　沈西朗今天穿了黑色长裤和白色T- shirt，搭配黑色的外套。程意很少看见沈西朗不穿正装，因为平时上班他都会穿衬衣和西裤。沈西朗的休闲打扮深得程意的心，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灼热，那欲盖弥彰的模样早就被沈西朗注意到了，但沈西朗假作不知，任凭程意端详打量。
　　程天赐想了想说：“我想吃炸鸡！”
　　程意按了按眉心，直接否定程天赐的提议：“别给他吃生冷的，容易上火的也不行。”
　　沈西朗笑了笑说：“知道的。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给我。”
　　“好好好，天赐就拜托你了。”程意朝他俩挥手作别。
　　看着房门被关上，程意拿出switch，往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下。
　　他们定的是双人间，房间有落地窗，窗外是海景。
　　程意喝了酒店送上来的粥，又打了一会游戏，感觉有点困，就睡了个午觉。
　　他没有调闹钟，等他醒来，已经是下午快三点了。
　　可能是药效发挥作用了，程意的肚子已经不痛了，加上休息充足，之前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从床上起来，摸出手机给沈西朗发微信，问他们现在在哪。
　　但等了十来分钟，沈西朗也没有回复他。于是程意又打了两通微信语音电话，都没人接。
　　程意翻出自己之前制定的行程，找出原定今天的安排，发现沈西朗应该是带天赐去大三巴了，那里游客很多，环境嘈杂，沈西朗没听到消息提示音也很正常。
　　游戏肝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别的娱乐项目，程意百无聊赖地在床上翻滚，又坐起来，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虽然仍然酷热，但十分晴朗，适合外出。
　　去找沈西朗他们也不太现实，程意懒得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思忖了片刻，程意决定到新葡京看看。
　　他没试过赌博，只是好奇心使然，毕竟小时候看的那几部关于“赌神”的港片，还是让他对赌场萌生了不小的兴趣。他知道沈西朗不会让他去这种场所，所以正好趁着他和程天赐出门，自己一个人去溜达溜达。
　　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来澳门，这里的变化实在不小。他跟着手机导航上的地图走，才摸到了正门。
　　进去后，程意接过侍者递来的饮料，一边喝，一边慢慢地晃悠，停在不同的赌桌旁驻足观看。
　　这里的热闹是含蓄的、 有节制的，也许是富丽堂皇、宽敞明亮的场地让人严肃认真起来，所以程意感受到的氛围并非惊心动魄，而是另一种刺激，虽然它基调舒缓，但本质上还是紧张的。
　　最后程意停在猜大小的赌桌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直到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程意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在叫自己，但他还是回过头去，然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王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程意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想道会在这里碰到王湘。
　　“我是来工作的。”王湘将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看向程意的眼睛，“有个企划案要谈。”
　　程意“噢”了一声，笑着说：“怎么来新葡京了？”
　　“工作差不多结束了，就来这里逛逛。”王湘回答道。
　　“战果如何？”
　　王湘笑道：“我不懂这些。只是因为好奇，就来看看。”
　　“巧了，我也是。”
　　王湘往程意身边看了看，问道：“就你一个人？程老师，你不是和家人来旅游吗？”
　　程意心想，也许王湘是看到了他前两天发的朋友圈，才会这样说。那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他抱着程天赐，在酒店门口拍的。负责拍照的是沈西朗，所以他没入镜。
　　“噢，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顺带捎上程天赐。你也见过，就是上次我们吃饭时碰到的那位。”
　　王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原来是这样。我记得，你的那位朋友还是你的高中同学？”
　　程意点点头，王湘又道：“你们感情真好。”
　　王湘并不知道他和沈西朗的真正关系，所以她的感慨是纯粹的。
　　倒是程意，他不擅长向同事朋友说谎，只好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说：“是的。”
　　王湘知情识趣，见程意似乎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便问程意，为什么不见那位同行的朋友。
　　程意简略地向她说明了自己单独行动的原因，但没有把“闹肚子”这件事说出去，只说是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
　　“既然这样，程老师，要和我一起去吃个下午茶吗？”王湘主动提出邀请，“如果你下午没有其他安排的话。别担心，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们正好可以聊聊天赐入学的事情。”
　　程意想起来，上次庆祝电视剧首播的派对上，他还没来得及和王湘认真说上几句，就被拉着寒暄，不是说贺词，就是表演节目。之后由于工作繁忙，他一直抽不出空来和王湘详谈。而现在无疑是个极好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乐意至极。”程意笑了笑，将手里的捧着的玻璃杯放回侍应的圆盘里，和王湘一起走出赌场。
　　王湘挑选的餐厅就在程意所住的酒店旁边，装潢风格极有格调，出品也是首屈一指的。
　　程意忍不住发问：“……王老师，你和boss住的酒店，难道也是隔壁这家？”
　　“是呀。”王湘道，“程老师，你也是住这家吗？没想到这么凑巧。”
　　程意笑道：“我可是拿了年假，才能凑出时间来玩的，不像王老师，福利待遇这么好。”
　　王湘微笑道：“程老师，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我来澳门，时间紧任务重，除了去新葡京逛逛，哪有空到处玩？不说这个了，我和你聊聊天赐的事。”
　　程意点点头，从餐桌上拿起菜单递给王湘：“不着急，我们先点餐吧。”
　　趁王湘低头看菜单，程意拿出手机，给沈西朗发了微信，告诉他自己现在的方位，免得他找不到自己。
　　但此时程意没有发现，他一直连酒店的Wi-Fi，手机的移动网络关了之后一直没打开。
　　“天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王湘问道，“那次事故之后，恢复得还好吧？”
　　程意笑了笑，温声道：“谢谢关心，他恢复得很好。”
　　“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王湘道，“学业都还是其次。”
　　程意点点头，表示同意，又和王湘说了一下天赐父母现在的想法和态度。
　　王湘问：“天赐的笔试通过了吧？”
　　程意回答道：“通过了。”
　　王湘笑道：“那就稳了，别担心。”
　　“别别别，别立flag啊王老师，”程意连忙道，“这不还有面试吗？新城小学的竞争还是挺激烈的。我真没想到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卷了。”
　　程意还记得入学考试还有个附加项目——才艺展示。那时候程意坐在台下，还以为误入了一场高端的儿童演奏会，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发怵。
　　新城小学并非完全公立，但也不是光靠赞助就能进的。简而言之，是既看实力，也看财力。
　　方明和程心固然愿意为程天赐倾尽一切，但也要他自己争气，才能突破重重难关，来到上游。
　　王湘点点头，赞同地说：“是的。虽然竞争大，但机会也多，毕竟，现在和从前很不一样。”
　　为了避免吃得太甜腻，程意只点了一份抹茶千层，还有红茶。王湘瞧见了侍应摆在餐桌上的食物，有些讶异地说：“程老师，这家的巴斯克、马卡龙都很出名的，你可以试试？”
　　程意笑着摇了摇头，只说：“我不能吃太甜的。”
　　“也对，就像刚才说的，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
　　王湘知道程意的口味，但没想到他的饮食习惯渐渐变了。虽然有点好奇，但王湘没有多问，只当是程意为了健康而要自律。
　　程意轻咳一声，绕开这个话题，和王湘继续聊有关程天赐入学的问题。
　　毕竟，他总不能告诉王湘，是因为自己的男朋友常常管着自己，要吃营养均衡的食物，多锻炼，还不能熬夜。一开始程意并不适应，但后面想了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甜蜜的负担”吧。
　　程意向王湘咨询了一下面试的注意事项，而后又谈起了出版社的工作，以及程意最近连载的小说。程意发现，王湘对此并非毫无了解，而是认真阅读过平台上的每个章节，对剧情和角色都有自己的看法，还有一些独特的见解，让程意很感兴趣。
　　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过去了，等程意再看一眼手机，才发现已经五点半了。
　　可他的手机没有任何消息提示，也没有未接通话。
　　难道沈西朗和天赐玩得太投入，以至于忘了联系自己？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等他点开设置界面，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开流量。同时，他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开通国际漫游。前两天都和沈西朗在一起，也就没有开通的必要，他才忽略了这一点。
　　“坏了……”程意小声自言自语道。
　　如果沈西朗回到酒店房间，发现自己不见了，那他就有大麻烦了。按沈西朗那种性格，肯定会不放心，然后到处找自己。
　　王湘见程意的表情不太对劲，温声道：“程老师，怎么了？”
　　程意面露窘色，说：“你的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我打个电话。”
　　“当然，拿去吧。”王湘放下手中的茶杯，将自己的手机递给程意，“是要联系沈先生吗？”
　　程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的，我的手机出了点问题，所以才问你……”
　　王湘摆摆手说：“没事的，你先和他说一下，免得他担心你。”
　　程意清了清嗓子，拨打了沈西朗的手机号。也许因为是陌生号码，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
　　“哪位？”
　　沈西朗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程意也搞不清他现在的心情，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西朗，是我。你和天赐回到酒店了吗？”
　　程意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怕踩雷。当然，在王湘面前，他还是表现得十分从容，云淡风轻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程意心想，大事不妙了，忙不迭地解释道：“那个，我见身体恢复了，待在酒店太无聊了，就去新葡京逛了逛，然后碰到了王湘，就和她去吃了个下午茶。抱歉，我不是故意失联的，因为我的手机没开漫游也没开流量，所以才会……”
　　“你现在在哪？”
　　程意总觉得，沈西朗似乎没有耐心听自己长篇大论的借口，就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好，我现在去找你。”沈西朗顿了顿，又补充道，“天赐玩累了，正在酒店房间休息。”
　　程意挂断电话后，对王湘道了声谢，然后说：“西朗说现在过来找我。”
　　王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看来你和沈先生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程意正在喝茶，听到王湘说的话，被茶水呛到了，咳个不停。
　　他起了身冷汗，心里惴惴不安。他知道王湘观察力很强，难道她发现什么了？或者说她已经猜到自己和沈西朗的情侣关系了？那自己要顺着这个话头出柜吗？
　　简直是灵魂三连问。
　　放松，程意，你只是太紧张了……
　　王湘从包里掏出手帕递给程意，连忙问：“程老师，你还好吗？”
　　程意没接王湘的手帕，而是一边咳嗽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包维达，用纸巾抹了抹。
　　因为咳嗽声音有些大，附近的食客纷纷侧目。
　　程意在心里谴责自己，真不争气啊，程意，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王湘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手帕收回包里。
　　程意止住咳嗽，声音沙哑地说：“抱歉，我不小心呛到了。王老师，你刚刚说什么？”
　　“噢，忘了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王湘笑了笑，目光越过程意，落在了他的身后，“沈先生，好久不见。”
　　沈西朗朝王湘点了点头，说：“你好。”
　　“西、西朗？”听到熟悉的声音，程意回过头，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沈西朗平静地说：“这家餐厅就在酒店旁边。”
　　“哈哈哈，也是哦，我有点忘了。”程意打了个哈哈，想要缓解气氛，但气氛却更诡异了。
　　“既然沈先生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祝你们接下来旅途愉快。”王湘笑了笑。
　　她仿佛猜到程意想说什么，抢先道：“boss和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程意朝王湘挥了挥手，算是不太正式的告别。
　　目送王湘远去之后，程意道：“西朗，站着干什么？坐坐坐，你要吃点什么吗？或者我们打包回去给程天赐吃。这家甜品店很有名的，大众点评上也排前三呢。”
　　沈西朗叹了口气，坐在程意对面的位置，有点无奈似的：“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不然我也不会来吃甜点……”程意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西朗，你没有生气吧？”
　　沈西朗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程意知道，这是沈西朗不高兴时才会下意识地做的小动作。程意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沈西朗的眼睛——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失联后，沈西朗会有什么反应。尤其是自己“一声不吭”地跑来和王湘两个人吃饭，更是“错上加错”。
　　“说不生气是假的。”
　　沈西朗撂下这句，就不说话了，留给程意无限的想象空间。
　　沈西朗是故意的。每次生气，都会上演“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戏码，让程意自己去脑补。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程意最擅长。他连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失联的……忘记开漫游了，流量模式也没调，所以不知道你找过我。”
　　程意认为自己语气十分真诚，态度也非常良好。
　　沈西朗道：“我知道了，没怪你。下次注意别犯傻了。”
　　虽然知道沈西朗是在说他忘记开流量的事，程意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但为了舒缓气氛，还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好啊沈西朗，和我复合之后，开始PUA我了是吧？”
　　被扣上莫须有罪名的沈西朗：“…… ”
　　程意清楚地知道，论嘴皮子的利索程度，就算是一百个沈西朗也比不上自己。即使真的犯了什么错，只要他糊弄过去，沈西朗就能当作无事发生。他这位男朋友有个优点——不记仇。
　　沈西朗看着程意的眼睛，开口道：“东西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
　　程意道：“当然！不说这个了，我打电话问问天赐想吃什么。”
　　程天赐这次来旅游，带上了他的智能手表，所以联系他很方便。
　　程意让服务员打包了几件甜品，离开餐厅后又去街边小店买了一些特色的饮料和小吃。
　　他注意到沈西朗半怀疑半担忧的眼神，解释道：“我还是喝粥，行了吧？”
　　沈西朗点点头，又伸手去帮程意拎东西。
　　“不用，又不重，我拿就好。”
　　“……我怕你偷吃。”
　　“沈西朗，我像那样的人吗？说好不吃就不吃。哎，那个咖喱鱼丸我能尝一颗不，咳，我怕它不新鲜，你们吃了不好……”
　　夕阳挂在天边，映出街道上两道斜长的影子，亲昵地挨在一起，然后一同融入黑暗，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