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秘密基地 ...
-
我说不是隋臻的错,这不是安慰,事实如此。
我们三个生于同一年,连隋家奶奶都说许多年没有这样的事了,五姓之中竟有三个同龄的祖先名讳继承者。
村里没有学校,我们跟着各自的家人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放长假时齐聚禄村,和同村其他从城里回来的孩子玩成一片,那时候没有什么亲疏远近,只因为我们三家长辈常常来往所以见的面比其他人多。
隋臻是我们之中的孩子王,没有他想不到的点子,没有他做不到的奇事,上山追野兔下河摸螃蟹,摘野果烤地瓜挖田螺……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的乐趣似乎无穷无尽。
我还记得那天他兴奋地宣布在山里找到了秘密基地。那时候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正流行,里面的主角就有一个秘密基地,没有一个小孩能拒绝这样的邀请。我们一群人激动地跟着隋臻走上大路、窜过小路、踩过石头落叶不成路的路,来到传说中的秘密基地入口。
隋臻在前面摆弄了一阵,野草青苔掩盖下的土堆里突然出现一个入口,竟是个像样的门。我们惊奇地探头去看,门后的通道是干燥的石头砌成,组成墙壁石块十分巨大,平时这么大的石头并不常见。
隋臻招呼着我们往里走,这个陌生的地方不免有些让人害怕,但他说的秘密基地到底是怎样又让人疯狂好奇。
走了几步就发现两侧各有着一个不设门的空房间,里面堆着些东西,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光使得里面比外面暗了许多,仿佛黄昏的天色,不至于漆黑但看得不十分清楚。
适应了暗光后我们开始探索起这两个房间,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还大,一个四处堆着瓷器和铜钱,有碎裂破损的也有完好的,上面的花纹看不清楚,另一个房间是一套床柜桌椅家具,像是刚做出来崭新的就放在这里变旧,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现在想起来我们在秘密基地里度过了一段很是快乐的时光。每天都可以去瓷器堆里挖宝,找出完好的器具当过家家的碗,比谁挖出来的铜钱更大,玩划分领地的游戏,宣布这里属于哪个人,装成导游带团互相介绍游玩这间房……
我们约好谁也不能告诉大人这个地方的存在,它是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所有人都要保守秘密。后来还有摔碎家里碗的小伙伴不想被责骂,偷偷带来碎片丢在这里,真正给这个地方赋予了秘密的意味。
小孩子玩游戏最是认真,用陪葬品过家家听起来惊悚,在当时的我们眼中什么都不是。
秘密基地门后的甬道一直通向更深处,我们没有照明工具,真正的黑暗中藏着什么,没人去窥探,直到那天隋臻发现了火把。
人类的文明始于火,像是普罗米修斯的暗示,留在通道里的火把确实把我们的命运向前推了一步。
我们约好那个探索新地方的日子,等人到齐,举着几个火把像迁徙路上的昆虫紧紧凑成一团前进。
甬道七拐八绕,不知转了几个弯,眼前还是一模一样的石墙,就在我们感到无聊心生折返之意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宽敞的走廊。
走廊两侧画着奇怪的壁画,踩在脚下的石板发出了和刚才甬道里不一样的声响。虽然看不懂壁画上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故事,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还是使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样古怪的人课本上绘本里通通都见不到。
我们走近最后一副壁画,原本黄泥色调的基底色突变,整面墙都是血一般的红,那红色十分逼真,仿佛就要从墙上流下无数的鲜血一般。更可怕的是,画上的主角变成了好几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它们抓起扯成两半的人类躯体啃食,手里挥舞着可怕的武器。
它们用那些形状诡异的武器无情地刺穿人类的身体,整个画面除了巨大的鬼怪就是四散的人的部分躯干,带血的人头的黑发落在恶鬼脚边。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音,大伙儿都被吓得不轻,嘴里喊着要回家找妈妈,又害怕得一动不敢动。我们自发地往回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不像来时的慢慢前进,一边哭叫一边跑,我们离开的速度快得好像下一秒就出去了。
大家跑得分散,谁也顾不上不能告诉家长的约定,等我出去时外面早就没了人影,隋臻和水芸比我快一点,在门口等着我一起回家。
我好不容易喘上气,伸手想看看时间才发现手表不见了。
那可是新买的手表,回去肯定又要被说了……
我踌躇着不想面对,他们得知后和我面面相觑,水芸提议:“不如,回去捡吧,应该很快的。”
隋臻嘴硬说:“对啊,反正我一点也不怕,你害怕吗,眉净筠?”
骗谁呢,他刚才明明跑得最快。但水芸也这么说了……我纠结了一会儿,被家长责骂的后果和没有实体摸不到的恐怖壁画,还是现实的打击来得可怕一点。
我们三个沿着进去的路低头找,最终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我的手表,然而那副血红的壁画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紧闭的门。
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没心思再往前,捡起手表就往回走。这次我们走得不慢,但还是很快就出来了。一,二,三,四……我数着拐过的弯,比我们来时少了一半。
那扇正缓慢关闭的门仿佛触到我疑问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我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什么都没说,跟着水芸隋臻一起往回走,路上却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靳家二叔。他听跑走的孩子们说被奇怪的壁画惊吓,先是把肆意妄为的我们骂了一顿,接着便问:“那地方在哪里?”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让人并不想回答。刚被骂完的水芸不服气,犟道:“那个地方你找不到的!”
“胡说什么!我是要把它围起来不让你们再去闯祸!”
我们紧闭着嘴,没人回答。他从我们这里得不到答案,恶狠狠地说:“我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水芸跟着他身后,临走前还和我们做了个鬼脸。
我平安无事地回到家,没有人问我发生了什么。看靳家二叔的反应,我还以为回来一定会被爷爷奶奶从出生开始数落,然而奇异的是,我们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里隋家奶奶来喝茶聊天,我像往常一样爬上床睡觉,也许是白天玩得累了,很快就睡着了,没听见厅里长辈们低声絮语到深夜。
当时不觉得,后来才发现很多事情正是从那一天开始改变。近在咫尺的开学日掩盖了一切,过了一个学期再回到禄村的时候,曾经一起玩的小伙伴都不再呼朋唤友从我家门前经过,渐渐地就剩我和隋臻,还有改了名字的水芸。
她改名字的事我知道,我还知道水芸爷爷也一起改了名字,因为他们是坐父亲的车去派出所提交材料的。
水芸爷爷不熟悉派出所的位置,喊父亲帮忙送他们过去,我问为什么要改名字,父亲默不作声,母亲小声问能不能也给我改个名字,他沉吟许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又过了几年水芸去了更远的学校,一年中回来的日子屈指可数。
随着时间过去“玩”这个概念逐渐从我的假期消失,和隋臻也没见几面。他像变了个人,从隋家奶奶那里听说的事情跟怪谈一样离奇。
从前只知道作死是个夸张的形容词,在他身上却变成了写实。雷雨天爬上大树,踩在腐朽的独木桥上使劲蹦,修屋顶时不管不顾从顶上跳下来,用手去抓跑进屋子里的毒蛇……说实话我对这些还是将信将疑,直到他亲自用行动证明。
忘记是高中的哪个暑假,那天水芸久违地回到禄村,我们一路走着聊天,到河水湍急的深潭附近,水芸突然指着河边说:“那个是不是隋臻?”
我才刚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影扑通跳进了水里。
汛期的河水在河道落差大的低处冲击成深不可测的水潭,岩石的阻隔扭转水流形成了几个大漩涡,即使是水性好的人也知道这种地方是不能下去冒险的。
水芸吓得尖叫一声,我们冲到岸边,早就看不见人了,她拿出手机发现根本没有信号,急急忙忙沿路返回去找人帮忙。
我盯着白花花的泡沫看了一会儿,在草丛里用随手捡来的棍子拨出一条路,走到下游不远处,那里有河水带来的泥沙堆成的浅滩。
忽然河面上漂过来一块白布,像被丢掉的垃圾袋浮在水面,渐渐靠近浅滩,哗啦一声隋臻从水里站了起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像狗一样甩了甩身上的水。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我说:“看看你是沉下去还是浮起来,或者漂去哪里,等人来了告诉他们。”
他哼了一声,“你真冷血。”
隋臻现在像春天下完雨的笋,几天不见又长高一截,他的样子好像也变得有些陌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我们也很久没有说话了。
拿出手机,我给水芸发了一条听天由命的信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到,要救的人已经从河里自己起来了。
我有些莫名的愤怒,他也是,水芸也是,为什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都变成了另外的模样,为什么像说好了一样长成了我不熟悉的样子,又不告诉我过程,只有我还像小时候一样傻傻以为只要他们回来我们就能再在一起玩耍,连疑问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仿佛整个世界都将我抛在身后。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还要隋臻这个轻视生命的人来关心,他说你怎么了,我忍不住踢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