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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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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我们出来,微一点头,仍然一副领导做派,我却不再觉得他可怕。
其实他也不过是一个人,财富加身使得他看起来与众不同,可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骆呈生递给我一样东西,正是白天见过的小茶壶,他说:“这个就交给你们了,引丰不适合再带着它。”
“这是什么东西?”不是我明知故问,实在是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想,这个东西到底什么来历,总是无法确认。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们几秒,“用不上就帮我扔了吧。”
我闻言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骆呈生抿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一言不发离开了。
隋臻看着我,“你要捡起来吗?”
捡还是要捡的,我去厨房拿了火钳,把小茶壶夹到水池边洗干净。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装腔作势了?”隋臻问。
“刚刚。”
他毫不客气地笑了。
骆呈生夫妇趁着夜色离开了禄村,他们本想把骆引丰带走,他却说想多待几天 ,不知是否害怕卷入父母的战争。
兵荒马乱的一天终于结束,不知是否隋家奶奶给万祈弥念的安神咒起了作用,她早早地就回去休息了。
隋臻和我走在路上,入夜后山里凉了下来,草丛里传来各种生物的鸣叫,他突然问我:“你害怕吗?”
“怕什么?”
“大墓深处的东西,我们至今一无所知。”
我说:“我一直觉得大墓看得见我们,感受得到我们,也许它并没有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我们也不会受到伤害。它只是看着这些年在山脚下来来去去的这些人,我们碰巧有机会离它近了一点。”
“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对大墓这么有感情。”
万祈弥说大墓是“他”的化身,我不由好奇:“在你眼中,大墓是什么?”
“鬼屋?坟墓?和这个世界相隔离的地方。我以为大墓只是一段童年时的冒险回忆,却不料被它缠绕了这么久,几乎以为这辈子都逃不开。”
隋臻和我完全不同,我视之为自然而然加在我身上的枷锁,他一直都觉得可以抛下,所以我没像他那样勇敢。
我夹在后天生出的反抗意识和早就自我判定不能改变的命运之间万分痛苦的时候,他在为什么而难受呢?
我有些想问,又不太敢问。
我与隋臻似乎很亲近,却总是不能够敞开心扉地交谈,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每当我靠近时就会下意识推开他。我害怕了解他更多,也怕他更看透我。
躲在童年玩伴的壳子里遥遥对望,对我来说是安全距离。
这条路很快走到尽头,我们挥手道别。
第二天的清晨准时到达,我、隋臻、万祁弥如约定好那样整装出发。奇怪的是,此前那种对未来的担忧竟在此刻消失无踪,或许是被昨天的意外消解,我的心情异常平静。
万祈弥问:“你说,如果大墓的主人真的能活过来,见到我们会说些什么?”
“我猜他会问‘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他是不是该说文言文啊?”
“好像是诶。”
我们先去了万家旧宅,站在门口,万祈弥表示没有进去看的想法,于是直奔大墓。
这次进墓,我的心境与以往完全不同,明明才过了一个多月,却有种故地重游的熟稔感。随着大墓的内部在我面前逐渐展开,那些神秘诡异的东西已不再让人害怕。
万祈弥的体验很新鲜,每到一处她都想停下来看看,即使那只是普通的一块石砖。
“你们看,这里的壁画说的是闯入者拿了墓里的东西就会变成怪物,那我们来来去去不带东西走,这里是不是就像景点一样?”
隋臻转头看我,我说:“这么说也没错。”
她想到什么,笑了起来:“那墓主人他的肚量还蛮大的。”
我们在门前和门后的壁画停留了一会儿,便加快脚步赶往大墓深处。漫长的甬道后,出现在面前的衔烛亭似乎和上回有了细微的不同,乍看之下发现不了,要往前走时,才发现对面山壁出现了两个洞口。
上次我和隋臻没有下定决心,这次和万祈弥一起,我们都有走到最深处的觉悟。
“你们是说,往这里走很可能就会见到墓主人的棺椁?”
“嗯。”隋臻说,“不过我们还没有去过,也许会有危险,或者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万祈弥沉默了一瞬,很快就说:“可是我们就是为此来这儿一趟,不是吗?”
是的。
我们拉起大墓伸过来的手,应邀往未知走去。
拿着强力的手电筒细细探查前路,三个人都很谨慎,安静的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就这样小心地在通道里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一处新的地界。面前是一块半圆形的空地,两扇大门列在正中。
这是大墓里第一扇对我们紧闭的门,门上刻着读不懂的字符,看着需要触发什么机关才能打开。
我们分头在周围查看有没有什么进去的方法,可光秃秃的山洞墙壁没有一点提示,好像解谜游戏卡关的时候,可是我们并非在一场游戏当中,面对这样的阻隔,完全无能为力。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把大墓当做来去自如的地方,从未想到真的会被拦住去路,若我的感觉没错,大墓既引我们一路到这里,不会在这个地方故意设防。
可如果真的进不去呢?
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玩笑般去推厚重的石门,一边说:“不会一推就开了吧。”
手放在门上却不像石头的触感,反而如玉一般泛着凉意,就在我用力的下一刻,想象中的支撑感没有出现,反而整个人向门里倒去。
依稀听见隋臻和万祈弥喊我的声音,下一秒睁眼我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剧烈的颠簸使我几乎不能聚焦眼前的景物,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我是在一匹疾驰的马上。
原本抓着缰绳的手差点松开,我吓得紧紧扒着马鞍,手里的绳子无处使力,颤抖地伸向绑在马头的皮革,不料身下的马突然抬头一个急停,长嘶一声差点把我甩落在地。
我狼狈地趴在马背上喘气,又颠又甩的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判断是什么情况,整齐的鼓声唤回了我的神志,咚、咚、咚、咚……
像是数个大鼓一齐敲响才能发出的声音,每一下沉闷的响声,我的心脏都跟着颤抖,胸腔里的共震回荡在耳朵里,连头骨都有回声。
渐渐有更沉重的声音靠近,因错杂而更有震慑力,无数人的脚步混在一起,叠加铁器砸在泥土上的闷响,这声音是……
回头看去,无垠的平原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从后方接近,我独自领先他们跑到这里,不知为了什么。
转头看向前方,沙尘掀起海啸一般的巨浪,犹如城墙一般,漫天的黄沙中什么也看不清,如果马没有突然停下,那么我现在必然已经一头栽进可怕的沙尘中。
马儿似乎懂我的疑惑,侧头用它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冲向前方这一看就非人力能抵抗的灾祸当中?
还来不及反应,豆大的雨滴砸在我的手背,这雨来得蹊跷,抬头望天,天空中半点乌云都无,可雨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打在我头盔没遮住的脸部。
心中鼓动难抑,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胸口莫名堵得厉害。
顷刻间大雨瓢泼,风卷起的沙尘悉数被雨水砸落,眼前沙墙巨幕一般落下,雨水犹如游动的巨兽将沙墙撕咬扯散,待到这无根之水全部汇集在地上形成一条弯曲的小溪,竟如弯折的大蛇身躯,片刻后又溶入地面,仿佛从未存在过。
电光火石间,我想起了蚺水,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溪流,这不就是……
号角声吹响战场,军队开始后撤,一骑从队伍中冲到我身边,大声说道:“眉军师,王下令撤军,请回王帐复命。”
就在刚才,某个瞬间以后,我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双手持缰两腿一夹,自动御马回转,一路骑回军中,再没有一开始的狼狈姿态。
我还在惊讶自己翻身下马的熟练姿态,人已经到王帐前,守卫的军士为我掀起门帘,我低下头进去,就再没有抬起过。
“殿下,军师冒充王命,自作主张发兵,须知这是行军大忌,按军纪必罚不可。”
我站在王座前最近的地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众人沉默的附和的皆有,最终将决定权交给了座上之人。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衣角,我多么想抬头看一眼他长什么模样,可脖子却如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各位所言皆有理,是我疏忽,自入梁后就将代军令给了净筠,此事还未与各位明说。本是一计奇招,可惜未排上用场便弄巧成拙。”
几人还有话不平,私下拉扯小声嗫嚅一番,最后没人再反对。
众人陆续出了王帐,背对天光的我,从刚才听到那番话开始就酸涩难挡的心脏痛楚,化为眼眶中的热泪,终于掉了几滴下来。
这反应我很熟悉,可是此刻的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听到这些话的我反应会这么大,沉重的悲哀包围着我,连吐字都无力。
感觉有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脑勺,面前人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