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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京大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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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外语系的名头实在响亮,陶驿的到来让年级里其他英语老师纷纷警觉起来。
即便是常年蝉联第一的年级主任霍芳芳,也都时不时跑到陶驿办公室刺探情报。
她这个刺探,有两方面的目的。
一是想看看能不能学点新法子,提一提一班学生的成绩。
二是观察观察陶驿这个人,好给她大表姐的妯娌的小侄女介绍对象。
陶驿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低着头假装不知道身后站了个人。
虽然批下来的结果还是惨不忍睹,一句话里恨不得有三、四处错误,但好在已经有十几个人意识到,I am writing for… 的writing 不用双写t。
批完作文,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给学生的习题。
霍芳芳扶了扶眼睛,俯身去看陶驿的电脑屏幕,终于开口:“这不是暑假作业吗?”
“对。”陶驿侧身挪了挪位置,“我们班学生基础比较差,还得多抓抓高一的内容。”
“可你这都是原题啊,学生们都有答案。”霍芳芳在心里对陶驿下了定义——新老师,没经验,怕麻烦,走不长。
她笑笑,教导道:“上学期,我们年级的老师就统一备了课,准备了配套的教案学案,你可以在群里下载。”
“谢谢,我知道了。”陶驿笑意盈盈地回答。
他有自己的打算。
暑假那本习题册是省会高中的自研题,质量很高,比江明现在用的《名师培优》更有梯度,更符合本省学生情况。
题海里未必能捞到针,练好题,却一定能有收获。
可惜的是,大部分老师都没用心研究过暑假习题,开学也没给学生讲解强化,错过了一本好资料。
至于答案……小崽子们做题不读题的,再做也看不出是原题。
陶驿笑起来的样子温柔又好看,霍芳芳看得直咂嘴。
放眼平海,各单位哪里还找得到这种长得像明星的大帅哥。
她清清嗓子,尽量让嗓音听起来慈爱:“小陶啊,你家是哪的?”
“我是平海人。”
“平海好啊!可比咱们这好多了。”霍芳芳很满意,又问:“那你父母……”
陶驿明白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了,收拾了东西站起来,等霍芳芳问完,他一口气回答:
“家在平海农村,条件不好。父母双亡,从小跟爷爷一起生活。没跟女生谈过恋爱,以后不打算结婚。”
霍芳芳笑容还凝在脸上,就看陶驿径直绕过自己出了门,顿时要爆炸。
什么人哪!对长辈真没礼貌!
诶?没跟女生谈过恋爱,是什么意思?
*
来到教室,离下午正式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教室后面有几个女生,搬了桌子踩着,在擦后黑板上的颜料。
陶驿把书卷成筒,走进走道敲了敲睡觉的一群男生:“起来帮忙。”
段孟星睡眼朦胧地爬起来,开口就要骂人,又见陶驿拿着块抹布向他走来,一瞬间以为陶驿要用抹布来堵他的嘴,最后动动唇,什么也没说。
“去把黑板擦了。”陶驿把抹布放在桌面,拍拍双手往后指了指。
“凭什么?又不是我值日。”
“你一米八几的个子白长的?好意思让女生干这活?”
段孟星转身往后看——
常惠站在桌子上还得垫脚,一够一够地感觉下一秒就会踩空掉下来。
小矮个真可怜。
他一抹脸,揪起抹布,把陶驿撞开走到常惠旁边,抬头往上喊:“下来吧,上面的空气不适合你。”
常惠瞪他一眼,跳下桌子,招呼其他几个女生也下来。
男生们看段孟星动了,上前接替了女生的工作。
“常惠,你这次打算怎么弄?”
“在这里画个长城,长城上画五十六个民族。当然也不全画,就画六七个吧。”常惠伸手比划:“然后这边写字,随便从网上抄点国庆贺词。”
“可以。”陶驿点头。
然后他突然想到什么,问:“还是你来画吗?”
常惠垂下眼,“唔”了一声。
半个版面都是画,还要画六七个人……
陶驿有些担心。
他怀疑常惠“三岁开始学画画”的传言是假的。
上个月教师节主题的黑板报,小姑娘画了个“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蜡烛,被大家嘲笑说是白色毛毛虫蘸草莓酱。
“常惠,副班长的工作已经很辛苦了,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找其他同学来帮忙画板报。”陶驿小心试探。
“我知道我画的不好,我也想找人帮忙,可是去哪找呢?本来就没人愿意做这个。”常惠捂着脑袋蹲下:“当时选班委的时候只有我头脑不清楚提了句学过画画,后来没人竞选宣传委员,我只好硬着头皮上。我是学过画画,三岁开始四岁就不学了。都怪段孟星!说什么提高竞争力就要把履历说的好看……”
常惠说话像机关枪吐子弹,幸好她普通话标准,虽然说得快,陶驿也听懂了。
“常惠,你用的什么颜料?根本擦不掉,得用铲子铲啊。”段孟星疯狂搓着“蜡烛上的草莓酱”。
“闭嘴!”常惠低吼。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陶驿蹲下,拍拍常惠的肩:“你放心,我一定尽快给你找到帮手。”
零零后的孩子,十个里有八个学过画画,其中起码有一个学得不错。
陶驿不相信,偌大一个班级选不出一个合适的宣传委员。
*
楼道回响着猫叫,月光从悬窗透进来,照亮卓钧因用力紧绷着的侧脸。
卓钧用力一跺脚,跺亮了声控灯。
那灯忽闪几下,刺啦一声彻底报废。
他抬眼叹了口气,一只手搂着老魏肉乎乎的肚子,另一只紧紧抓着老魏搭在他肩上的胳膊。
老魏在他耳边呼了气,酒气冲天,咕哝道:“你说你费尽心思考进京大,就为了在这破学校开个破商店?图啥?”
自从卓钧辞了首都的工作回到原海,这话经过无数人的嘴,在他耳朵边翻来覆去讲过八百遍,他早都懒得争辩了。
连声应:“是是是,我没出息。”
老魏扭过身子拍着卓钧的胸口,语重心长:“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一闯,你爸妈这么大年纪了都知道要往大城市蹦,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现在不愁吃不愁穿,还没有工作压力,就不劳烦魏叔您操心了啊。”卓钧艰难地维持着身体平衡,扶着老魏上楼梯:“魏叔,倒是您,该减减肥了。”
爬到三楼,卓钧带着老魏停下来休息,手在老魏腰间摸索,把钥匙串取了下来揣兜里,又以同样的手法去摸手机。
他把老魏扶到墙角坐下,脱下外套给醉大叔披上。
“找钥匙开门哪。”老魏在围着腰带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试图站起来,却只挺了个上半身就又倒了下去,卓钧赶紧把他摆正。
“魏叔你先歇会儿啊,我等个人,等他到了就送您去休息。”
风吹动了卓钧额前的碎发,有点冷。
只有在晚上,原海的秋天才像是秋天。
冷,而且萧瑟。
他走到楼道平台,扶着墙,透过墙面的镂花向外看。
有只小猫窝在草坪里唱歌,唱了很久,却没有半点回应。
把视线往上移,看见对面房间亮着的台灯,以及灯下奋笔疾书的人。
男孩桌上一边是书,一边是电脑。他瞟两眼电脑,又低下头写字,这个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卓钧看到他笔记都记了好几页。
男孩的妈妈突然走了过来,往桌上放一杯牛奶,拍拍男孩的背示意他坐直,然后便满脸严肃地翻阅起一旁的习题。
画面很熟悉,卓钧忽然想起了自己。
思绪飘飞,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他终于看见从远处缓缓走过来的身影,精神瞬间回笼。他兴奋地捻了捻手,跨上楼梯把老魏重新扛起。
*
陶驿刚刚查完宿舍,被段孟星蹬鼻子上脸地怼了一通。
403宿舍整个乱得像是叙利亚战场,衣服袜子满天飞,那穿过的篮球鞋不知道被屯了多久,味道实在难以形容。
魏主任明明就通知了,他接下来两周要去外地出差,这个月的检查提前,可今天又没去查卫生,搞得陶驿批评的话都说不出口。
进到楼道口,他拍了拍手,发觉灯没亮,默默感叹今天诸事不宜。
快到家门,望见杵在门口的“一团人”,陶驿吓了一跳,他停住脚步,听见有人喊他:
“小陶老师,好巧!”
是卓钧,他怎么在这里?
“我跟魏叔在外面吃饭,他醉了,我送他回来。”卓钧解释:“没想到都到家门口了,魏叔找不着钥匙了,手机也不知道落在哪,我现在正犯愁呢。”
“你可以联系他家人。”陶驿就站在原地,答。
“我没有联系方式。”卓钧盯着陶驿,表情有些尴尬,而后转换了语气,提议道:“要不小陶老师你收留他一晚?”
“那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回你家?”
话出口,陶驿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随意,实在是很不妥当,像在推脱。
好吧,他是不想收留魏主任,可是不该用这么生硬的、讨人厌的方式。
“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扛上楼的,都这么晚了,难不成我还要把他扛下去,再长途跋涉8八百米回我家,不费事吗?”卓钧笑着,用力往上推了把老魏,显出很费劲的样子,撒娇道:
“小陶老师帮帮忙,楼上楼下我就认识你一个人,不要见死不救嘛。”
有种预感,无论他再怎么找借口找理由,卓钧都会有一万种方法破解。
但他心里依旧怀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那人能看出他的不乐意,不再坚持。
安静僵持半晌,
陶驿无话可说,上楼开了房间门,把灯按亮,面无表情地给了卓钧个眼神,让他带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