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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距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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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课铃响起已经过去五分钟,高二办公室里最磨蹭的老师都已经泡好枸杞,夹着课本慢悠悠往教室去了。
被老师使唤来取粉笔的七班体委一路小跑着,路过一班教室时自信十足地做了个原地上篮,被年级主任一个白眼瞪了回来。
他个子高,还壮,啪啪啪一脚脚砸在地上,震动着整层楼。崭新的篮球鞋擦在瓷砖地板上,咔吱咔吱,刺得人耳朵生疼,于是他刚一蹿进办公室的大门,就收获了一个不甚友善的警告。
“陈超,既然你已经不能好好走路了,我看也就没有必要去篮球队训练了吧。我可以和你们江老师说说,让你好好休养几天,正好把欠我的几张卷子补上,如何?”
“别别别陶老师,我好着呢。”陈超赶紧摆手拒绝,走到角落蹲下,往怀里塞起粉笔盒。
他起身冲陶驿十分讨好地笑了笑:“老师,我保证,以后见到您我一定改走猫步。”
陶驿没回头,朝后头一摆手:“快滚,拿个粉笔你在这磨蹭半天。”
他抱起手,脸色沉沉地盯着前方墙根边站着的四个男生。
陈超往回探头,眯眼看清了四个倒霉蛋的脸。
段孟星,段孟星的两个小弟,以及总被三个舍友拖累的小可怜舍长。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陈冲叹气。
早在入职培训的时候,校长就语重心长地叮嘱过陶驿:
“三班不好管,你要多费心。”
“成绩不重要,别让他们犯事就好。”
“那个叫段孟星的,实在管不了,就算了吧。”
果不其然,开学才两个月,小陶老师对教师生涯的美好幻想就已经彻底破裂。比起备课上课,他每天大半时间都花在了处理违纪学生上。
确实如校长所说——成绩不重要,因为压根没有抓成绩的条件。
昨天下午,陶驿跑遍了学校周围所有网吧,好不容易才把逃课打游戏的两个男生抓回来。回家没多久,凳子都还没捂热呢,就又接到宿管电话。
晚上查寝,抓到403宿舍聚众饮酒。
“我才进去,就有一股巨浓的酒味扑面而来,他们四个正把杯子往嘴边送。我心说不对,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一看,嚯,那杯里装的啊,是白酒。”
宿管坐在值班室桌子后,抖着二郎腿眉飞色舞地叙述着,任凭陶驿怎么求,他仍是“铁面无私”地在宿舍违纪表上记下了403四个人的名字。
临近月底,那张表上却只零星记了几行,陶驿一瞥,原本还有点同情宿管也和自己一样,完不成业绩,拿不着补贴。
可再定睛一看,他只能心疼自己了。
前几条违纪学生后头挂着的班级,都是高二三班。而且加上今天这四位,指标不多不少,刚刚达标。
不出意外,这个月班级常规分又要倒数了。
陶驿心里压着火气,故意把几个小崽子晾在一旁。
403四个人站了快半小时,除了舍长战战兢兢一点不敢动,其他三位均是东张西望,抖腿叹气,尤其是段孟星,嘴里的泡泡糖嚼得都没味儿了,还不肯吐掉,盯着他吐着泡泡。
段孟星左边的男生看看陶驿,瞟瞟大哥,一番比较后,他居然觉得陶驿的脸更臭,而且讨人厌。
天天拉着个脸,拽给谁看。齐小甜眼瞎了吧,喜欢这么个玩意儿?
他又想,
要是那丫头看到这幅嘴脸,肯定又要说“高冷的定式,帅哥中的翘楚,冷淡是帅而自知的傲慢,你个大嘴蛙是不会懂的。”
靠!我到底哪里像大嘴蛙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陶驿观察到大嘴蛙同学倏然变换的脸色,朝前抬了抬下巴,把视线定在最胆小最老实的舍长脸上:“舍长?”
“老师,我……”男生咬咬嘴唇。
算了,想也知道,带头的绝对是段孟星,这孩子八成又是被无辜波及的。
“段孟星,你很清楚,你不先开口,他们什么也不会说。”陶驿侧身,从桌上书堆里抽出一本,翻阅起来:“《江明中学学生管理条例》,你应该很熟悉。记得吗?私带酒水入校和聚众饮酒会怎么处理?”
“记不得”。段孟星挑高眉毛,居高临下地看着陶驿,把破掉的泡泡重新卷回嘴里。
“好,那我告诉你。”陶驿抬头,语气不急不缓:“私自携带烟、酒、管制刀具等违禁品入校,扣除品德操行分20分,组织赌博、饮酒、打架等,记大过一次。记过三次,对该学生作劝退处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已经有过两次大过处分,再有一次的话,等待你的结果会是开除。”
段孟星不屑地笑笑:“大不了我……”
“大不了转学是吧?”陶驿把他的话截断:“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江明中学在全市27所高中里排行倒数第一,如果你被这里开除,那意味着在原海范围内,没有学校会愿意接收你,换句话说,你会没书可读。”
陶驿不确定“开除”能否让这位富二代混球感到些许威胁,但说实话,他并不想让段孟星真的陷入没书可读的境地。
叹了口气,他劝道:“如果你能说实话,认错态度诚恳,我会向德育处争取多给你一次机会。”
空气沉默了片刻。
然后,陶驿看见段孟星整张脸渐渐变得扭曲,捂起肚子就作势往外冲:“老师我肚子疼,先去趟厕所。”
“站住。”他起身拦住段孟星的去路:“事情解释清楚之前,你最好哪都不要去。”
“我真不舒服,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先把他们俩抵押在这儿,我去去就来啊。”段孟星飞快拍了拍两小弟的肩膀,侧身擦着墙壁,一溜烟跑没影了。
舍长悄悄抬头瞥一眼陶驿,委屈地快哭了。
“你先回去上课。”陶驿拍拍舍长的肩。
另外两个随即叫道:“那我们呢?”
“不用担心,你们马上就有的忙了。”陶驿看舍长出了门,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新的信签纸,拆封,撕成两份,分别往剩下俩人胸口一拍:“站着无聊,不如写检查。”
“不是,你不还没调查清楚嘛?”大嘴蛙同学捏着信签纸的手微微颤抖着。
“谁告诉你是喝酒的事儿?你们上周逃了四次早操,按规定,500字检讨翻四倍是2000字。好好写,上午放学前交。”
陶驿原以为段孟星那小子抛弃兄弟跑路了,没成想十分钟后,他又吊儿郎当地进了门,还嫌弃起大嘴蛙爬墙上写字的姿势过于猥琐,有伤他们校霸三人组的形象。
他稍微收了收表情,站到陶驿面前,解释道:
“那瓶酒不是我带来的,是我从小卖部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脉动瓶子里装的会是酒。昨晚我一打开就发现不对劲了,刚准备倒掉,宿管就来查房了,所以,这就是一场意外。”
陶驿怔了几秒。
瓜娃子虽然浑,但并不傻,编出这个理由……
“段孟星,你向来都是敢作敢当的。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没有必要编这么离谱的借口吧。”陶驿极力掩饰着自己看傻子的表情:
“而且宿管抓到的是你们4个,跟你说的对不上。”
只见段孟星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嗤笑道:“张二驴这个月没抓够人,拿我们充数呗。反正我们几个天天违纪,他多加那么一两条……也没人在意。”
他接着说:“你现在就跟我去小卖部,跟老板当面对质。”
说着,他上手去拉陶驿,边上的两个见状也放下纸笔,簇拥着陶驿往外走。
“行了!”陶驿甩开肩背上的六只手,低头看表:“我跟你去,但你只有十分钟,下节课我要考试,所有人都得参加。”
他倒要看看,小崽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
学校里有两家便利店,段孟星要去的那家离教学楼和教师公寓都很远,陶驿还没有去过。
等走到门口,他才知道为什么学生们管这家店叫小卖部,管另一家叫校园超市。
入口左边,摆着长长一排废旧课桌,尽头处放着一台热水器。左边是两个货架,卖方便面、面包和饼干。
店内十分老旧,昏暗到白天都要开灯。但独独一盏瓦斯灯泡,并不足以照亮大半个教室那么大的空间。墙纸发黄,磨损严重,货架下堆着脱落的墙皮碎片,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了。
单就这装修风格、柜台上那台老式收音机,以及洗到几乎透明的碎花布门帘,陶驿下意识认为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爷爷。
段孟星几步越进店里扒在柜台上朝里喊:
“有人在吗?老板!”
“来了。”帘后有人应声。
声音含含糊糊,还透着股不耐烦,像是还没睡醒。
一阵拖鞋拖地的动静后,碎花帘后走出来个年轻男人,而且是个好看的年轻男人。
他抓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边走边把露在外面的右手塞进卫衣袖子。
兴许是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看起来有种宣纸的质感,洁白,柔韧。
陶驿注意到他的眼睛,圆圆的像海鸥,却又莫名透着种轻佻。
他向陶驿的方向看了一眼,挪去冰柜处取了一瓶冰镇饮料,打开一口气喝掉快半罐,才轻飘飘地开口:
“几位同学逃课来光顾我生意啊,买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