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王外传》尘轩玉

27、金钗绿袍

　　时隔数年，已是飞刀门主的尤婉霖又重返了天山。此时离常天山去世已有十年。尤婉霖也成了年近三十的妇人。也许是保养得当，她脸上的伤痕已淡化了不少，但仍用轻纱遮面，眼神透露出些许的疲惫。她的发髻高高挽起，上面插着一支金钗，那是龙天渠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这些年，她坐拥万贯家财，珠宝环翠数不胜数，这支钗却依旧是她的心头爱。
　　天山派已然破败，十分萧条。她走进大堂，用手拂去桌上的灰尘，昔日的天山派的恢宏仿佛又近在眼前。那天在这个厅堂里，她见到了艳光四射的木婉晴，也是她一辈子的宿敌。在这里，龙天渠为她挡下了无数伤害，她好似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柔弱不能自理，需要龙天渠保护。而今，她已是一方霸主，可以和水无敌平分天下，那个保护她呵护她的人早已化作尘埃。
　　她来到湖边，登船用内力驾驶小船，踏入清风小筑。这里她曾度过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往事历历在目，她的眼角有些湿润。湖面吹来的风，让她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绿袍。他也爱穿绿袍，那件绿袍曾经是山洞里她的被子，曾经包裹住她受伤的身体，曾经在天刀峰上替她挡住天罡风刑。绿袍依旧在，只是穿绿袍的人再也回不来了阴风领着几个飞刀门的侍从也乘船前来，递给她一个火把，尤婉霖又环顾了一下清风小筑，最终选择一把火付之一炬。她登船，看着火中燃烧的清风小筑，从此以后，清风小筑只存在于她心里，就如同她已失去的龙大哥。
　　后山，尤婉霖找到了龙天渠的墓。龙天渠的墓挨在常天山的墓旁边，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守护在师父身边。尤婉霖恭敬跪在常天山墓前，磕了三个响头，虔诚为他上了香。又来到龙天渠墓前，蹲下身，凝视着墓碑上写着的“师兄龙天渠之墓”——这墓碑是木皇后亲自立的。她蹲下身刚要伸手抚摸墓碑上龙天渠三个字，只听有人呵斥道，“不许碰！”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怒目，随从要拦住，被妇人身后的侍从呵斥，“大胆，皇后娘娘的仪仗岂敢拦？”尤婉霖眼神示意侍从退下。木婉晴也转头让侍从退下。
　　“你没有资格来祭拜他！”木婉晴走向她恨恨说道。“若不是因为你，他本可以成为这世间最厉害的人中王，发扬天山派。而不是长埋于此成为一具枯骨，甚至让天山派破败至此。你是天山派的罪人，没有资格来祭拜他，祭拜师父。”木婉晴怒目而视。“我是龙天渠明媒正娶的龙夫人。我没有资格祭拜他，那谁有资格？你吗？皇后娘娘！”尤婉霖面不改色提醒木婉晴她的身份。“你配作龙夫人吗？是你和水无敌联手害死了大师兄。我要你们偿命！”“我从没想过害死天渠。你放心，害死天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等我替天渠报完仇，我会来向你领罪的。”尤婉霖拔掉头上的金钗，发丝飞扬，她脱掉鞋子，赤足批发，向龙天渠磕了一个头。“天渠，等我杀掉水无敌，为你和我们的儿女报了仇，我会来地下陪你的，等着我！”说到儿女，木婉晴心头一紧。“皇后娘娘，这些年你一直利用你手中的权力，为难我飞刀门。我不与你计较不是害怕你手中的权力。而是因为你是龙哥的师妹，你一心为了龙哥，我才一直多有退让。但你也不可能置我于死地，如果飞刀门灭了，让无敌帮独大。你觉得这是朝廷愿意看到的事情吗？”
　　这时，阴风走了过来，尤婉霖道，“给皇后娘娘看一样东西！”阴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木婉晴看了大惊失色，“你大胆，陛下的金牌你也敢盗取？”尤婉霖冷笑一声，“你如果觉得我是盗取的话，你大可去给你的陛下告状，让他来围剿我飞刀门。”
　　“这块金牌是陛下赐给你的？你什么时候成了陛下的人？”木婉晴诧异。“陛下需要我，皇后娘娘何必与陛下作对，一而再为难我飞刀门，让陛下为难。其实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替龙哥报仇！我们何不先放下成见合作铲除了无敌帮。”尤婉霖说道。
　　木婉晴知道这些年自己年老色衰，又一直未有儿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新皇对自己难免颇有微词。再加上天山派已没有往日的威望，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也没有往日那么稳固。她来自江湖，在前朝并无人脉，再加上性格耿直，后宫里的弯弯绕绕她应付不来。当初新皇娶木婉晴，一来看重她武林第一美人的头衔，第二，也是因为她实为江湖儿女，与前朝无关系，可以避免前朝后宫勾结。但当年她的优势却成了如今的劣势。有了新人，陛下也不大管她，大多数时间皇后云游在外，干脆眼不见为净，不理后宫事。
　　“你的野心不会大到要取代我的皇后之位吧。”木婉晴说道。尤婉霖淡淡一笑，“皇后娘娘，我有自知之明。再说，我若真想取代你，就不会让苏婉钰入宫为妃。”
　　“婉钰是你送入宫中的？”木婉晴问道。“她自己有心想谋求荣华富贵，你这个好闺蜜不帮她，我愿意作个顺水人情，她自然喜不自胜。有她入宫缠着陛下，我也可以安心作我自己的事情，免于应付陛下的厚爱。”尤婉霖说道。木婉晴只觉得晴天霹雳，那日，苏婉钰跪在自己面前，痛哭说被新皇看上强纳入宫，觉得对不起姐妹，又说以后要和好姐妹在宫中相伴，原来都是谎言。
　　“你和苏妃最好和平共处。论心机，你在她之下。咱们陛下念旧情，你多年无子嗣，他虽对你怨言颇多，但也为你抵挡了不少大臣废后的请求。陛下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你的皇后之位无人撼动。”尤婉霖说道。“陛下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因为我告诉他，飞刀门是皇后娘娘的后盾！”“你知道我一直很讨厌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木婉晴不解。
　　“就凭我们都是真心爱着同一个男人。你就算对我不好，但你一定不会伤害和龙哥有关的人。”尤婉霖站起身，回头看向尤婉霖，又跪了下去。“陛下有意于你，你也许是未来的人中王，我只怕承受不起！”“你承受得起！”尤婉霖对着木婉晴狠狠磕了头。木婉晴静静站着，凝视着她。“江湖中的事情，交给我。你放心，我从未背叛过龙哥，从来没有！”尤婉霖说道。
　　“哈哈哈！”木婉晴仰头大笑，笑出眼泪，“我真的是个笑话，我防了你一辈子，跟你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发现你才是真心人。那些我认为会对我好的人，才是给我使暗箭的。”皇后的仪仗离开了。

　　“门主！”尤婉霖站起来时，阴风已经把绿袍披到了她身上，“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想见您！”尤婉霖自然明白皇帝的用意，“苏婉钰送过去这么快就让皇帝没了兴致吗？”她问道。“兴许是陛下得不到门主，就有了执念。”“那就再送几个好看的女孩子过去。”尤婉霖说道。尤婉霖见阴风楞在那里，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属下只是觉得，以门主的能力和心思，若是入宫为妃，只怕现在这位木皇后也不是您的对手。那您的地位还可以更上一层楼，何苦现在还要屈居木皇后之下。她对您颇有敌意，您却为她在新帝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她不领您的情，您又何苦？”
　　“当年在天山派，新帝对木皇后是何等殷勤喜爱，如今也是弃如敝履。我是见过了玫瑰，便看不上野草般的爱了。”尤婉霖感叹道。尤婉霖知道木婉晴不喜欢自己，但因为龙天渠，她愿意帮助木婉晴。“阴风，告诉那些女孩子，在宫里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尤婉霖知道木婉晴论心机智谋比不上苏婉钰，只能送人去辅助木婉晴。而她愿意留在江湖，远离朝堂。

　　一日，尤婉霖在飞刀门抚琴，阴风来报，说，“苏贵妃来了，说要见门主！”“苏贵妃？”尤婉霖有些诧异，随即轻笑了一声，“果真宫里才是适合她生存的。爬得这么快！”尤婉霖来到前厅，苏婉钰屏退众人，阴风关上门后，苏婉钰立马变脸，“当初是你助我入宫为妃，如今你却又送美人到陛下身边分我的宠，是什么意思？”尤婉霖微微一笑，给她倒了一杯茶，“娘娘消消气！先喝杯茶水！”见尤婉霖如此恭敬，苏婉钰也不好说什么，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本宫知道当初能进宫也是得你相助，在陛下面前，为你飞刀门也美言了多次。你知道皇后那边，多少次诋毁你，都是本宫帮你说得情。”“草民明白。”“你既然明白，那你还这么做。你知道你送去的美人都为皇后马首是瞻！”“贵妃娘娘，草民送您入宫是希望您助皇后一臂之力的。木皇后为人单纯，后宫得需要一个军师替她出谋划策，您是她的好姐妹，聪明灵巧，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您助她，却也不能夺了她的宠！”
　　“我夺了她的宠，怎么了。你难道不知道木皇后恨不得杀了你，为大师兄报仇吗？她作大，对你我都没好处。”“她作大与否找我报仇与否都是草民自己的事情。再说，我这次送了美人过去，您不也借机升了位分，成了贵妃娘娘吗？”尤婉霖说道。“尤婉霖，我有点糊涂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草民要求很简单，辅佐木皇后，让陛下支持飞刀门即可。无敌帮不能一家独大。而我飞刀门是最有可能和它抗衡的。”尤婉霖说道。“当初陛下青睐你，想纳你为妃，你为何拒绝？以你的能力和野心，足以和我师姐抗衡。”尤婉霖凄然一笑，“我是个未亡人，留在江湖是我最好的选择。”苏婉钰上下打量着尤婉霖的绿袍。“这个袍子是大师兄的？”尤婉霖点点头。苏婉钰心想，我竟低估了她对大师兄的感情。她想起在皇后宫里见到的如兰郡主，忍不住问道，“本宫好奇，你的女儿究竟是水无敌的还是龙天渠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尤婉霖问道。其实如兰郡主如今的年龄和样貌，苏婉钰和木婉晴已然也知道了真相，眼睛鼻子像极了龙天渠，“我只想知道当年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帮水无敌，甚至间接害死了大师兄。”“水无敌教我武功，助我复仇，这是我必须还他的。只是他这人太狠，竟敢对龙哥下手！这样的人让他当上人中王，只会危害武林。我留在江湖，就是为了替龙哥维持江湖秩序。”“可当日大师兄尸体的致命伤却是你的飞刀！”“那是我暗算水无敌的。没想到水无敌接住了我的飞刀，并用飞刀杀了龙哥，嫁祸于我，我那时亲眼看着他把飞刀插入龙哥的喉咙。”尤婉霖回想起这一幕，气得捏紧了拳头。“所以你和水无敌之间只有师徒之情！”苏婉钰又确认了一遍，“哼，水无敌这种人我岂会看得上。龙哥是我一生里唯一的男人！”
　　苏婉钰凝视着尤婉霖的金钗绿袍，倒生出几分敬佩之情，“原来大师兄没看错人，也没爱错人。”苏婉钰心想，又问道，“那你还在找你的女儿吗？”尤婉霖点点头。“那可有下落？”尤婉霖摇摇头，道，“可我总觉得她还活着，只是还没遇到。”
　　苏婉钰准备离开，“也许有一天你会和你儿女相遇。”“借娘娘吉言！”苏婉钰走出飞刀门，她第一次对尤婉霖生出一些好感，可能这么多年，她一直都不承认自己是妒忌她的吧。飞刀门主，尤婉霖，还有一个称呼：龙夫人。她在轿子里听到别人这么称呼她，飞刀门主尤婉霖，也叫龙夫人。做善事时，她是龙夫人；杀人时，她才是飞刀门主尤婉霖。她含泪闭上眼睛，“大师兄，她没有背叛你！你安息吧。”嘴角竟带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