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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荷才露尖尖角(二) ...

  •   北苑是整个月府最大的一个苑,四周被葱郁的紫竹包围得密不透风。从外往内根本不可能看到任何苑内景象,简直就是一个大鸟笼,和月府整体的雍容大气的风格根本不搭,于是我亲切地称我的新居所为小北监。

      白日里,月淮方基本是不在府中的,我便乘着他不在,和丫鬟们打成一片,顺便打听了很多他的生活习惯,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而那些个侍卫,看起来各个都十分professional,因为实在不敢拿我的小命挑战他们腰间那把五公斤的铁剑,所以我选择了更加具有八卦天赋的同性们。

      在我将魔爪伸向一个扫地的阿姨时,阿姨并没有像那些年轻的小丫鬟们那样恨不得将家底儿都向我抖出来,却是吞吞吐吐,在我的再三要求和保证下才将那些尘封的往事向我一一道来。

      原来月淮方是一个商界奇才,他今年方二十,但在他十五岁那年便早已为众人所知。他十五岁那年,曾从府外带回一个豆蔻年华的貌美少女,但那女子只小住了几日便离去。从此之后,每年六月的第一天她便来到月府,可要到七月才出府,且在那整整一个月里她都在月淮方的房内不出。

      那名女子出府时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非但不像一个月前那般水灵秀美,而且是瘦得弱柳扶风,毫无半点神采,就像遭遇了巨大的折磨。最奇怪的是,在她闭门不出的那一个月中,整个月府都飘扬弥漫着一股神秘莫测勾魂摄魄的香味。那味道很奇怪,像花香,可又不似花香那般甜美;像麝香,可又没麝香那般浓烈,总之让所闻之人仿佛处在天堂和地狱的边境,又恨又爱。

      听了扫地阿姨的话,我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妙龄女子在十五岁月淮方房中整月不出,出来时还精疲力尽的场景,直感叹:这月淮方还当真是深藏不露啊,平日里看起来那般冷漠淡定,实际只要兽性一发,就有如洪水猛兽……

      这就叫老虎不发威,你当我hello kitty啊——看似性冷淡的月淮方,其实还有那么一段激昂勇猛的过去啊!累积一年,爆发在那一个月,还不让人家出去!很强大啊,啧啧,人家十五岁就有这般行动力敢想敢做,真是条汉子!

      但实际这香艳诡异的事情只发生了三次,也就是三年。从两年前开始,那个少女再也没来过月府。而月淮方从十五岁开始,就向中原各界出卖一种香料——“姽婳”

      “姽婳”是一种很奇特的香料,她拥有迷离奢华的气味,勾魂摄魄,既清新淡雅又华丽浓烈,一滴就足以使那气息弥漫整整一个月而不消散。她就像一个妖娆的情人,既可以抚平心底那一道道刻骨挖心的疼痛,又让人那么痴迷沉醉,但凡所闻之人,无一不深深迷恋上她,感受到灵魂最深处的那份悸动。

      如此绝世诡秘的香料必定是很贵的,据说“姽婳”是以滴来卖的。我折算了一下,大概一滴要一两黄金。在楚国一两黄金可了不得,足够三口平民之家吃用一年。而月淮方从此就主打以“姽婳”为主产品,滴加或用“姽婳”浸泡后的产品为副产品的市场。他的“姽婳”可以以任何形式存在,让那些个有钱人欲罢不能却又爱不释手,只得掏空自己的腰包,所以月淮方在三年之内成为了中原大地上最富有的商人。

      听丫鬟们说,月淮方平日里鲜少在府中,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或知己,对人从来都是冷冷的言语不多,但也不苛刻下人。他时常在晚上明月当空时静静站在庭院中,望着那棵陪伴了他多年的柳树就这么过一个晚上。

      据说他很讨厌火,所以在北苑是没有厨房的。他洗澡时从来不要任何人服侍,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生辰。他和楚夫人很少会在一起,连元宵节这样团圆的日子也是各自在房间里度过的。偌大个月府,其实一直被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所笼罩。

      这是个怎样的家族啊,没有聚会,没有温暖,没有关怀,什么都没有,怎么能算一个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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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间,已是亥时,微弱的烛光温暖着手心,屋外的紫竹在纸窗上投下暗色斑驳的影,那些摇曳在风中的影,勾勒出深深的寂寞。风大了些,那点残破的火光此刻更加摇摇欲坠,屋外隐隐有人影闪动,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我已经进月府了,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我对着那片黑暗冷冷地说,只见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此人身穿白云纹黒衫,那衫子直坠达脚踝,脸上佩戴一张暗红色绘有神兽头像的面具,那神兽的眼珠处镶有两颗红宝石,在微弱的灯光反射下显得深邃神秘。

      “很简单,关心他,打开他的心结,让他相信你,最好是让他爱上你”蒙面人幽幽地说,“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娘绝没有半点危险”那个人自顾自地说着,我可以感觉到那张狰狞的面具后的脸此刻想兴奋地向我咆哮。

      爱上我?怎么又来了,连我都觉得狗血了……

      “我可不保证我有那种能力,但我要先确认下我娘是否安好”我向他要求着,只想快点见到娘。

      “你们还真是母女情深啊”他不冷不热地来一句,随后手一扬,一个身形妙曼的女子从他身后缓缓走出。竹影投射在她身上,让她的纱衣斑驳点点,但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和那似水的温柔,冰冷的月光照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仿佛反射出了万丈光芒。

      “娘!你还好吗?”我焦急地问道,好久好久没见到她了,很想念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暗香。

      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仿佛一尊完美无缺的雕像,对,没错,很像雕像,因为娘的眼睛总是那么润泽灵动,而此刻她的眼睛却木然呆板,好似假人,空有一副皮囊,灵魂已被抽走。而且……娘的脸,怎么如此光滑细嫩,没有一丝皱纹?娘的眼角应该是有一丝淡淡的皱纹才是啊。

      “你把我娘怎么了?!她不是我娘!”我向蒙面人吼道,他微微一颤,立马朗声道,“呵,小娘子好眼力啊,这的确不是你娘,她只是一个木头傀儡而已”话说完手一扯,那个酷似娘的傀儡立刻四分五裂,碎成一堆木头屑掉落在他脚边。

      “既然不是我娘,那说明以前你都是骗我的,此刻我又如何信你能还我一个完好无缺的娘?”我走进他,逼问道。

      “哼!你居然敢怀疑我,女子,你只消好好听我的话,不然你娘的下场就如同这玉簪一般!”说着他拿出一支通体晶莹的玉簪,瞬间将其狠狠掰成两瓣,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走过去,轻轻捡起那断成两半的玉簪,这是娘最珍爱的东西,竟被他掰断了,我是既心痛又无奈,毕竟娘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娘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我要保护她。

      那堆木屑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地上,任月光肆虐。可笑的主啊,既然你费尽心思造了这么一个举世无双的工艺品,为何又在顷刻之间将她毁灭;可悲的木头啊,只能任人宰割,再美丽又有什么用呢?赞叹不是你的,钦羡不是你的,甚至连你自己都不是你的,只消那个人心移神动,弹指之间,不过灰飞烟灭而已。

      这个蒙面人的身份让我怀疑,普天之下,能将傀儡做得如此精美的只有迷踪城内的竺贞族人。竺贞族人住在迷踪河岸边的迷踪城内,族中人全是以竺贞为姓氏的女性,可是据说在二十年前,迷踪城被外族人屠城,之后那座荒城被一把火烧了,而那些可怜的竺贞族人惨遭灭绝。

      那么,既然他不可能是竺贞人,他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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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三个月,我就像一个没有羞耻心的厚脸皮,每天去花园采一支花,送去月淮方的书房。虽然每次那支花都会被他扔在门口,但我还是坚持每天一枝花。

      我每天在他回来时都深情地看着他,对他极尽温柔地道一句“回来啦”,但迎接我的总是他那冷漠的表情,人家根本懒得理我,但我还是坚持每天都这样。

      我会在向他询问娘的消息时轻轻拉拉他的衣角,虽然每次他都以绝对零度来一句“放手”,但我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每次都做出些小女儿情态。

      我会在天气骤变时在纸上写上“小心着凉”,用浆糊贴在他房门上,虽然每次都发现那张可怜的小纸条已和大地亲密接触,而且上面还有一个偌大的脚印,但我还是坚持每次都一张小纸条。

      每次下雨我就会撑起那把小得可怜的油纸伞,站在门外等他,虽然每次都等得我两眼冒金星,双腿已经完全麻木,而且人家就算被雨淋湿也不愿与我同撑一把伞,但我还是坚持每次下雨都这样做。

      每次他在书房看书工作到深夜,我都会屁颠屁颠地跑去想要为他捶背,虽然每次在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时就会被一声冷冷的“滚”吓得停住前进的脚步,然后噙着泪委屈地回去睡觉,但我还是坚持每次都去找罪受。

      每天晚上我都会走到他门前,跟他轻轻道一声晚安,虽然每次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但我还是坚持每天晚上一句晚安。

      ………………

      我的目的就是要他习惯在他的生活中有我的存在。虽然的确受了很多气,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白眼,听了很多诟骂,但我都坚持了下来。直到现在,连我都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我竟然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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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花园采了一朵新鲜带露的山茶,兴高采烈地跑向月淮方的书房。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修长高挑的身影站在窗前背对木门,他背着手迎着曦光而立,整个人就像被镶了一道金边。

      我将手中的山茶插进那个七彩琉璃瓶中,“爷”我甜甜地叫了一声,不知怎的,今儿心情很好。我向窗边走去,习惯性的拉拉他的衣角,发现他竟没有冷冷地说“放手”,这让我突然有点不适应……

      “我派人找遍了整个楚国,没有一个叫流烟的女人。”他看着窗外那棵柳树,缓缓地说道,“也许她……”“不会的!”我打断他的话,直视他的眼睛,他转过脸来看见我如此认真的表情,愣了片刻,就又将视线移向窗外,再没同我说一句话。

      “如果你整天闲着没事干,就去杂役房。还有,不需要在我面前做那些虚假的事情”那个冷若冰霜的月淮方又回来了。我承认,我做那些的确是有目的的,但我的关心是真的。

      “好!我会去杂役房。至于我要不要关心你,对你好,那是我的事,你要不要接受,那是你的事。还有,不管你对我有什么偏见,不管我做这些有什么目的,但我这颗想真诚关怀你的心是真的,我所做的一切也皆是出自真心自愿,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关心和善意,像你之前那样,但你没权利像现在这样侮辱我!你竟然用“虚假”这个词来回报我的付出和努力,实在让我失望!”我一字一句地低声轻吼。

      我是真的生气了,忆起这几个月来我的付出和努力,虽然我的确是有目的的,但我其实更希望能够像一个朋友那样打开他的心扉。或许人真的会习惯寂寞,习惯孤独,然后对一切外界的好意抱有敌对的态度和猜疑。但只要他肯相信身边的人,相信美好,那生活就会不再孤独不再寂寞。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希冀和憧憬想要将他导向光明,但事实证明我只是白忙活了一场,演了一场独角戏。

      我转过身,再不想看身后之人的任何表情,径直走出书房。

      也许这个人真的是铁石心肠,也许他心里除了自己再容不下其他人,也许他心里连他自己都没有,也许……
      不知怎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接着全身上下开始不住颤抖,身后的素白单衣早已全然湿透,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咦?为什么眼前的人儿忽然倒转了?为什么眼皮越来越重?为什么会听到一个女人在叫我的名字?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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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幽蠡!你快给我醒醒!你以为月府是什么地方?!容你说晕就晕?!”一个甜甜的女声冲着我依旧疼痛欲裂的脑袋咆哮,虽然实在不想睁开眼和她争论,可是还是忍不住在心底犯嘀咕:你月府?月府不是你的不说,这月淮方不过一届商人,这封建社会商人的地位又能有多高;再说了,又不是我自己叫我的身体“晕!”它就晕的,即使想晕,也绝不晕在你眼前!从这位姐说话的风格可以看出月府在她心中地位有多高,而且还有一点点脑残。

      懒得理她。我这样想着,打算在床上多躺会儿,好休养生息开始下一轮温柔轰炸。咦?怎么喘不过起气来了?怎么……她竟然在捏我的鼻子!

      “傅婼婉!你给我放手!”我睁开眼猛地将她的手推开“哼,就知道你在装睡”看见她那得意样我就想给她一脚,这股冲动生生被我按捺下去了。“傅大管家,请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哟,要不是我把你背回来,你现在还在那书轩门口躺着呢!你以为爷会抱你会来?爷根本看都没看你一眼!”她轻蔑地嘲讽我,是啊,我不过是一个暂时居住在他月府还要请他帮忙的路人甲,他凭什么会关心我?想着想着心里无限悲凉。

      “得,楚大小姐您好生歇着吧,休养好了再去千方百计讨好爷吧,我可是还有大堆事儿要办呢,不陪你耗费时间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原来我在别人眼中竟是这样的,干着那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应该干的所有事,得罪了所有人,还自以为自己有多与众不同,有多清高对外界不屑一顾,其实我自己才是最讨人厌的那个。

      她毫不留恋地起身,当然她也没必要留恋什么,只是此刻我却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可爱,虽然言语歹毒了些,可看得出听得出是为我着想关心我的。

      傅婼婉有些懊恼,明明不想去管她的事,干嘛还要背她回来;明明心里想的是另外的意思怎么说出口就变得那么尖酸刻薄;明明想叫她好好休息,怎么就变成了不想陪她蹉跎光阴……自己越想越烦,干脆加快了脚步,想快快离开这个让自己纠结的地方,可正当她左脚踏出门槛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低缓甜美的声音,

      “无论如何,谢谢你”我向那个正准备踏出门槛的身影轻轻地说道,是她用自己的方式点醒了我——点醒了那个沉睡在自己世界的楚幽蠡。

      耳畔的这个声音是这么悦耳,仿佛刚才所有的懊恼不快都烟消云散了,要是她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就好了——傅婼婉这么想着,将右脚也踏出了门槛,她不知道,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挂上了一丝微笑,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温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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