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同向春风各自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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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夜凉如水，月光洒在了大理石铺就的石板上，那石路被下人擦得光可鉴人，满地的月光宛如水银，反射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寂寞。一个妙曼女子坐在石井边，挽了挽身上的素纱，没有任何发饰的头发披散开来，她看着那个清黄的月亮，任月光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跳跃，她轻轻抬手，拢去鬓边的发丝，一举一动无不美得淡定心惊，勾魂摄魄。
似是觉得天上的月亮太过明晃，她缓缓低头，望向水中荡涤的月影。
“鸳儿，拿到了么？”一阵雌雄难辨的声音划破天际，像大提琴般低沉华丽，又像笛子般清越悠扬，一入耳只觉心神安明，浑身舒畅，可细听便觉刺耳锥心，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绞成一团，让人痛不欲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甜腻奢靡的气味，似乎混杂了所有的花香，可又不像花香那样清甜怡神，那是种颓靡的味道，但却又让人有种醉生梦死的快感，只消吸入一口，便仿佛进入天堂，随之坠入地狱，就在天堂与地狱之间享受□□和精神破碎的华丽堕落。
只见一个暗红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虽是暗红，可却这般妖艳，如那鲜血浸泡后的曼陀罗，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张牙舞爪，恣意吸食人血，连那袍子上的麒麟，也是那般狰狞可怖。只有那滚金边的袖口，诉说着主人的华贵奢侈。
“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再找不到，你就去那水晶棺材里陪你那可怜的娘吧”声音的主人温文地说道，听不出半点起伏，仿佛只是在诉说着这世间最平常的事。
“他怎么可能会那样做呢？说不定……说不定是……你错怪他了？”鸳梦看着他试探地吃吃说道，似乎很是惧怕眼前这个人。而就在眨眼的瞬间，她精致的下巴被一双苍白得仿佛可以看见骨头的手狠狠捏住，那张看不清的脸猛的靠近，似悲伤似深情似疑问似肯定地看着她，“错？我这辈子只错过一次，一次就够了”他顿了顿，那强大的气场已经压得她快窒息，那种深深的恐惧从这个人出现的那一瞬间起就未曾消散，并且他停留的时间越长，这种恐惧感也就愈加强烈。“他背叛了我，就该死！”
语罢，他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速度，就像光，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来的，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还是要来么？”鸳梦摸着自己淤青的下颚，喃喃地自言自语，仿佛那个神秘人没有来过，世界也依旧那么
平静安详一样。
同样的夜晚，不同的心情。
月府。
“说吧”月淮方一进屋，便将我甩在一旁的地上，自己坐在一张黄花梨雕花木椅上，手持一个六方七彩琉璃杯，那杯中之酒随着他手腕的晃动在那如豆的微光下显得荧光潋滟，七彩的色泽斑驳地投射到他那张倾倒众生的脸上，竟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到底来我府中有何企图？”一句话有如醍醐灌顶，将我从痴呆的状态中拉回，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我颤颤巍巍地起身，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他依然波澜不惊地斜坐着，冷漠地看着我，丝毫没有为我这一动作所震惊。
我咬咬牙，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爷，请您无论如何帮这我一次。小女子本是扬州人士，家父原是山野贫农，家母虽是大家闺秀，豆蔻年华却遭得家道中落，无奈沦落乡间，与家父相识相爱。于是不嫌我爹贫穷，二人结为连理，白日里爹下田劳作，娘就在家中做些女工织锦赚些零碎补贴家用。一家人虽贫苦低鄙，却也其乐融融”我低着头，轻缓地讲述着，仿佛回到了那个纯真无忧的垂髫小童。“哪不知，老天不长眼，那一年旱灾，地里都龟裂了，什么也长不出来。”我话风一转，渐渐沉郁，脸上也再没有了此前的笑容，“于是我爹决定去扬州城里做些工，那时我们已经揭不开锅了，家里又还有两个人需得养活，所以也就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我落下来一颗早已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抬起头，看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墨蓝的瞳孔此刻微微收缩，仿佛在斟酌我所说的每一个字。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忙将头低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来。我娘担心他，便将乡下的房子和地变卖，带着我孤儿寡母地去了扬州，在那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那时娘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给我做好一天的吃食后就出去找爹，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做些针线活，洗些富贵人家的衣物赚个几文钱，就这么过了三年。三年来，娘找遍了整个扬州城，都不见爹的踪影，于是娘放弃了，决定就在扬州过一辈子，期盼着也许哪天爹会自己回来”
他放下了手中的琉璃杯，没有再看我，而是看向了窗外那一轮清黄的月亮，眼中的落寞被我尽数收入眼底。
“那年我七岁，该是上学堂的年纪了。可是娘没有钱，学堂不收我。于是娘跪在学堂前，已经记不清是跪了多少天，反正从白天跪到晚上，晚上回去为我做好第二天的吃食，自己也吃一点后，又去继续跪着”我静静地回忆着，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跪在学堂门前的倔强女子，她是那样美丽，那样温柔，那么忘我的付出。“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晕死在学堂门前，但那道学堂的门却始终没有为我而开，亦没有因为娘的倒下而开。娘是多么不值啊，为了我，她忍受了那个教书先生夜晚爬进她的房间，这些其实我都知道……我于是悄悄溜进邻居家，偷出了些二两银子，将娘切菜用的那把大锈刀藏在身后，敲响了教书先生家的门。他本是不想开门的，无奈我敲个不停，只好将门开了一个缝，用鄙夷而冷漠的眼睛打量着满身补丁的我和我那晕倒在他门前的娘。可是在我将手中的银子拿给他时，他笑得那么恶心，伸出肥胖黝黑的手就要来抢，于是我将刀砍向了他的大动脉”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管他是否听得懂“大动脉”是什么意思，忘我地继续着，“他的血流得满地都是，我将沾满血的衣服脱下来烧了，将刀丢入河中，银子送回邻居家，背着母亲，踉踉跄跄地回家了。从那以后，母亲再没有求别人教我识字念书，因为那个教书先生已经死了,而人们对他的死是那么淡漠，甚至连官府都没有追查，也许使人们都对他忍无可忍了，只是需要我那一刀而已。娘也什么都没问，似是知道，但她什么也没说。没了先生，她于是每天教我念书习字，教我琴棋书画，将她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了我。”
我苦笑着，似是轻松地将这些往事和盘托出，其实我内心有多么波涛汹涌没有人知道，虽然我在现代看过不少杀人的碟片书籍，但那毕竟是我第一次杀人，可却是那么冷静，那么残忍，当然，还那么原始。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琴艺已是十分精湛。于是我每天背着琴，到富贵人家中演奏，以赚些钱来为娘医腿。那次久跪，娘落下了病根，每每阴雨天就会手脚冰凉，关节疼痛”我不忍地说道，那个可怜的女人得的是风湿，在古代，风湿根本无法治疗，就连科技高度发展的现代，也无法根治。
月淮方静静地听着，就像暗夜里的蔷薇，诡秘的安静却妖娆。他眼中的落寞更深了，还有些许同情和嫉妒。但他依旧那么漠然，就像高高在上的王，高傲而冷僻。
“但赚钱并非我所想的那么容易，那些有钱人仗着自己家下人多，钱财多，而我又是金钗之年的少女，手无缚鸡之力，时常白白听了曲子不说，还棍棒相加，要我继续弹到他们满意为止。但也有些菩萨心肠的人，看我凄凉，就给我很多额外的钱当做给我的帮助和鼓励”提起这个，让我既来气又自豪，毕竟是自己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受到小费耶，“我的性格于是也才在好心人的鼓励下愈发开朗坚强起来。”
他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为我的遭遇与我说话的语气不匹配而感到滑稽，有什么好笑的嘛。人要懂得知足，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会遇到很多挫折，很多坏人，但总是会有让你开心让你坚持下去的事，也一定会有真心希望你好，希望你有一天能战胜困难平步青云的人，也许那是你最好的朋友，也许那是你的家人，甚至有可能是陌生人。其实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爱你的心。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就当我以为我和娘可以这么一直平淡安详地走完一生时，娘忽然不见了，没有任何征兆。”我想起一年前娘留在床头那几个血字，我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捏着想要将其中血液捏干般的疼痛，为什么我最想保护的人却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去，为什么要留下我伶仃一人，为什么我小小的和家人一起过完一生的愿望都那么奢侈呢？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找，都是带‘月’字的地方，月府，这是我的最后一站，我想这里有娘的消息，所以我千方百计想进你月府，奈何月府管制森严，任何人员流动都有明细记录，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所以我想到要从季伦身上着手，让他带我进月府，后来又想到了你娘”我惴惴不安地说着，打量着他的脸色。
许是因为提及了跟他有关的事，月淮方刚刚缓和的脸色又冷了下来，特别是当我说到我曾暗中查过月府底细，设法进入月府时，他的脸色简直臭了没法看，有什么嘛，不就是之前悄悄朝你们家门缝偷窥了几眼嘛，干嘛这么小肚鸡肠……
“后来呢？”大冰山终于开口了，打断了我的不满与碎碎念，“啊？哦，后来就想到了你，想要请你帮忙寻找家母，爷您人脉通达，在全国皆有耳目，手下能人辈出，只要您出马，我娘一定能找到的！”我充满希望充满崇拜地看着他，我感觉现在我看他的眼神，就像大雄想去找静香时看小叮当的眼神一样……好吧，我承认我不应该这么比喻的……
“你娘留下什么字？”他用微微紧绷地声音问道，
“江山即易主，得之月中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同向春风各自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