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时不候》烛策

49、第 49 章 “得亏你遇

　　挨近南山脚下的路段，一条笔直的大路沟通南北，途经的行人只有零星几个，按说骑得快些也无妨，然而，这条路道旁的银杏三五成群，相比其他街道枝叶稀疏的萧索，这里居然都被金灿灿的景致围绕着，让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就连迟航这样板正惯了的人，也忍不住在途中来回转看，本就不太容易使上力气的车子，悄然被拉开得更远。

　　这回彭扬倒是不急着催促，去南山的这头，他本来就没打算上山，只是想着绕着山下的公路环骑一圈。时间要是还多，还可以顺便去躺城南的人民公园，虽说少不了大爷大妈们跳广场舞的嘈杂，但还有一群玩滑板的年轻人。他尽管不太会，却也很喜欢在角落里找个地方坐着旁观。

　　他没尝试过滑板，一是因为怕摔，哪怕只到扭脚这种程度，他也担心会影响打球时的发挥；二是看过太多次挑战又失败的情形，一个有难度的动作，成百上千次的练习看上去都只是很枯燥的反复，他自认没有这样的毅力与耐心。

　　可等他把甄随带到他平时看别人玩的地方，情况却大出他的所料——

　　彭扬见惯了甄随对人爱答不理的神态，却没想到，对着一群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甄随倒很是自来熟，又是撞肩，又是握手，就算是他和几个最熟悉的老友，也作不出这么一连串花哨的动作。

　　“来，你上去试试！”

　　彭扬尚且愣怔着，甄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条滑板，已经横在了他脚下。

　　“我一点不会，试什么？”

　　甄随才不管他，看起来很单薄的肩背，却能把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彭扬架离地面。架虽然是架起来，可动作实在不稳当，彭扬担心挨摔，被迫从甄随身上借了力，才勉强让双脚在滑板上落实。

　　最开始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滑行，广场上的地砖常年使用，早已经不再平整，但小幅度的颠簸还不至于让他失去平衡。

　　可还没适应多久，甄随就推着他来到了一处下行的台阶。

　　在到达台阶之前，彭扬抢先从滑板上跳了下来，甄随预感到即将来临的唾骂，抢先掩上了一侧的耳朵。

　　“你嫌我命长可以直说，不带这么折腾人的——”

　　甄随懒得跟他掰扯，把彭扬跳翻至侧立的滑板踩正，一跳上去就顺着台阶滑到了底端。

　　彭扬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气不过甄随刚才坑他的那一手，走到台阶入口大喊：“你别想着能逃，自行车还在我这儿呢。”

　　甄随完全不怕他，只管滑自己的，起码要过够瘾。这里不是专门的滑板公园，能挑战一下的只有拦车的短杠和栏杆。他学得也不算多，把自己练过的动作全部试一便，时间统共也没超过十分钟。

　　板子是借来的，他也着急还回去，再跟迟航和彭扬碰头的时候，因为要徒步走完公园的一大半，又比预计的时间多花了一段，原定聚头散伙的时间，推迟了将近半个小时。

　　彭扬的怨气喷涌而来，“咱出发前怎么说的，见好就收，你知道见好就收是什么意思吗？”

　　甄随不急于把错归在自己身上，“前面你不是还想上山吗？你规划的行程，本来时间就不够，还赖到我身上了。”

　　彭扬已经作出了要收拾人的架势，但突然响起的电话让他不得不收回。

　　甄随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却看彭扬的表情先是揪紧，再然后是慢慢松弛，直到再转为喜上眉梢。

　　他很快猜出了结果，“你爸妈有事出门，让你在外面自己解决？”
　　“你怎么知道？”彭扬先前的怒火一无所踪，留下的只有喜不自胜。
　　甄随懒得解释更多，只关心接下来的安排，“想好了没，咱们吃啥？”

　　彭扬还在思索，迟航猝不防地插了话，“我必须得回去了。”

　　这话听来属实有点扫兴，但一与甄随沟通了眼神，彭扬也即刻放下了再作纠缠的想法。毕竟，能跟他们这样的人出来闲晃，对平时的迟航来说，已经是极罕见的破格举动。

　　迟航先行离开，还不及走远，彭扬便忍不住抱怨，“你说他家里也真是，不差他学的，偶尔劳逸结合一下不是挺好的，有必要盯这么紧吗？”

　　这也是甄随一直以来的疑问，据他这么长时间跟迟航的相处，他已经充分确信，迟航虽然看上去学习很刻苦，但确实是发自兴趣而为，并非出于家里人的逼迫。

　　以迟航的学习能力，完全可以给自己留出足够的休息时间，没必要每天都上紧了发条，始终维持着一种颇僵硬的姿态。

　　“我跟他说‘颈椎病’那个事，也是这个考虑，想让他多活动活动，不然总是一个样子，出问题肯定是迟早的。”

　　彭扬很是纳罕，“恕我眼拙，这么长时间都没看出来，你还挺会体贴人的。”

　　“体贴”二字令甄随的脸上微微泛起热意，尽管他并不认可，但一时竟也没能想到要反驳，“你跟他认识这么久了，就没看出来他其实坐不安分吗？”

　　“坐不安分？”彭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印象，“你说笑呢，班里坐得最安分的人就是他了，要不然的话，老韩干嘛天天唠叨着让我学他？”

　　甄随一口水正咽到一半，因为郁愤，等不及抢咽下去，“这有什么好学的？”
　　“还不是其他的都学不了，这个最容易学呗。”
　　“那也够没劲的，有啥是能学不了的呢？”

　　明明很平常的一句话，彭扬却偏偏给了很夸张的反应，一巴掌拍得桌面震颤不止：“服，我就服你这种精神。你倒是说说，我们咋能跟人家学呢？”

　　甄随对此有意见很久了，正好不吐不快，“学再多表面功夫，到头来该不会的还是不会，我觉得能不能学好这个事，说到底还是得看兴趣够不够，能不能完全投入。不然表面上看着再认真，充其量也不过是种表演，让其他人看在眼里，知道‘这个人很努力’，然后就没有再多了。我不觉得做这样的事有什么意义。”

　　彭扬不确定甄随有没有特指的人，但是这话他也不无认同，“可是这种人他们也没办法啊，没准也努力发掘过了，但就是找不到真正的兴趣所在，学校里要应付的事又那么多，总不能都学你之前那样要死不活的吧？”

　　甄随难忍腹诽，他再怎么颓废，倒还不至于“要死不活”。

　　“那样是不太行，可都要是迟航那个样子，成天到晚跟个机器人似的，不也耽搁了很多人不是？”

　　彭扬若有所思地嗯啊了一阵，“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给学霸灌迷魂汤是憋着坏呢，结果这么有深意。”

　　彭扬故意没把话说完，让甄随自己意会。甄随知道他的意思，是说自己是想借着迟航的表率力量，转变三班整体的风气，但这属实是高看他太多了。

　　“你也想得太远了，我又不是老韩，还不至于操那么多人的心。”

　　两人来的是家社区里的家常菜馆，赶上饭点，上菜的速度尤其之慢，彭扬已经开始饿得肠胃翻滚了，只能抓过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捂着肚子追问，“但说真的，学霸这种人就是有种效果，不管做什么，就算老韩不说，也会有人跟着学。”

　　“小学生还知道学人精丢人呢，怎么到了高中却都不管不顾了？”

　　甄随的思想有时候很超前，也有时候理想得不近人情。

　　彭扬这样想着，声音不自觉带上了语重心长的意味：“你挺有本事的，我是很佩服你。但你也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有跟你从小一样的环境，咱们班的章之恒，你有印象吧？”

　　“有的，短跑比你还快那个。”

　　大概是因为每天的精神振奋了不少，甄随的记忆力也有些许提升，班里的人他逐渐都能对得上号。就连最开始被他完全记错了名字的张轩然，现在也都加上了微信。

　　彭扬弄不懂甄随为什么总是能正正好挑中自己的痛处，“他跑得是很快，但那次是我拉肚子了，他平时跑不过我的。”

　　察觉话题被带跑偏，他又赶忙正色，“你别看他平时挺乐呵一人，其实他在家里压力可大了，他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他爷爷身体不好，衣食起居都要他分心照顾，你记不记得，咱们不上一晚的人一共就三个，他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因为突如其来的自惭形秽，甄随不由得垂低视线，可一开口，声音还是带上了不自觉的调侃，“我还以为你这样的是多数呢。”

　　“你开什么玩笑！”彭扬不是真的生气，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又赶忙喝了口水，迫使自己尽量心平气和，“所以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安下心来学习的条件，我们这儿的老师虽然大部分都挺对学生负责的，但毕竟还是跟你们安城有差距。你这家伙从小可以轻松学明白的东西，在我们这儿讲起来指不定得多绕多少个弯。跟着迟航这样的人学，看上去可能有点呆，可是再怎么呆，也不至于害谁走弯路。你虽然人挺不错的，但……有很多事，真的不是你想得那样天经地义。”

　　这些话令甄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许久没有面对面交流的父母，似乎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过他，应该珍惜家庭提供给他的条件。

　　可那时他环顾四周，家境跟自己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好出不少的同学比比皆是，他从没有一次把父母的话真正听入耳，因为在当时的他看来，他所拥有一切，对于每个同龄人都是理所应当。

　　他好像天生就认定，不管要学什么，都应该完全听从兴趣的指引，坚持做下去也好，想丢开就丢开不做也罢，就算是别人看来毫无道理的戛然而止，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用丧失兴趣充当理由。

　　但是彭扬现在说的，和他来到一中以后的所见，他好像被拴系上了一块沉重的砝码，没法再像从前那样，任由自己的思绪不受拘束地飞驰。

　　对很多事情的判断，好像都得重新斟酌一遍才行。甄随这样想着，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自信，“我刚来的时候，是不是……对谁看起来都很不耐烦？”

　　彭扬原本就是处于最中心的受害者，当下毫不犹豫地反呛：“那可不，得亏你遇上的是我，遇上其他人，指不定要吃多大的官司。”

　　“那迟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