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娘绮谭》苏米酱

6、6.人鱼 6 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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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不知道那份鉴定书意味着什么的兽，来到了与中国一衣带水的岛国。
　　日本福井县——兽与安娜第二次找到关于永生者的线索，就是在这里。
　　那时已是二十世纪的第八个十年，那时候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和平，也前所未有的危险。足以将地表清洗一遍的裂变武器，让若隐若现的恐怖气氛充斥在这个星球上。
　　彼时安娜仍在追寻着永生者的痕迹，甚至期望以此来驱散冷战的阴影。
　　这个狭长的岛国，曾经是双手沾满了罪恶的侵略者，也是安娜所面对的敌人。但安娜却看上去对此毫不在意。
　　“战争已经够残酷了，何必让更残酷的仇恨延续下去呢。”她曾经这样对兽说，但兽知道那明显是虚饰。它看得出，那份豁达里有着安娜解不开的心结——它并不懂，那是属于那个时代所有人共同承担的痛苦。
　　安娜那时已经年过四十，却仍是孑然一人。她并非独身主义，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罢了——至少，她自己是这样坚称的。
　　*
　　安娜循着传说的踪迹，找到了现实中八百比丘尼的所在地。在大部分传说中，一名女子食用了名为“人鱼”的妖怪，变得长生不老，却因此而痛苦万分。最终，她在八百岁时绝食而死。而在其他传说里，这女子学会仙术又传授给天皇，一生快活无比，最终心满意足，含笑而终。
　　只是，兽并不觉得这是真正的永生——兽不需要进食也可以存活，当然比起不吃东西它还是更想要吃点什么。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更像人类吧，它觉得。
　　“既然八百比丘尼已经死了，那我们还怎么找到她呢？”兽有些疑惑。
　　安娜毫不犹豫地回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最不济，也得拿到点遗传数据。”
　　兽看着安娜，此时的她不怎么保养的脸上已经开始有了些许皱纹。虽然仍算得上美人，但却全然没了十几年前的惊艳。
　　“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只是觉得，你也老了啊。啊，对不起。”
　　下意识说出心里话的兽，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赶忙道歉。
　　安娜愣住了。一秒以后，兽迎来的却不是责骂，而是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也会注意这种事情啊。是啊，我是老了，女人四十多了可不就是老了嘛！倒是你，也是变了很多啊。”
　　兽感到疑惑。属于它自己的时间是静止的，无论过多久都不会让它的容貌改变一丝一毫。
　　“那只是你的一己之见而已，”看穿兽的想法的安娜，仍然笑着，“即便是跟你整天泡在一起的我也看得出来你的变化啊。”
　　兽直截了当地问：“那是怎样的变化呢？”
　　“说出来肯定会让你太在意的，你就自己琢磨去吧。”安娜调皮地眨了眨眼——似乎是感到这个动作对已是天命之年的自己来说太过装嫩，她又笑了。
　　兽仍然十分在意，自己究竟有了怎样的变化。但即便是在安娜离世后，它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
　　在福井县，兽与安娜待了三年。
　　探访古迹，询问老者，浏览史书，实地调查，同样的事情一遍一遍地进行着，不一样的线索却走进了同样的死胡同。第三年时，兽一口听上去古里古气的日语都已经变得像模像样了，他们却仍什么都没有找到。
　　最终，当他们准备放弃，徒劳而返时，转机出现了——并非他们找到了永生者，而是永生者找到了他们。
　　准确的说，是找到了兽。
　　那天，安娜独自出门，只有兽一个人在居所接待了那位特别的来访者。她衣着和服，带着奇怪的面具，看上去不过十八岁上下。
　　“你好，”她开门见山，一口和兽开始一样充满古典气息的日语，“如您所见，我和您一样，长生不死。”
　　“你好。”事发突然，兽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要问些什么，因此它选择了明知故问，“请问你就是……八百比丘尼吗？”
　　但回答却让这个问题的价值提高了三个层次。
　　“抱歉。但是八百比丘尼……是谁？”
　　兽换了个问法：“您的长生不老，是来自于人鱼肉吗？”
　　访客突然低下头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
　　“那已经是流传那样广的传说了吗？”她的声音中带着兽都能听出的苦涩，“但是，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她并非八百比丘尼，也不是什么异界生物。她的确出现在了传说中，但并不是作为一个“人物”。
　　“我大概是，被你们称之为’人鱼’的妖怪。”她这样告诉兽，“途径这里，我感觉到了您的气息，终于下定决心前来拜访……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的故事。”
　　兽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因此只是听她继续讲述。
　　而真实的故事，根本无法称之为“故事”。
　　人鱼不记得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只记得自己漂泊到此时，这里还叫若狭国。这里的人们好心接待了她，而她也决定在这里定居下去——一切都安宁而平静，直到人们发现了她的特异之处。或许是她几十年未变的容貌，又或许是她受伤后立即就能恢复的体质，再或许是她不经意间的透露，总之，她那不死的秘密被揭露了。迷信的众人把她当成妖怪，紧紧捆住她的手脚将她倒吊，不给她吃喝。但显然，这样无法让她死去。
　　后来，到底是谁先这样说了呢？于是，他们都开始说——看那妖怪被紧缚的双脚吧，那不就是鱼尾吗！这就是人鱼，人吃了也可以长生不老啊！
　　——然而，千刀万剐也无法让她死去。痛苦终会麻木，但虚伪的谎言带来的灾难却不会停息。因生食而带来的瘟疫，席卷了整个国家。当“人鱼”终于因束缚松动而逃脱时，周围活着的只剩下了一个年幼的孩子。不死的她并未对人类的罪恶做任何追究，她只是将那孩子抚养长大，然后独自离开，继续漂泊。
　　而大概就是那个孩子，属于“人类”的孩子，让充斥着谎言的八百比丘尼的传说传遍了整个岛国。
　　“……为什么，您不去复仇呢？”兽听罢，这样问道。
　　“对于不到百年便又是一代的人类，报复又有什么意义呢？”她面具后的面孔，大概在苦笑吧，兽想。
　　“换做是您的话，又会怎么做呢？”“人鱼”反问道。
　　“我……”□□言又止。它会去报复吗？对不死的它来说，人类不过是不语冰的夏虫罢了——而这一切对它永恒的一生来说也只是十分浅薄的无穷分之一。就算是普通的人类，也不会在意被一只小小的蚂蚁爬过手指尖啊。
　　因此，它大概会与“人鱼”做一样的事情吧。这并非善良或是仁慈，这只是……只是“不在乎”罢了。
　　“其实后来我有时也在犹豫，当初我的做法是否正确。但看您的反应，我大概没做错什么吧。永生，不就意味着一切都变得渺小无比吗？仇恨也好，痛苦也罢。”来访者站起身，轻轻鞠躬，“谢谢您听完我的讲述。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不，我才是该感谢您来见我。”
　　两位永生者的对话，有着与那平淡的开始同样平淡的结束，而他们平淡的语气也如出一辙。只是，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人鱼肉——这大概会让安娜丧气好一阵子吧，兽想。
　　在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兽这样问道：“那么，您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能走到哪里就到哪里吧。静止或是不停歇，这边或是那边，海里还有山上，一切对我们来说不是都一样吗？”
　　“一样……吗。”兽若有所思。
　　兽记得，将那天与人鱼的谈话如数告诉安娜后，安娜极为安静地思考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对兽只说了三个字。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