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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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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城的盛夏给人一种窒息的热感,没开玩笑,沈言骑着电瓶车在马路上狂飙,热辣的阳光要把她烤化掉,即便开到五六十码,风熏在脸上还是热乎乎的。
汉城就是这点好,夏天比其他地方都热,冬天又比其他地方都冷。沈言冷笑着,她觉得自己有一种黑色幽默在身上,但即使再幽默,也不能改变订单快超时的事实。
到了小区楼下,门卫不放行,一番交涉过后,那位买家气呼呼地从单元楼跑下来,接过外卖没好气地道,“这大热天不给我送上来,我都流了一身汗了!”
沈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取下了自己的头盔,头发混着汗液全部都黏糊在头皮和那晒红的脸颊上,看起来像被泼了水一样,不,更像是被人从水里打捞了起来。
“大家都不容易。”她咧咧嘴,笑得和气,牙齿发亮发白,“五星好评,帅哥,如果可以的话。”
那大哥看到她如同落汤鸡一样,“啧啧,长这么漂亮也要出来送外卖?这大热天的,确实不容易。”
沈言骑着小电车去送下一单,手机里传来叮咚一声,“尾号2XXX的买家已为您五星好评”。
她心想,漂亮怎么可能没用,不然她平台上引以为傲的好评率是怎么来的?
连着送完几单,今天运气好,都按时送到了,也没有遇上不通情达理的买家。沈言骑到家楼下,给忙碌了一天的电瓶车师傅充上了电。
她给车上了锁,去菜市场随便买点菜,又买了块卤牛肉,居全爱吃卤牛肉,要在酱香浓郁的汤汁儿里热过,才香。
居安呢?她回忆了一会儿,他好像什么都吃。
买完菜天都快黑了,楼道里灰蒙蒙的暗着,沈言眼睛不好看不太清楚,连着跺了几遍脚都不见声控灯有反应,她只能摸着老旧的扶手往上爬,五楼到了。
“居安,居全!开门!”她敲门,喊道。
门被打开,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姐!”居全兴奋地道,“我闻着卤牛肉的味儿了!”
“我闻着你身上的汗味儿了。”沈言用脚后跟脱了帆布鞋,就踢在门外头,进屋换上了拖鞋,她将菜放在厨房门口的地上,回头对居全问道,“又偷偷和同学去打球啦?你哥呢?到家了没?”
居全没注意到她回头,两人撞在一处。沈言的鼻子撞上居全的锁骨,她“哎哟”一声,揉了揉鼻子,心想这小兔崽子才十六岁,个儿就这么高,以后了不得。
“姐,没事吧?”居全低下头看她,“流血了没?”
“没,我没那么金贵。”沈言捂着鼻子摆了摆手,“你哥呢?没回来还是在房里写作业?”
“还没回来。”居全说,“房里没人,我看了。”
“怎么事儿?你哥现在还没回家,你不知道给他打电话吗?”沈言皱眉头,“去,给你哥打电话!”
居全“哦”了一声。
沈言在厨房里忙活,菜炒了两道,汤也好了。她关了火,在围裙上抹了把手,从厨房走到客厅,看到居全还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居全!我让你给你哥打电话!你再玩你那个破游戏信不信我用拖鞋打死你!”
“哎呀,我打了,没人接嘛,我怎么知道?”
“天呐,居全,你和你哥真的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吗?你不在乎你哥哥的安危吗?”沈言大喊道,她拿起拖鞋就往坐在沙发上的少年身上招呼过去,“没人接,你不会,出去,找吗?你哥的,学校,去找啊!”
居全挨了六七下拖鞋,不得已关掉了游戏,说,“找嘛,找嘛,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啊,没回家的是居安又不是我,打我有什么用嘛!”
“你……”沈言话没说完,电话铃声响了。
是她的手机铃声,沈言手忙脚乱地解下围兜,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喂——欸,张老师,您好。”
“什么?居安在学校和人打架了?被保安抓住?好好好,张老师,我马上来。”
沈言挂断了电话。
站在客厅里,她背上的汗渍被客厅的空调风吹着,已经快风干了,刚才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厨房没空调,流了够多汗,现在背后一受冷,整个人的头开始晕起来。
好吧,也可能是因为这该死的兄弟俩。
“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们哥俩整死。”她喃喃道。
天旋地转!
“姐——”居全扶住沈言,沈言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往后倒了下去,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含在嘴里,静候血糖升高。吃完第二块后,她站起身说,去学校。
汉城一高。
沈言赶到教室办公室,张老师坐在工位上,面前站着四五个学生,都垂着脑袋,看起来很不光彩。
学生们的家长都坐在一边的塑料椅子上争论不休,他们探讨着孩子们动手的原因,沈言听了两句,哦,大致意思是居安要负全责,居安血气方刚,严惩居安。
办公室里空调冷,沈言合了衣领,落座在家长之中,一副“你们继续讲,我也来听听”的阵仗,耳边那些家长聒噪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沈言知道,自己出现的不太合时宜,但没办法,自家小崽子闯祸了,她要帮着擦屁股。
她抬起眼皮,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里满是成熟女人的妩媚与精明,沈言这时候是个好姐姐,至少是个称职的家长了,她在一水儿低下的脑袋里找到最帅的那一颗,那就是居安的小脑袋瓜,这是绝对错不了的。
“咳咳,居安,你姐也来了。”张老师板着一张脸,“来来,你一直不说话,你来说说,这是怎么事儿?”
沈言盯着居安,他抬起头来,乖乖,这是毁容了?狭长的眼角擦了一道,淤青红肿还淌着血,那绝对不是拳头打出来的,用了利器;还有嘴角那紫红一块,索性已经止住血要结痂了,鼻梁上也乌青着,微微肿大。
看到他伤势这样重,沈言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教导主任一样在那群焉了吧唧的学生里巡视,随意的抬起剩余那四个男生的下巴,眯着眼看伤势,全是小伤,甚至有的都看不太出来,谁都没有居安伤势的一半重。
沈言是家长里最年轻的,她只二十二岁,但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也有五六年了,对付对付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孩还是绰绰有余。
她走了一圈,回到座位上,继续翘起二郎腿。
“居安,说话。”她对少年抬了抬头。
出乎预料的,居安却依旧沉默着。
居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不敢进来,仿佛这门设有一道结界,他一进来就会被弹出去,他只能用自己的声音去支援居安,“哥——你说话啊,你说话!”
居安紧抿着唇,坚定的眼神表示他一字也不会说。
其他家长这才仿佛占了理儿一般,七嘴八舌全说开了。
“张老师你看,居安就是做了亏心事了!不然他怎么一个字也不敢说?你刚才说是他家长不在,所以他不肯说,现在他家长来了他也不说,摆明就是心虚了!”
“就是!我们家明明平时就是蛮老实的,他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一定是其他的孩子带坏他了!”
“张振明家长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家孩子从来都不会动手的,在家里脏话都不说一句,你别血口喷人!”
“哎哎,好好说啊,别动手别动手!”张老师见家长们越来越激动,吓得从工位上跳起来,赶忙制止道。
沈言站在几位家长之中,他们拉拉扯扯,把办公室整的好不热闹,而那几位闯了祸事的孩子却如同一根根田里的苞谷一样站得整齐,她突然就没绷住,笑了。
她看着居安,问道,“居安,你上次月考多少分,年纪排名多少?”
居安怔了怔,回答:“六百三十一,年级第三。”
一时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我是这么教孩子的。”她道,“我不相信成绩这么好的孩子,他能做出动手打人这种事。这事儿说出去我都觉得好笑!”沈言走过去,捏着居安的下巴,抬起,让其他家长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看看你们家孩子的脸,再看看我家的,我现在就想知道,是谁打的他?”
有家长抗议:“成绩好了不起吗?”
沈言道,“成绩好了不起我是不知道,我就是想问问,高二年级的全年级第三被打了,学校管不管?你们去问问校领导,看看学校是管年级第三,还是管你们这些普高都考不上的小孩儿。我现在说一句要去调监控,张老师不一定拦得住,就因为我家小孩成绩好!”
“你们说说,成绩好是不是了不起?”她说完,看向张老师,“我感觉这事儿,啧,还是需要监控才行,不过到时候证据在手,谁有动手打我家孩子……”
“诶诶诶——”
“居安他姐,别冲动,有事儿好说。”
沈言睨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笑脸看着张老师。
“居安,你先回去处理处理伤口。”张老师捏了捏眉心,“剩下你们四个,两千字检讨,明天交给我。”
沈言风光地笑着,带着居安从办公室里出来,打了胜仗一般。门外的居全简直是欢欣鼓舞地围了上来,“姐——太帅啦!”
沈言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他,“你先回家,把饭菜放微波炉里热了吃,吃完就赶紧去写作业,我带你哥去小诊所包扎一下。”
三人走出学校,到了公交车站前,沈言看着居全上了公交车,直到车子开走之后,她才转过头看居安,脸上早没了笑意。
“你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沈言环着臂,“居安,你能耐了,还不知道你有这干架的本事呢!”
居安站在路灯下,那张脸洒满了橘黄色的灯光,他内敛着眉眼,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沈言不禁要感叹那个女人的基因是如此的好,让这个儿子就算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帅的有棱有角,像青春小说里的男主角。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我说不得你了?”沈言往马路对面走,她头也不回,因为知道居安一定跟在她的身后。这小子怕过马路,小时候把她的衣角拽的紧紧的,现在长大了,嫌丢人不敢拽了,就变成紧紧地贴在她身后,一步也不敢落后,像一只跟在猫妈妈身后的小猫。
到了诊所,沈言站在一边冷眼瞧着大夫给居安上药,她本以为居安伤口上洒碘酒至少会哼哼两声,好让她说出两句风凉话,例如“现在知道疼了?”“叫大声点啊,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去干架了”这种话。
但居安没吭声,一声气儿也没出。
她没由来的烦躁,点了根烟才发现是在诊所里面,她走出去默默地抽着烟,晚些还有酒吧的夜场要去,她得赶紧回去拿设备。哦对了,还要吃饭,吃饭吃饭,低血糖要吃饭,吃甜食,不然会晕过去,她告诫自己。
沈言抽完一根烟,在外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到诊所里边。居安正好包扎完了,居言结了账拿了药。
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回到家楼下。
沈言走楼梯,声控灯还是坏的,依旧是摸黑。居安跟在她后头,两人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突然脚步也乱了。
是沈言踩空了,她往后边一倒,还没叫出声,就感觉腰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把她扶正了。
“姐。”居安的声音有点沙哑,“走稳了。”